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姐姐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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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9日
姐姐已經27歲了,按說早該出嫁,在鄉下人的眼裏,27歲的女子還守在孃家的門上簡直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村裏早已經有人敲怪話了,而這種怪話比打你一個爾瓜子都使人難受,自從母親在前年病故後不愛說話的父親就變得更不愛說話了,她除了埋頭下地勞動,家裏的事看來什麼也無心過問,對於姐姐的婚事不知爲什麼,
她似乎一直是目不關心的,我愛我的姐姐,她溫柔,純潔,像藍天上一片潔白的雲彩,誰都說她長得好看,這是真的,長得好看,這是真的,我們這裏雖說是窮鄉僻壤,少吃梅川,可哪個村裏,也都有幾個花朵一樣的俊姑娘,她們像我們這裏的土特產黃花和紅棗一樣,文明遠近的山鄉城鎮,就連省城裏的人也都知道,
不信你查問去,不是我誇口,我姐姐是我們周圍村莊數一數二的俊女子,我從小愛美術,所以愛美觀念很強,我爲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姐姐,在內心裏是很驕傲的,聽媽媽說過,在姐姐很小的時候,省上的文工團就要收她去當演員,當時她年齡還小,媽媽和爸爸捨不得離開,硬是沒讓她去,
姐姐已經高中畢業幾年了,連續考了幾次大學,每次就差那幾分,回回都考不上,姐姐上中學時,正到文化革命,根本就沒學什麼,現在又加上考外語,她一點也沒學過,看來上大學就更沒指望了,現在農村也不招工,就是招,我們家又沒後門,根本輪不上,她看來一輩子就得在農村裏勞動了,
姐姐對這,好像沒什麼,她一直在我們這群山溝里長大,什麼下苦活都能幹,村裏人都說她勞動頂的男人,我知道,這些年來爲姐姐說媒的人不少,說的對象,大部分還都是線上,和外地的一些幹部或者工人,可姐姐爲什麼27歲了,還不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實際上,除過我,大概誰也不知道我的姐姐已經有了自己的心上人,
姐姐愛的男人就是最後離開我們村的,那個省裏來的插隊知識青年,他叫高麗民,聽說他父親原來是我們省的副省長,母親是一個省的局的局長,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都被關了禁閉,聽說他父親是一個特務集團的頭頭,和高麗民一同來我們村插隊的十幾個人,不是被推薦上了大學,就是去當了工人,先後都走了,
他因爲父母親的問題不光走不成,就是當個農民也不得安生,公社和線上常叫去訓斥他,那些年,這個人是夠稀黃的了,老百姓把特務看得比反革命分子還要嚴重,所以村裏大部分人都不敢理這個特務兒子,生怕惹來橫禍,高麗民孤孤單單的,像一隻入不了群的反養,他經常穿一身叫花子都不如的爛髒衣服,
他也不會做飯,時常吃生的,在山裏時常肚子疼的,滿地打滾,我姐姐心善,看見這個人苦成那個樣子,就常去幫助他,她給他做飯,縫補爛衣服,拆洗被褥,縫個過年過節,還常把這個誰也不敢理的特務兒子,叫到我們家來,竟拿好東西給他吃,我甚至覺得姐姐對他比對我還要好理,
可是,村裏有人卻風一股雨一股的傳播說我姐姐和麗民關係不正常,我那時年齡還小,別人不敢當着我父母和姐姐說這些話,就常對我說,我總是氣得分辨說,我姐姐和麗民關係那麼好,你們爲什麼說他倆關係不正常,這話常常讓別人笑半天,
不過,我自己在心裏也難悶,姐姐爲什麼對麗民那麼好,要知道,他可是個特務兒子呀,有一次,我背過爸爸和媽媽,偷偷問姐姐,姐姐,高麗民是特務兒子,人家都不理他,你爲什麼要這樣關心他呢,你不怕人家說咱路線絕無敵,和階級敵人劃不清界線嗎?
