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陝北道情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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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8日
我隨中國作家協會社會聯絡部的同志
去過一次陝北
最終目的地是陸瑤的故里
榆林青建縣
陸瑤出生在該縣王家寶村
我們去那裏
參加當地面向青少年舉辦的讀書活動
所稱是北京到延安的飛機
府一登基
便聯想多多
寶塔山
延和
抗日軍政大學
魯迅藝術學院
當然
還有一項愛聽的星天遊
擠回回夢裏回延安
雙手摟定寶塔山
千聲萬聲呼喚你
母親延安就在這裏
中學時
賀靜芝的抒情詩《回延安》
是我經常朗誦的詩之一
雖然
我那一代人沒有詩人與延安的特殊關係
但詩行中濃而又濃的感情色彩
着實薰陶過我
我第一次去往陝北
下午五時許
陝北的天空未藍
飛機開始下降
以爲會俯瞰到延安市
卻並不經過延安上空
然而還是看到了令我詫異的現象
一座座山頭
並非完全是光禿禿的黃色的
大部分山坡栽種了樹木長勢良好
形成了可喜的植被
相對於黃土高原四字綠的月幕
簡直也可以說
動人
呼的
一片微紫成線又閃過
我問空姐
那是山丹丹嗎
她微笑點頭
又問
自然生長的
我臨坐的一位延安乘客帶她回答
野生的很南連成片
是我們延安人上山種的
爲的是給出來延安的人一種高空驚喜
於是對陝北人的周到心生感慨
竟然聯想到別的省份
地區的人們劈山引水
造林制沙
改造鹽鹼地
便貪圖爲良田的種種事蹟
感慨又多
中國人改造惡劣之自然生存環境的決心
恆心
毅力
能力
方法
智慧
團結一致的精神和同甘共苦的情懷
乃是我們中國不但能夠自立於世界之林
而且必將振興的根據
出了機場
坐上中巴
沿途左也是山
右也是山
路兩旁高速成行
路況極佳
迎接我們的青建縣的一位同志說
我們的車正是行駛在早年間陝北人逃荒的路上
只不過早年間的陝北人往外走
咱們現在相反
早年間往外走的人多
回來的人少
另一位青建縣的同志說
早年間走出去不容易
回來也不容易
我暗想
相對於早年間的中國
魯迅先生那句名言似乎也可以改成這樣
世上本無路
逃荒的人多了
便有路了
我在陝北近距離見到了兩類窯
一類是窯洞遺址
它們就呈現在公路兩旁的山坡上
或高或低
往山體裏挖進去的那類
像眉牙的張大的口無聲地述說着
早年間陝北農民的過往
於是更加理解了路窯的人生
平凡的世界
明白了信天游的曲調
和以那等地悲愴蒼涼
明白了當年是四川美術學院學生的羅中利
爲什麼畫了一位老農的肖像油畫
又爲什麼將此畫命名爲父親
爲什麼此畫在北京參展時
許多人一看到就哭了
也竟想到了哪裏黃土不埋人這句老話
暗自私存
是逃荒的陝北人常說的吧
若非戰亂
東北人並不逃荒
並且埋東北人的是黑土
長江以南的人們
逃荒也不往長江以北逃
全中國除了陝北之外
黃土地不多
另一類窯是孤窖
且都窖心
也見到了蓋建中的
所謂孤
就是並不往山體裏挖進去
而是將向陽坡剷出一面牆
界爲後山牆
兩端砌磚
朝陽的一面門窗一體
窗高門闊
採光足
解美觀
此類新窯
已不用一孔幾孔來言說了
孔多小氣的說法呢
也和城裏人家一樣
論間了
最少三間
多則五間六間
常見的四間
實際上
就是窯式磚房省工省料
體現居住習慣
喜歡
也體現着一種蓋建的傳統風格
對家的美觀追求
和投資的精打細算
那些人家的兒女
或常年在城裏工作
或已組成了城鎮人家
新式的窯
還體現着陝北兒女對父母的孝心
老爸老媽
並不願住到城鎮去
奈何
卻也不是政府的人就沒事可幹了
他們必須負責把路修到家家戶戶門前
把電線接到山上去
把水管子安裝到屋裏
一戶不敢落下
要寫保證書的
做了
沒做好
群衆不滿意也不行
要打分的
你看那戶
住的有五六層樓高吧
當初爲他家可是花了不少錢
上級強調
民生無小事
也就想通了
村鎮幹部們如是說
陝北有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村
神龍見首不見尾
村的建制還在
該有的村幹部也都有但村
受無形的
村民們東一家西一戶
散居在公路兩邊高高低低的山坡上
皆新式窯房
稀稀落落的
最遠能隔出二里地區
論起來是同村人
串門可就太難了
我問一位村幹部
開會怎麼辦啊
村幹部笑言
不有手機嗎
建群了
他們有困難了
我們隨呼隨到
一般的事
群裏通知一下就行
在黃河甩彎處
我們來到了一個十幾戶人家的小小村落
村路乾淨
每一家的宅院都很規整
有人家的院裏栽了花樹
我進入過的一戶農家
有五間窯屋
漸漸寬敞
問男主人
靠哪一種收入蓋起了五間窯屋
他說
靠自己以前在外地打工掙的錢蓋的
爲兒子成家
當初多蓋了兩間
兒子現如今已在縣城裏安下了家
我兒子是搞車模的
他說這話使表情很欣慰
我說
那是有技術含量的工種
對
他高興的笑了
又問爲什麼不養幾隻雞啊呀
女主人說
在我們當地
雞蛋才四元一斤
不養也吃得起那小小的村落的上方
居然有一處大大的農家樂
一排七間窯屋
舉架高
門窗撲氣派
可聚餐
可留宿
屈高臨下
淡見黃河之水
緩緩東流
眺望左右
山已不是黃土山
而是層層巖片積壓成的實體山
山連天涯
河引山間
令人悠然想到沉藏的詩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創然而涕下
我們便在那裏吃午飯
農家樂是村產
由村裏一對能幹的中年夫婦承包
他們的女兒在西安讀師範
兒子在縣城讀高中
他們的心情與沉藏截然相反
忙得從容不迫
且又喜上眉梢
我問公一兒一女
上學壓力大否
丈夫笑着說
還行
又問收入如何
夫婦二人對視不達
我說
那妻子說
少了
丈夫說
一年能買一輛蔚來吧
她趕緊說
她指低配的
還是出廠價
優惠的那種
那是什麼
培行的鎮幹部說
國產車
電動的
丈夫的話匣子打開了
說
這人啊
真是奇怪的不行
拼命式的掙錢
攢錢
只爲不再是農民
可成了城裏人以後呢
一有好心情
又拖家帶口的
往這種地方來
住下就不願走
出手還大方
前些日子
組團來了三家大小
十幾口子
住了兩天
我們掙了一萬多
妻子接着說
管他在什麼地方
只要有錢可掙
爲兒女也爲自己挽年
抓住機遇
先把錢掙了
攢下再說
手裏有錢
心裏不慌啊
我問他們
可知陳子昂是誰
夫婦二人搖頭
那妻子說
管他是誰
一旦來到了咱們這兒
那就是人世間一種緣分
自當好吃好喝地招待
如果住下了
當好服務員
如果是你朋友
打最低折
一番話
把我們都說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