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父親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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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劉亮澄 父親
我們家搬進這個院子的第二年
家裏的重活開始逐漸落到我們兄弟幾個身上
父親過早地顯出了老鄉
被燒重點的東西便顯得很吃力
嘴裏不時嘟囔一句
我都五十歲的人了 還出這麼大力氣
他覺得自己早該閒坐到牆根曬太陽了
母親卻認爲他是裝的
他看上去那麼高大壯實
一隻胳膊上的勁兒比我們渾身的勁兒都大得多
一次他發脾氣 老三就飛出去三米
我見他發過兩次火 都是對着老三老四
我和大哥不怎麼怕他 時常不聽他的話
我們有自己的想法
我們一到這個家 他便把一切權力交給了母親
家裏買什麼不買什麼 都是母親說了算
他看上去只是個幹活的人
和我們一起起早貪黑
每天下地都是他趕車
坐在原木上 很少揮鞭子
他嫌我們趕不好 只會用鞭子打牛
跑起來平路跌路不分
他試着讓我趕過幾次車
往前走叫胎球 往左拐叫拗
往右拐叫幽 往後退叫縮
我一慌就叫反
一次 右邊有個土疙瘩
應該喊 嗷 讓牛向左拐繞過去
我卻喊成 幽
牛愣了一下 突然停住
牛頭看着我
我一下不好意思 嗷嗷了好幾聲
我一個人趕車時就沒這麼緊張
其實根本用不着多操心
牛會自己往好路上走
遇到坑坎會自覺躲過
他知道車軲轆碰到疙瘩
進坑裏都會讓自己多費勁
我們在太平渠使喚老了三頭牛
有一頭是黑母牛
我們到這個家時
它已不小歲數了
走路肉肉的 沒一點脾氣
父親說它八歲了
八歲 跟我同歲 還是個孩子呢
可牛隻有十幾歲的壽命
活到這個年齡就得考慮慢還是窄
黑母牛給我印象最深的
是那副木訥神情
鞭子抽在身上也沒反應
抽急了猛走幾步
鞭子一停便慢下來
緩緩悠悠的挪着步子
父親已經適應了這個慢勁
我們不行
老想快點走到想去的地方
擔心去晚了柴被人砍光
草被人割光
一件飛奔的馬車牛車擦身而過
便經不住掄起鞭子
抬球抬球地叫喊一陣
可是沒用
鞭子抽在它身上
就像抽在地上一樣
只騰起一股白土
黑母牛身上
縱縱橫橫地爬滿了鞭痕
我們打它時一點都不心疼
我們似乎覺得
它已經不知道疼
再多抽幾遍
就像往柴垛上多撂幾把柴一樣的
無所謂了
它乾的最重的活就是拉柴荷
來回幾十公里
遇到上坡和難走的路
我們也會幫着拉
肩上套根繩子
身體前傾着
那時牛會格外用力
我們和牛就像一對兄弟
實在拉不動時
牛便伸長脖力
晃着頭
摸摸地叫幾聲
那神情就像父親背一麻袋重東西
邊喘着氣邊埋怨
我都快五十歲的人了
還出這麼大力氣
父親一生氣就嘟囔個不停
我們經常惹他生氣
他說東
我們說西
有一段時間
我們故意和他對着幹
他生了氣
就跟母親嘟囔
母親因此也生氣
在這個院子裏
我們有過一段很不愉快的日子
後來
我們漸漸地長大懂事了
但父親
也漸漸地老了
我一直覺得
我不太瞭解父親
對這個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叫他做父親的男人
會有一種難言的陌生
他會說書
講故事
在那些冬天的長夜裏
我們圍着他
母親在油燈旁捺鞋底
聽着那些陌生的故事
感覺很遠處的天
一片一片地亮了
我不知道
父親在這個家裏
過得快樂不快樂
幸福不幸福
他把我們一家人
接進這個院子
後悔嗎
現在
還有我最小的妹妹
和妹夫一起
住在沙灣縣城
早幾年
他喜歡抽菸
吃晚飯時
喝兩盅酒
他從不多喝
在熱鬧的酒桌上
也是喝兩盅
便早早離開
我去看他時
常帶點菸和酒
他打開煙盒
又遞給我一根菸
許多年前
他第一次
遞給我煙時
也是這個動作
手臂半曲着
伸一下
又縮一下
臉上堆着
不自然的笑
我不知所措
現在他已經戒菸
酒也喝得更少了
我不知道
該給他帶去些什麼
每次回去
我都在他身邊
默默地坐一會兒
依舊沒什麼
要說的話
他偶爾問一句
我的生活和工作
就像許多年前
我拉柴回到家
他問一句
牛栓好了嗎
我答一句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