姐姐手指頭在我鼻子上按了按,笑了笑說,看你比咱公社的劉書記都革命,麗民可不是階級敵人,咱和他劃的什麼界線,你看他多可憐,寶娃,咱奶奶在世時,不是常對咱說,碰見遇難人,要好好幫扶呢,要不,做了孽,老天爺會拿雷劈的,咱們這裏有家,他無依無靠,又在難處,
難道能眼看着讓這個人磨難死嗎,別人願放啥屁裏,咱用不着怕,我立刻覺得,姐姐的話是對的,姐姐也真不怕別人說閒話,在知識青年就留下麗民一個人的時候,她對他比以往更關心更照顧,
記得有一次,麗民病得起不了牀,姐姐就在他屋裏,守了一天,他還把家裏的白麪,芝麻,菸酒花拿過去給他擀細麪條吃,要知道,我們一個人一年才分十幾斤麥子,吃一頓白麪是一件多不了不起的事啊,傍晚,麗民發起了高燒,姐姐就仍然守在他身邊,點燈時分,姐姐還沒有回來,媽媽急了,只好自己也過去陪姐姐只守了他一夜,
姐姐和麗民的關係多麼好啊,誰說他們的關係不正常呢,過了不久,我才知道姐姐和麗民是怎樣的關係不正常了,那是一個夏末的傍晚,西邊天上的紅霞像火一樣燒了,一會兒,便變成了柴灰一般的雲朵,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我拿了幾件並不太髒的衣服到村前的小河邊去洗,你們知道,我是個愛美觀念很強的孩子,
當我路過我們隊打賣場上面的小路時,突然聽見賣街舵後面有兩個人在說悄悄話,聽聲音還是一男一女,孩子的好奇心使我忍不住捏手捏腳從賣街舵旁邊繞了過去,我的心立刻縮成一團,渾身發抖,馬上連滾帶爬,退回到原來的地方,天啊,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是麗民和我姐姐,
我剛纔看見麗民把姐姐抱住,在她臉蛋上沒命地親禮,我立在小路上,心怦怦地直往嗓門眼上跳,我想馬上跑開,但聽見他倆又說開了話了,便忍不住想聽聽他們到底說些什麼,就聽見麗民說,小杏,你真好,我愛你,永遠也離不開你,沒有你,我簡直就活不下去了,你答應我吧,小杏,你說啊,你愛我嗎?
唉,姐姐羞澀地答道,愛我的什麼麗,我父母已經坐了六七年禁閉,我要當一輩子反革命的兒子了,你怕不怕?麗民又問,不怕,就是你坐了禁閉,我也會永遠等着你的,這是姐姐的聲音,接下來就聽見麗民哭了,哭了一陣後,聽見他又對姐姐說,我要永遠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你,我會永遠記得,我從小沒受過苦,
一輩子當個農民也當不好,你跟上我要吃苦的,就聽姐姐說,不怕,麗民,只要我們一輩子真心相愛,就是你以後討吃要飯,我也會永遠跟着你的,聽見麗民又哭了,像娃娃一般烏葉着,接着,聽見姐姐也哭了,但那哭聲聽起來根本不是傷心的,不知爲什麼,眼淚也從我的眼睛裏湧出來了,我也哭了,
我抹着眼淚來到了靜悄悄的小河邊,我呆呆地立在黃昏中望着遠處朦朧的山影,出了老半天神,我好長時間弄不清楚我爲什麼哭,後來慢慢盤算,我才模模糊糊覺得我是受了感動,我的好姐姐,麗民已經是一個狼不吃,狗不聞的人了,誰都躲着他走,生怕把反革命傳染上,可他竟然這樣去愛這個人,
