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牌坊》 作者 余秋雨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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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秋雨的散文
牌坊
童年的時候
家鄉還有許多牌坊
青山綠水,長路一條
走不了多遠就有一座
高高的,全由青石條砌成
石匠們手藝高超
雕鑿得十分細節
頂上有服飾圖文
佈施彩粉,通體乾淨
鳥是不在那裏住窩的
飛累了,在那裏停一停
看看遠處的茂樹
就飛走了
這算是鄉間的名勝
夏日,涼浸浸的石板底座上
總睡着幾個赤膊的農夫
走腳小販擺開了攤子
孩子們繞着石柱奔跑
哪個農夫醒來了
並不立即起身
睜眼仰看着天
仰看着牌坊堂皇的頂端
嘟弄一聲
這家有錢
走腳小販消息靈通
見多識廣
有一兩句飄進孩子們的耳朵
於是知道
這叫貞潔牌坊
哪個女人死了丈夫
再不嫁人就立下一個
村子裏再不嫁人的
嬸嬸婆婆多得很
爲什麼不來立呢
只好去問他們
打算把牌坊立在哪裏
一陣惡罵還抹下眼淚
於是牌坊變得兇險起來
玩完了
也學農夫躺下
胡亂猜想
白雲飄過來了
好像是碰了一下牌坊
再飄走的
晚霞升起來了
紅的眼明
晚霞比牌坊低
牌坊比天還高
黑煙煙的像要壓下來
閉一閉眼睛再看
天更暗了
牌坊的石柱變成長長的角
有偏長的頭
有狹狹的嘴
一咕嚕爬起身來
奔逃回家
從此與牌坊結仇
詛咒他的倒塌
夜裏風暴雨狂
撲天下聲鈴顫鈴
早晨四野一片枯生
莊稼平了
瓦片掀了
大樹折了
趕快去看牌坊
卻定定地立着
紋絲不動
被雨透透地澆了一遍
被風狠狠地颳了一遍
亮閃閃地更精神了
站在廢墟上
村外有一個尼姑庵
最後一個尼姑死於前年
庵空了
不知從哪裏來了一位老先生
說要在這裏辦學堂
後來又來了幾個外地女教師
紅着臉細聲細氣地到各家一說
一些孩子上學了
學了幾個字便到處找字
鄉下有字的地方太少
想牌坊該有字
一坐坐看去竟沒有
一個字也沒有
因此傻想
要是那個走腳小販死了
誰還知道牌坊的主人呢
幸好村子裏還有一個很老的老頭
老頭家像狗窩
大人們關照不要去
他是幹盜墓營生的
有個晚上
他又與幾個夥伴去幹那事
黑咕隆咚摸到一枚戒指
偷偷含在嘴裏
夥伴們聽他口音有異
都是內行
一陣死拳打成重傷
吐出來的是一枚銅戒
換來焦餅十掌
從此孩子們只嫌他髒
不敢看他那嘴
但是他倒能說牌坊許多事
他說立牌坊得獎資格
有錢人家沒過門的姑娘
躲在繡坊裏成年不出
一聽南方死了
見都沒見過面呢
也跟着自殺
或者
都是小孩子聽不懂的話
只有一句聽得來神
他是低聲說的
真是奇怪
這些女人說是死了
墳裏常常沒有
鄉下的孩子
腦袋裏不知裝了多少
猜不透的怪事
誰也解答不了
直到呆呆的年老
老了再講給孩子們聽
管他無字的牌坊呢
管他無人的空關呢
只顧每天走進破殘的尼姑庵上學
尼姑庵真讓人吃驚
進門平常
轉彎即有花廊
最後竟有滿滿溼溼的大花圃
藏在北牆裏邊
不相信世間有那麼多花
不相信這塊熟悉的土地
會擠出這麼多顏色
孩子們一見這個花圃
先是驚叫一聲
然後不再作聲
眼光直直的
亮亮的
腳步輕輕的
悄悄的走進前去
這個花圃佔了整個尼姑庵的四分之一
這群孩子只要向它投了一眼
立石入魔
一輩子丟不下它
往後再大的花園也能看到
但是讓幼小的生命
第一次領略聖潔的燦爛的是它
它在孩子們心頭
藏下了一種彩色的宗教
女教師說
這些花是尼姑們種的
