鐵凝:共享好時光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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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次觀看·2026年4月11日
鐵寧共享好時光,我記事以來的第一個女朋友是保姆奶奶的一位鄰居,我叫她大榮怡,那時候我三歲,生活在北京,大榮怡是個中學生,有一張圓臉,兩隻細長眼睛,鼻樑兩側生些雀斑,我不討厭她,她也特別喜歡我,經常在中午來到保姆奶奶家,自願哄我睡午覺,一邊給我講些囉嗦而又漫長的故事,也不顧我是否聽得懂,那些故事全被我演講了,
至今只記得有個故事中的一句話,她走到了一個獅子路口,什麼叫獅子路口呀,三歲的我竭力猜測着一定是那個路口有獅子,獅子我是見過的,父母抱我去過動物園的獅虎山,但我從未向大榮怡證實過我的猜測,因爲每當她講到獅子路口時我就快睡着了,夢中也沒有獅子,到常常出現大榮怡那張快樂的圓臉,我弄懂獅子路口,
這個詞的含義是念小學以後的事,在上學放學的路上,每當我和同學們走到獅子路口,便會想起大榮怡故事中的那句話,真是的三歲時我連獅子路口都不明白,我站在獅子路口心中笑話自己,這時我已隨父母離開了北京,離開了我的保姆奶奶和大榮怡,但我仍然願意在假期裏去北京看望他們,
小學二年級的暑假裏,我去北京看望了保姆奶奶和大榮怡,奶奶添了不少白頭髮,大榮怡是個地道的大人了,在富士店裏賣醬油這使我略微有點失望,我總以爲一個會講獅子路口的人,不一定非賣醬油不可,但是大榮怡卻像從前一樣快樂,我和奶奶去她家時,見她正坐在一隻馬閘上編網兜,用紅色透明的玻璃絲,她問我喜歡不喜歡這種網兜,
並告訴我這是專門裝語錄本用的,北京的女孩子,很多人都在爲語錄本編織小網兜,然後斜背在身上,或遊行或開會很帥,正時心呢,那時的中國,已經到了人手一側毛主席語錄的時期,我也擁有巴掌大的一本,覺得若是配以紅玻璃絲網兜背在肩上,一定非比尋常,現在想來我那時的心態,正如同今日女孩子們可盼一條新奇的裙子,
或一雙時髦的運動鞋那般膠着了,我請大容儀立刻給我編一個小網兜,大容儀卻說編完手下這個才能給我編,因爲手下這個也是旁人求她的,那求她的人就在她的家裏坐等,我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在不遠處的一張椅子上,坐着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大容儀手中的這件半成品便是她的了,這使我有點彆扭,不知爲什麼,此刻我很想在這個女孩子面前顯示,
我和大容儀之間的親密,用現在的話講就是顯示我們的夠哥們,我說先給我編吧,那可不行,大容儀頭也不抬,爲什麼不行,因爲別人先求了我呀,那你還是我的大容儀呢,所以不能先給你編,就得先給我編,我口氣強硬起來心裏卻忽然有些沉不住氣,大容儀也有點冒火的樣子又說了一個不行,就不再理我的茬了,看來她是真的不打算先給我編,
但這已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這使我在那陌生女孩子跟前出了醜,這還算朋友嗎,我嘟嘟嚷嚷地出了大容儀的家,很有些悲憤欲絕,並一再想着其實那小網兜用來裝語錄本,也不一定好看,第二天早晨當我一覺醒來,發現枕邊有一隻嶄新的玻璃絲網兜,那網兜的大小,恰好可裝一本64開毛主席語錄,保姆奶奶告訴我這是大容儀臨夜給我編的,
早晨送過來就上班去了,我撅着嘴不說話,奶奶說我不懂事,說凡事要講個先來後到,自家人不該和外人較清,那麼我是大容儀的自家人了,我們是朋友,因爲是朋友,她纔會斷然拒絕我那走後門式的請求,我把那隻小網兜保存了很多年,直到它老化得又硬又脆時,雖然因爲地理位置,因爲局勢和其他,我再也未曾和大容儀見過面,
但我們共度的美好時光卻使我難以忘懷,什麼時候能夠再次聽到朋友對你說那可不行呢,敢於直面你的請求並且說不行的朋友,往往更加值得我們珍惜,打那以後直至我長大成人,便總是有意躲避那些內容空洞的親熱和形態誇張的友好,
每每覺得,很多人在這親密的外殼中疲憊不堪地勞累着,你敢於爲了說一個真實的不,而去破壞這狀態嗎,在人們小心翼翼的疲憊中,遠離我們而去的,恰是有意的真諦,我想起那年夏季在挪威,隨我的丹麥朋友,伊德波一道去看她丈夫的妹妹,這位妹妹家住易卜生故鄉斯凱恩附近,經營着一個小農場,正是夕陽普照的時刻,
當我們的車子停在農場主的紅房子跟前時,伊德波的小姑首先迎了出來,那是一位有着深綠色頭髮的年輕婦女,身穿寬鬆的素色衣裙,這時伊德波也從車上緩緩下來,向她的小姑走去,我以爲他們會快步跑到一起擁抱,寒暄的熱鬧一陣,因爲他們不常見面,況且伊德波又帶來了我這樣一個外國人,但是姑嫂二人都沒有奔跑,
他們只是彼此,微笑着走近,在相距兩米左右站住了,然後他們都抱起胳膊肘面對面地望着,寧靜從容地交談起來,似乎是上午才碰過面的兩個熟人,橙紅色的太陽籠罩着綠的草地,紅的房子和農場的白色圍欄,籠罩着兩個北歐女人沉實健壯的身軀,世界顯得異常溫馨和美,那是一個令我感動的時刻,使我相信這對姑嫂是一對朋友。
拉開距離的從容交談,不是比緊抱在一起誇張地呼喊更真實嗎?拉開了距離,彼此纔會看清對方的臉,彼此纔會盡心享受世界的美好。
一位詩人告訴我,當你去別人家做客時,給你擺出糖果的弱勢朋友,爲你端上一杯白開水的便是至交了,只有白開水的清淡的平凡,才能使有人之間無所旁顧地共享好時光吧。
每當我結識一個新朋友,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賣醬油的大容易和那一對北歐的姑嫂,只覺得能夠享受到有人直率地拒絕和真切地清淡,實在是人生一種美妙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