我當時還並不懂得多少男女之間的事,我只從我自己一顆孩子的心判斷,我的親愛的姐姐她做了一件好事,那天,姐姐把麗民帶到家裏來她自己親自張羅着包了一頓餃子,過日子很仔細的父母親好幾次嘮叨着問姐姐,今天既不逢年,也不過節,爲什麼要吃好的呢?姐姐和麗民大概都在心裏偷着笑,可他們並不知道,偷着笑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後來,生活猛然間發生了大變化,四人幫完蛋後,聽說受了冤屈的麗民父母親平反了,從禁閉裏放出來了,第二年,姐姐就鼓動麗民去考大學,她自己也去考了,結果麗民考上了北京的一個大學,姐姐差幾分,沒有考上。
麗民走後,全村人議論了許多天,都說世事又變了,苦難的麗民翻了身,展開了翅膀,姐姐看來又高興又難受,高興麗民上了大學,而難受純粹是爲了他們的分離。
我已經長大點了,再有兩年就要上初中,已經朦朧地知道了一些愛情的奧妙,我知道麗民一走就是好幾年,姐姐那麼喜歡她,她一走,她心裏會有多麼寂寞和難受啊,而要是姐姐難受了,那我心裏也是很不好受的,但我沒想到這一切還有彌補的好辦法。
好長的一段時間來,大概村裏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姐姐總是定期到村對面的公路上從鄉郵員老李叔叔的手裏,接回一封又一封麗民從北京寄來的信,同時她也把一封又一封的信交給老李叔叔向北京寄去了,姐姐大概和老李叔叔達成了協議,讓他保密,所以村裏人都是不知道這事的。
但可沒瞞過我的眼睛,自從麗民上了大學,村裏人也就再不說姐姐和她的閒話了,我知道姐姐是個很靦腆的人,不願讓別人知道這些事,要是村裏人知道了真情,常常會動不動就開一些粗魯的玩笑,這種玩笑會使任何一個害羞的姑娘都難爲情。
爸爸看來也不清楚,他看來只知道關心土地和莊稼,對旁邊的事都是麻木不忍的。不過,我有時也看見他用一種可憐和憂鬱的目光,盯着姐姐的背影出半天神,但也不說什麼話,只是嘆一口就完了。
我知道,姐姐每次接到麗民的信,就常躲到村前打賣場的賣街舵後面去讀,一想起那地方,我就心跳臉燒。看完信回來時,她總是滿臉喜氣洋洋,不住點的唱一些叫人很愉快的歌,姐姐的嗓子是挺棒的,像收音機裏那些人唱的一樣好聽。
就在姐姐最高興的時候,爸爸就顯得更不痛快了,他總是煩躁地打斷姐姐的歌聲,拉着像哭一樣的音調要求姐姐說,好娃娃裏,別唱了,我這張心口子疼得要命,每當這時,我總是在心裏埋怨爸爸,嫌他老是在姐姐最高興的時候心口子就疼,把姐姐的興致全破壞了。
但我也對爸爸充滿了愛和同情,自從媽媽死後,他變得多麼可憐啊,看,他的頭髮都快全白了。當然,在姐姐高興的時候,我的心情也是很好的,我表面上裝得一無所知,也不由得笨嘴蛇唱起歌來。
我本來只愛畫畫,並不愛唱歌,但在這樣的時候,我還是要唱幾聲,爲了祝福親愛的姐姐。不論是誰,只要他自己有姐姐,他就會知道,儘管他表面上對自己姐姐的婚事不好說什麼,但他實際上是怎樣在內心裏關懷着她的幸福啊。
元旦又來臨了,我們鄉下人一般是不過這個年的。在我們看來,這個節日是屬於城裏人的,我們鄉下人過年就是過春節,對於老百姓來說,過節日的主要標誌就是吃好的。今天,村裏家家戶戶仍然像往日一樣,都是粗茶淡飯,誰家也沒顯出一絲節日的氣氛來。
唯獨我們家與衆不同,竟然像城裏人一樣,張羅着過這個陽曆年了。其實,這是主要是姐姐在張羅,自從媽媽死後,家務事都是由姐姐做主的。爸爸是不管這些事的,他照舊一聲不吭,清早起來,就上山砍柴去了。
我知道,姐姐今天是很高興的,因爲她昨天又接到了,麗敏的信。但我心裏也忍不住嘀咕,姐姐,你也高興得有點過分了。爲了慶賀你,收到麗敏的一封信,今天就破費着包餃子,吃嗎?