尼姑才細心呢
也不讓別人進這個小園
舒舒暢暢地種
痛痛快快地看
女教師說
不許把它搞壞
輕輕地拔草
輕輕地埋下角梨
不許把它碰着
搬來一些磚塊
砌成凳子
一人一個
端端地坐着
兩手齊按漆蓋
好好看
終於要問老師
尼姑是什麼
女教師說了幾句
又說不清
孩子們挺失望
兩年以後大掃除
女教師用一條毛巾包住頭髮
將一把掃帚紮在竹竿上
去掃無糧
忽然掉下一個布包
急急打開
竟是一疊繡品
一幅一幅翻看
引來一陣陣驚呼
大多是花
與花圃裏的一樣多
一樣豔一樣活
這裏有的
花圃裏都有了
花圃裏有的
這裏都有了
還繡着一些成對的鳥
絲線的羽毛
不信是假
好多小手都伸上去摸
女教師阻止了
問她是什麼鳥
竟又紅着臉不知道
問她這是尼姑們繡的嗎
她點點頭
問尼姑們
在哪裏學的這般好功夫
她說
從小在繡坊裏
這些她都知道
繡坊這個詞
已第二次聽到
第一次從盜墓老頭的髒嘴裏
那天放學
直着兩眼胡思亂想
真想找老頭問問
那些立了牌坊的繡坊姑娘
會不會從墳墓裏逃出來
躲到尼姑庵種花來了
可惜老頭早已死了
只好與小朋友一起討論
年紀最大的一個口氣也大
說很多出殯都是假的
待我編一個故事
你們等着聽
她一直沒編出來
孩子們腦中
只留下一些凌亂的聯想
每天看見花圃
就會想到牌坊
想到佈滿重重的靈堂
飛竄的小船
老人的啞哭
下聯的快叫
顛三倒四
孩子們漸漸大了
已注意到
女教師們都非常好看
她們的臉很白
所以一臉紅
馬上就看出來了
她們喜歡把着孩子的手
寫毛筆字
孩子們常常聞到
她們頭上淡淡的香味
你看又寫歪了
老師輕聲責備
其實孩子沒在看字
在看老師長長的睫毛
那麼長
一抖一抖的
老師們極愛清潔
喝口水
先把河水打上來
用冥凡沉澱兩天
再輕輕舀到水壺裏
煮開
拿出一個雪白的杯子
倒上
才輕輕地嚇一口
牙齒比杯子還白
看到孩子在看
笑一笑
轉過臉去
再嚇一口
然後掏出
折成小四方的手絹
抹一下嘴脣
誰見過這麼複雜的一套
以前渴了
就下到河灘上捧一捧水
老師再三叮嚀
以後絕不許了
可村裏的老人們說
這些教師
都是大戶小姐
講究
學生一大就麻煩
開始琢磨老師
寒假了
他們不回家
他們家不過年嗎
不吃年夜飯嗎
暑假了
他們也不回家
那麼長的暑假
知了教的凡人
校門緊閉着
他們不冷清嗎
大人說
送些瓜給你們老師吧
他們沒什麼吃的
不敢去
他們會喜歡瓜嗎
會把瓜煮熟了吃嗎
大人也疑惑
就不送了吧
一個初夏的星期天
離學校不遠的集鎮上
一位女教師
買了一捧楊梅
用手絹顛着
回到學校
好像路上
也沒遇到學生
也沒遇到熟人
但第二天一早
每個學生的書包裏
都帶來一大袋楊梅
紅燦燦的
把幾個老師的桌子堆滿了
家家都有楊梅樹
家家大人昨天才知道
老師是願意吃楊梅的
老師執意要去感謝
星期天上午
他們走出了校門
乒乒停停的
走家訪戶
都不在
門開着
沒有人
經一位老婆婆指點
走進一座山坳
全是樹
沒有房
正疑惑
磕磕樹上
都在呼叫老師
有聲不見人
都說自己家的楊梅好
要老師去
老師們
在一片呼喚聲中
暈頭轉向
好一會兒
山坳裏仍然只見
這幾個微笑着
東張西望的美麗身影
終於有人下樹來拉扯
先是孩子們
再是母親們
鄉間婦人粗
沒幾句話
就盛讚老師的漂亮
當着孩子的面
問爲什麼不結婚
倒是孩子們
不敢看老師的臉
躲回樹上
但是對啊
老師們爲什麼不結婚呢
好像都沒有家
沒有自己的家
也沒有父母的家
也不見有什麼人
來找過他們
他們也不出去
他們像從天上掉下來的
掉進一個古老的尼姑阿里
他們來得很遠
像在躲着什麼
躲在花圃旁邊
他們總說這個尼姑安好
看一眼孩子們
又說尼姑太寂寞
一天
鄉間很少見到的
一個老年郵差
