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反感老師的少年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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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有一少年,剛上小學六年級,班主任老師多次對他,媽媽說,做好思想準備吧,看來你兒子考上中學的希望不大,即使是一所最最普通的中學,同學們也都這麼認爲,疏遠他,還給他起了個綽號,逃學鬼,是的,他經常逃學,有時候他媽媽陪他去上學,直至望底見,學校了才站住,
目送他繼續朝學校走去,那時候他媽媽確信,那一天他不會逃學了,那一天他竟又逃學了,他逃學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貧窮,貧窮使他交不起學費,買不起新書包,都六年級了,他背的還是上小學一年級時的書包,對於六年級生,那書包太小了,而且像他的衣服一樣,補了好幾塊補丁,
這使他自殘行賄,也使他的自尊心極其敏感,我們都知道的,那樣的自尊心太容易受傷,往往是,其實並沒有誰成心以言行傷害他,但是他卻已經因爲別人的某句話,某種眼神或某種舉動而遭暗算了似的,自卑而又敏感的自尊心通常總是那樣的。
處在他那種年齡,很難悟到問題出在自己這兒,媽媽向他指出過的,媽媽不止一次說,家裏明明窮,你還非愛面子,早料到你打小就活得這麼不開心,沒如當初不生你,老師也向他指出過的,老師不止一次當着他的面在班上說,有的同學居然在作文中寫,對於別人穿的新鞋子如何如何羨慕,知道這暴露了什麼思想嗎?
在一片肅靜中,他低下了他的頭,他那層破鞋子裏,戳出來的骯髒的大腳趾,頓時模糊不清了,媽媽的話令他產生罪過感,老師的話令他反感,於是他曾打算以死來向媽媽贖罪,於是他敵視老師,敵視同學,敵視學校。
某日,他又逃學了,他正茫然地走在遠離學校的地方,有兩個大人與他對行而過,他們是一男一女,一對新婚夫妻,他們正在度婚假,事實上他們才二十多歲,是青年,但在小學六年級學生眼裏,他們當然是大人了咯。他聽到那男人說,咦,這孩子像是我們學校的一名學生,他聽到那女人說,那你還想問問他爲什麼沒上學呀?
他正欲跑,手腕已被拽住,那男人說,我認得你。而他也認出了對方是自己學校的少先隊輔導員老師,姓劉,劉老師在學校裏組織起了小記者協會,他曾是小記者協會的一員。那一時刻,他比任何一次無地自容的時刻都倍感無地自容,劉老師向新婚妻子鄭重地介紹了他之後目光溫和地注視着他,
請求道,我代表我親愛的妻子誠意邀請你和我們一起去逛公園,怎麼樣,肯得老師的面子嗎?他搖頭,正手,沒正拖,不知怎麼一來,居然又點了點頭,在公園裏,小學六年級學生的順從,得到了一隻奶油冰棒作爲獎品。雖然,劉老師爲自己和新婚妻子也給買了一隻,但他還是願意相信受到了獎勵。
那一日,公園裏人很少,那隻不過是一處山水公園,沒有禽獸,寄貨有,一個逃學鬼也沒好心情看。三人坐在林間長椅上順奶油冰棒,對面是公園的一面鐵柵欄,幾乎被爬山虎的藤葉完全覆蓋住了。在稠密的林片野市的綠葉之間,喇叭花扇子翻紅,開得熱鬧,色彩繽紛亂人眼。
劉老師說,仍記得他是小記者時,寫過兩篇不錯的報道。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過稱讚的話了,差點哭了,低下頭去。待他吃完冰棒,劉老師又說,老師想知道喇叭花在世,孤獨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的,你能替老師去仔細看看嗎?他困惑,然而跑過去了。片刻,跑回來告訴老師,所有的喇叭花孤獨,都像被扭了一下。