但我並不反對姐姐今天包餃子,只要姐姐樂意的事,我從來都是支持她的。姐姐一打早就到菜窖裏挖了許多胡蘿蔔回來準備做餡,她把蘿蔔不知在水裏洗了多少遍,就在鐵叉子上擦成絲,放在開水鍋裏一冒,撈出來捏成疙瘩,放在了白瓷盤裏。
接着她又搗蒜,搗胡椒,包蔥,忙了好一陣。畢了,她給我塞了兩塊錢,叫我到鎮子上去買二斤羊肉回來。我很高興爲姐姐跑這個差,趕忙拿了個尼龍網豆就起身。
不知爲什麼,她笑盈盈的用兩條胳膊抱住我的肩頭,我感到那胳膊微微的有些顫抖。她臉紅得像一片早晨的霞,稍微猶豫了一下,便把嘴貼到我的耳朵上,悄悄說路上別玩,買了肉就趕快回來,姐姐等着包餃子呢。
今天咱們家要來客人,你知道是誰嗎?是高麗敏,就是那個插隊知識青年,她上個月從北京來咱們省上的工廠實習,昨天來信說元旦要回村來看看,我感到一種火一樣熱烈的感情通過姐姐的胳膊傳導,到我身上來了。
我抬頭看了看姐姐,見她眼睛裏竟然勤着淚水,我這時才發現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新剪了頭髮,血一般潔白的薄梗和桃花一樣粉豔的臉蛋,在烏黑髮亮的頭髮襯托下,漂亮得像國畫上的仙女。我望着幸福的姐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對她點了點頭,就飛一般向遠處的鎮子上跑去。
我現在才明白了,姐姐爲什麼今天包餃子,我還見她把過端陽包糉子的糯米,紅棗,過六月六的蕎麥涼粉身子都搬到太陽地裏曬,還把花生豆呀,葵花子呀,統統拿出來用簸箕剝了一遍,而這些珍貴的吃食姐姐平時連我都不讓動,原來她是藏着等立民回來吃呀。
陰得很重的天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飄起了雪花,我跑着,跳着,向鎮子上飛奔而去,越來越密的雪花像瀑布似的在山前流瀉着,田野裏靜悄悄的,只聽見雪落在地上沙沙沙的響聲,一片迷迷中,瞧見遠處山尖上已經開始白了。
我在風雪中跑着,像個小瘋子似的手舞足蹈,高興的張開嘴啊啊的狂叫着,我是多麼的興奮啊,因爲姐姐想念了許久的那個人,就要回來了。當年,她在村裏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人,這次回來,她可是個排排長長的大學生了,她是在北京上大學呀,北京,那可是容易去的地方嗎?
