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傳承不斷的家脈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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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9日
傳承不斷的家脈
作者陳忠實
女兒和女婿在牆壁上貼着幾張十字圖畫
不滿三歲的小外孫按圖所聞
給我表演白菜茄子汽車
火車 解放軍 農民
一九五零年春節過後的一天晚上
在那盞祖傳的青油燈下
父親把一支毛筆和一打黃色紡紙交到我手裏
你明日早起去上學
我拔掉竹筒筆帽
黑裏透黃的動物毛做成的筆頭
父親又說
你跟你哥火用一支菸臺
我的三個孩子的上學日
是我們家的慶典日
在我看來
孩子走進學校第一步
認識的第一個字
用鉛筆寫成的漢字第一話
纔是孩子生命中光明的開啓
他們從這一刻開始告別黑暗
走向智慧人生的途程
我們家木樓上有一支破舊的大木箱
亂扔着一堆書
我看着那些發黃的紙
和一行行粒子大的字問父親
是你讀過的書嗎
父親說是他讀過的
隨之加重語氣解釋說
那是你爺爺用毛筆抄寫的
我大爲驚訝
原以爲是實印的
毛筆字怎麼會寫到和我的課本上的字一樣
規矩呢
父親說你爺爺是先生
當先生先得寫好字
字是人的門臉
在我出生之前
以謝氏的爺爺會寫一手好字
我最初的崇拜產生了
父親的毛筆字顯然比不得爺爺
然而父親會寫字
大年三十的後少
村人夾着一卷紅紙走進院來
父親磨磨材質
爲鄉親寫好一幅幅新春對聯
攤在民廳裏的地上晾乾
我瞅着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村人圍觀
父親無比怒目的情景
隱隱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自豪
多年以後
我從城市躲回祖居的老屋
在準備和寫作白鹿園的六年時間裏
每到春節前一天後上
爲村人繼續寫迎春對聯
每當造訪上大梁或辦婚喪大事
村人就來找我寫對聯
這當我就想起父親寫春聯的情景
也想到爺爺手抄給父親的那一厚冊課本
我的兒女都讀過大學
學歷比我高了
更比我的父親和爺爺高了
他們都沒有任何文憑
我只有高中畢業
然而兒女唯一不及父輩和爺輩的便是寫字
他們一律提不起毛筆來
村人們再不會夾着紅紙走進我家屋院了
禮拜五晚上一場大雪足足下了一尺厚
第二天上課心裏都在發慌
怎麼回家去背模呢
五十餘里路程步行
最後一節課上完
我走出教室門時就愣住了
父親披一身一頭的雪迎着我走過來
肩頭扛着一口袋饃饃
笑吟吟地說
我給你把乾糧送來了
這個星期你不要回家了
你走不動 雪太厚了
二女兒因爲誤讀俄語 不習
只好趕到高陵縣一所開設俄語班的中學去
每到週日下午
我用自行車帶着女兒走七八里土路
趕到汽車站
一同乘公共汽車到西安東郊的紡織城
再換乘通高陵縣的公共汽車
看着女兒坐好位子隨車而去
我在原路返回江村
正在寫作白鹿園的祖屋
我沒有勞累的感覺
反而感覺到了時代的進步和生活的幸福
比我父親冒雪步行
五十里爲我送乾糧方便得多了
我不止一次勸告女兒和女婿
別太着急了
孩子三歲還不到
你教他認什麼字嗎
他現在就應該吃飯 玩耍
甚至搗蛋才符合天性
女兒和女婿說
現在人對孩子智商如何如何開發
急至胎兒 我便把我賭上去
你爸爸八歲才上學識字
現在不光寫小說當作家
寫毛筆字
偶爾還賺點潤筆費用
父親是一位地道的農民
比村子裏的農民多了
會寫字 會打算盤的本事
在下雨天不能下地勞作的空閒裏
躺在祖屋的炕上
讀古典小說和琴槍戲本
他注重孩子唸書 學文化
他賣糧 賣樹 賣柴
供給我和哥哥讀中學
至今依然在家鄉傳爲佳話
我供給三個孩子上學的過程
雖然也頗不輕鬆
然而比父親當年的艱難
卻相去甚遠
從做司徒先生的爺爺
到我的孫兒這五代人中
父親是最艱難的
他已經沒有了
做司徒先生的爺爺的地位和經濟
而且作爲一個農民
也失去了對土地和牲畜的創造權利
而且心強氣盛地
要拼死供給兩個兒子讀書
他的耐勞 他的勤儉 他的耿直
和左鄰右舍的村人
不大差別
他的文化意識
纔是我們家裏最可稱道的東西
卻絕非書香門第之類
這纔是我們家幾代人
傳承不斷的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