他們必須反着那股勁兒,才能開成花朵。劉老師笑了,誇他觀察得認真,說喇叭花孤朵那種扭着股勁兒的狀態,是在開放前自我保護的本能,說花孤朵基本如此,每一朵花都只能開放一次,爲了唯一的一次開放自我保護是合乎植物生長規律的。說花瓣越多的花,孤朵越大,也越硬實,是一半包一半,一層包一層的結果。
所以,越大越硬的花孤朵開放的過程,越給人以特別緊張的印象,比如大慄花,牡丹,菊花,都是一天幾瓣,開成花的,說若將人比作花,人太幸運了,花開好開壞,只能開一次,人這一朵花,一生卻可以開放許多次,前一,二次開得不好不要緊,只要不放棄開好的願望,一生怎麼也會開好一次的。
劉老師說他喜歡的花很多,接着唸唸有詞的背詩句,都和花有關。舒花各個團冰雪槍敵,吹他不下來,說他喜歡梅花的堅毅。海棠不亦胭脂色獨立懵懵細語中,說他喜歡海棠的高潔。劉老師說他也喜歡喇叭花,因爲喇叭花是農村裏最常見的花。
自己便是農民的兒子,家貧,小學沒上完就輟學了,是一邊放豬一邊自學才考上中學的。一聯繫到人,他聽出教會開始了,卻沒太反感,因爲劉老師那樣的教會,他此前從未聽到過。劉老師卻沒繼續教會下去,話題一轉,說星期一,將按他的班主任的要求,到他的班級去講一講怎樣寫好作文的問題。
他小聲說,從此以後,自己決定不上學了。老師問,能不能爲老師在上一天學,就算是老師的,請求。明天是星期六,你還可以不到學校去,你在家寫作文吧,關於喇叭花的。如果家長問你爲什麼不上學,你就說,在家寫作文,是老師給你的任務。他聽到劉老師的妻子喬雨,你不可以這樣。
他聽到劉老師卻說,可以。老師問他,星期六加星期日兩天內你可以寫出一篇作文嗎?我星期一第三節課到你們班級去,我希望你第二節課前把作文交給我。老師需要有一篇作文可分析,可點評,你爲老師在上一天學,行不?老師那麼誠懇地請求一名學生,不管怎樣的一名學生,都是難以拒絕的。
行,他從沒那麼認真地寫過一篇作文,逐字逐句改了幾遍。當媽媽譴責地問他,到點了,怎麼還不去上學時,他理直氣壯地回答,沒看到我在寫作文嗎?老師給我的任務。星期一,他鼓足勇氣,邁入了學校的門,邁入了教室的門。他在第一節課前,就將作文交給了劉老師。
他爲作文起了個很好的題目,《花兒與少年》。他在作文中寫到了人生中的幾次開放,剛誕生。發出第一聲啼哭時是開放,一壓血雨時是開放,入小學,成爲學生的第一天是開放,每一年順利升級是開放,獲得第一份獎狀更是心花怒放的時刻。
他在作文中寫道,每一朵花孤朵都是想要開放的,每一名小學生都是有榮譽感的。如果他們竟像開不成花朵的花孤朵,那麼,給他一點表揚吧。對於他,那等於水分和陽光呀。老師讀他那一篇作文時,教室裏又一乎尋常的肅靜。自然,他後來考上了中學,再後來考上了大學,再在後來成爲某大學的教授,教古典詩詞。
講起詞語與花,一往情深,如同講初戀和他的他。我有幸聽過他一堂課,和深深學子們一樣,極受感染。去年,他退休了,他是我的友人,一個溫良寬厚之人。他那一位劉老師,成爲我心目中的馬卡廉科。朋友,你知道曾有一本蘇聯的小說叫《教育的詩篇》嗎?要求每一位老師都是馬卡廉科,那太過理想化了。
但,每一位老師的教學生涯中,起碼有一次機會可以像馬卡廉科那樣,那麼,起碼有一名他的學生,在眼看就要是開不成花朵的花孤朵的情況下,卻畢竟開放成花朵了,即使一個國家解體了,教育的詩性那也會長存,因爲人類永遠需要那種詩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