我是去過的,是在夢中,我要叫麗敏好好給我講一講北京的事情。我在內心裏也充滿了對麗敏的相信和愛,因爲她將是姐姐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我想,她這次回來,一定會像人家的姐夫一樣,和姐姐舉行個訂婚儀式,請村裏的人吃喝一頓,這樣,姐姐就再不會被村裏人笑話,27歲還沒男人。
親愛的姐姐爲了這,是受了許多委屈的,你大不嫁,別人是多麼小看呀,我一邊跑,一邊胡思亂想,沒覺得就跑到了鎮子上,我很快到店鋪裏去買肉,可公家的羊肉早賣完了,於是又跑到鎮子外面河灘裏的自由市場上買了二斤羊肉,折轉身上了公路,就往家裏跑,突然,我聽見背後有人喊我的小名,
李叔叔一直在我們這川道里送信,大人小孩他都認識,姐姐每次就是從他手裏接回匿名的信,李叔叔已經走過來了,狗皮帽子和肩膀上落了一層雪,他把一封信遞到我手裏,笑嘻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回去給你姐姐,說完就轉身走了,我看了看信皮子,的確是給姐姐的。
我猛然想起,姐姐剛纔說過,麗敏已經從北京來信說,到我們這裏的一個工廠實習來了,是不是她給姐姐的信呢?可又一想,麗敏不是今天要來嗎?姐姐昨天不是收到了她的信嗎?但是,我們在省裏又沒熟人和親戚,誰給姐姐寫的信呢?除過麗敏,再不會是其他人。
她爲什麼又寫了封信呢?不是她出了什麼事,我由於心急,也沒考慮什麼,就把信很快拆開了。當我看見開頭親愛的小信一句話,便嚇得出了一身汗,不敢看了。天哪,我做了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我怎能偷看姐姐的戀愛信呢?我想,既然把信拆開了,我就是說我沒看,姐姐也是不會相信的。
再說,第一次看戀愛信,這誘惑力太大了,我根本抗拒不了。我於是決定要看這封信,我想姐姐是會原諒我的。她那樣親我,再說,我是個嘴牢的孩子,不會給別人說的,連父親也不會給說的,姐姐她不知道,就是她和麗敏親嘴的事,我也是沒給任何人漏一個字的。
我於是在路邊找了一個既避風又避人的地方,看起了這封信,親愛的小信,你好,我想還是直截了當把一切都說清楚吧。由於痛苦,我無法寫成信,昨天發出的信,你在元旦前一天大概已經收到了,我本來是想利用元旦的假期回來一趟的,想當着你的面把一切說清楚,但我想我們都會無法忍受這種面對面的折磨。
因此,我決定不回來了,覺得還是信上說這是爲好。我不得不告訴你,我父母親不同意咱們的婚事,你大概在省報上看見了,我父親又當了副省長,他們主要的理由是,你是個農民,我們將來無法在一起共同生活,我提出讓他們設法給你安排個工作,但他們說他們不能違背準則,搞走後門這些不正之風,拒絕了我的請求。
父母親已經給我找了個對象,是個大學生,他父母和我父母是老玉友,前幾年又一同患過難,親愛的小幸從感情上說,我是愛你的,但我父母在前幾年受盡了折磨,現在年紀又大了,我不能再因爲我的事而傷他們的心。
再說,從長遠看,咱們若要結合,不光相隔兩地,就是工作和職業,商品糧和農村糧之間存在的現實差別,也會給我們之間的生活帶來巨大的困難。
由於這些原因,親愛的小幸,我經過一番死去活來的痛苦,現在已經屈服了父母,實際上,也是屈服了另一個我自己,我是自私的,你恨我吧?啊,上帝,這一切太可怕了。
我看到這裏,頭上立刻響了一聲炸雷,這信上有些話雖然我不太能讀懂,但最主要的我已經看明白了,立民他已經不要我的姐姐了,我腦子裏像鑽進了一群蟲子嗡嗡直響,感到天也旋來地也轉,好像雪石從地下往天上飄,我趕忙把信塞在衣兜裏,把腿就往家裏跑,我跑進院子,站住了,我聽見姐姐正在屋子裏唱歌,
歌聲從屋子裏飄出來,熱辣辣地在風雪裏傳蕩着,親愛的人,你可曾知道,有一顆心在爲你燃燒,不論是狂風暴雨,不論你到天涯海角,這一顆心永遠和你在一道,我知道。