送來一封信
是給一位女教師的
後來又來過一個男人
學校裏的氣氛怪異起來
再幾天
那位女教師
自盡了
孩子們圍着她哭
她像睡着了
非常平靜
其他女教師也非常平靜
請了幾個鄉民
到山間築墳
學生們跟着
那個年齡最大的學生
走過一座牌坊時
不知嘀咕一句什麼
胡說
一聲斷賀
同時出自幾個女教師的口
從來沒見過他們這麼氣憤
孩子們畢業的時候
活着的教師
一個也沒有結婚
孩子們圍着尼姑安
學校的圍牆
整整繞了三圈
把圍牆根下的雜草
全都拔掉
不大出校門的女教師們
把學生送得很遠
這條路乾淨多了
路邊的牌坊都已推倒
石頭用來修橋
搖搖晃晃的爛木橋
變成了結實的石橋
叫老師快回
老師說
送到石橋那裏吧
他們在石橋上
捋着孩子們油亮的頭髮
都掏出小手絹
擦着眼睛
孩子們低下頭去
看見老師的布鞋
正踩着昔日牌坊上的
漂亮雕紋
童年的事
越想越渾
有時
小小的安廟
竟成了一個神祕的圖騰
曾想借此來思索
中國婦女掙扎的祕圖
又苦於詮釋疑問
毫無平信
十年前回鄉
花圃仍在
石橋仍在
而那些女教師
一個也不在了
問現任的教師們
完全茫然不知
當然
我是在的
我又一次繞着圍牆
急步行走
怎麼會這麼小呢
比珍藏心中的小多了
歷史走完
悵然站定
夕陽投下一個
長長的身影
貼牆穿過舊門
這是一個
被他們釋放出去的人
一個至今
還問不清牌坊奧祕的人
一個由女人們造就的人
一個從花圃出發的人
1985年
美國歐亨利小說獎
授予司徒華·達比克的熱冰
匆匆讀完
默然不動
小說裏
也有一塊聖女的牌坊
不是石頭做的
而是一方冰塊
真潔的處女
冰凍在裏邊
據說這位姑娘
跟着兩個青年去划船
船劃到半道上
兩個青年開始
對她有非禮舉動
把她的上衣都撕破了
她不顧一切
跳入水中
小船也被她登翻
兩個青年游回到了岸上
而她
則被水簾萬鏡絆住
陷淤泥沼
她的父親
抱回了女兒半裸的遺體
在痛苦的瘋癲中
把尚未僵硬的女兒
封進了冷庫
村裏的老修女
寫信給教皇
建議把這位
冰凍的真潔姑娘
封爲聖徒
她真的會顯靈
有一次
一位青年醉酒誤入冷庫
酒醒時
冷庫的大門已經上鎖
她見到了這塊冰
原來裏面凍的是個姑娘
她清晰地看到
她的繡發
不僅是金色的
簡直是冬季裏
放在玻璃窗後面的
閃閃燭光
散發着黃澄澄的金色
她袒露着蘇胸
在冰層裏
特別顯得清晰
這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朦朦朧朧像在睡夢裏
又不像睡夢中的人兒
倒像是個
乍到城裏來的迷路者
結果
這位青年貼着這塊冰塊
反而感到熱氣騰騰
抗住了冷庫裏的寒冷
小說的最後
是兩個青年
偷偷進入冷庫
用小車推出那方冰塊
在細微的晨光中
急速奔跑
兩個青年晦汗如雨
攜着一個
完全解凍了的姑娘
飛奔湖面
越奔越快
像要把她遠遠送出天邊
我默然不動
思緒亂極了
理也理不清
老修女供奉着
這位姑娘的貞潔
而她卻始終
袒露着自己有熱量的生命
在她躲避的冰裏
我的家鄉
爲什麼這麼熱呢
老也結不成像樣的冰
我的家鄉
爲什麼有這麼多
不透明的丸石呢
嚴嚴地封住了
包裹着的生命
偷偷種花的尼姑
還有我的女老師們
你們是否也有一位老父
哭着把你們送進冰塊
達比克用閃閃燭光
形容那位姑娘的秀髮
你們的呢
美貌絕倫的中國女性
把女兒悄悄封進冰塊的父親
你們一定會有的
我猜想
你們是否期盼過
那兩個晦汗如雨的青年
用奔跑的熱量
讓你們完全解凍
一起投向
細微的天際
冒犯了
也許能讀到這篇文章的
我的年邁的老師們
你們
在哪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