這是一部電影插曲,姐姐最喜歡唱的一首歌,淚水在我的臉上刷刷地躺着,祕密的雪花在天空飄飛旋轉,大地靜悄悄地和我一起聽姐姐唱歌,我在院子裏立了一會,用袖子開了開臉上的淚水,腿上像綁了塊石頭似的,一步一步挪回了屋子,姐姐正在竈火旁炒花生豆,鍋裏煙氣大冒,噼噼啪啪直響,
她大概看見我的神色不對,就走過來,驚訝地打量了我一下,突然問,寶娃,你買的羊肉呢?我看了看自己的兩隻空手,才知道羊肉已經丟在看信的地方了,我什麼也沒說,掏出那封信交給了姐姐,便忍不住撲倒在炕檐上,嘩地一聲哭了,我趴在炕檐上哭了好一陣,等我爬起來的時候,姐姐早已經不在屋子裏了,
地上散亂地丟着那截信紙,屋子裏瀰漫着一股很嗆人的味道,大概是鍋裏的花生豆焦糊了,姐姐到哪裏去了呢?我的心忍不住一緊,我什麼也不顧地跑出了屋子,外面的風雪更大了,地上已經積起了厚厚一層黃雪,山白,川白了,結了冰的小河也白了,遠遠近近,白茫茫一片,
大地上一切難看的東西,都被這白雪遮蓋了,姐姐呀,你在哪裏呢?我順着打賣場上面的小路,出了村子,穿過那一片開闊的川地,盲目地向小河那邊走去,我在瀰漫的風雪中尋找着姐姐,腳下打着滑溜,時不時就栽倒在地上,當我跌跌爬爬走到小河邊的時候,突然看見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坐着一個人,
渾身上下覆蓋着雪,像堆起來的雪人一般,這不是姐姐嗎?這正是我親愛的姐姐,她兩條胳膊抱着膝蓋,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迷惑地望着風雪模糊了的遠方,她好像已經停止了呼吸,沒有了活人的氣息,變成了一座白玉石雕成的美麗的塑像,
我也默默地坐在了她的身邊,把頭輕輕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忍不住嗚咽起來,天漸漸昏暗下來,風小了,雪仍然很大,毛茸茸的雪片在黃昏裏靜悄悄地降落着,硅木的羊群從對面山裏慢慢下來,在風雪中緩緩向村子裏移動,姐姐伸過來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顫抖着,撫摸着我的頭,
我仰起臉,在昏暗中望了望姐姐,啊,她一下子好像老了許多歲,我依稀看見她額頭和眼角似乎都有了細細的皺紋,我的親愛的苦命的姐姐,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時候站在我們面前的,她帶着一身山裏的黃土,臉上流着汗倒倒,落了雪的頭髮純粹是白的,她不出聲地彎下腰,抬起了姐姐和我身上的雪,從胳膊窩裏拿出我的皮帽子給我戴上,
又拿出姐姐的那條毛圍巾給她圍在脖子上,然後用粗大的手掌輕輕扶去了姐姐,肩膀上的雪花那實際上是在輕輕地,慈愛地撫摸着姐姐,爸爸,我知道了,你不僅愛土地和莊稼,你實際上是多麼地愛我們啊。
姐姐站起來,頭一下子埋在爸爸懷裏,大聲地哭起來了,爸爸輕輕撫摸着她的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哎,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怕你傷心,爸爸不願和你說,我知道人家終究會嫌棄咱們的。
天黑了,快回家去吧,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無聲地向這個世界上降落着,就像在我們小時候一樣,爸爸一隻手牽着姐姐的手,一隻手牽着我的手,踏着鬆軟的雪地,領着我們穿過田野,向村子裏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嘴裏嘟嘟囔囔地說,好雪啊,這可真是一場好雪,明年地裏要長出好莊稼來的,
咱們的光景也就會好過了,哦,這土地是不會嫌棄我們的,姐姐,你聽見了嗎?爸爸說,土地是不會嫌我們的,是的,我們將在這親愛的土地上,用勞動和汗水創造我們自己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