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賣菜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2026年4月9日
白鹿園上的這村那寨
白鹿園下的這寨那村的人家
多有親戚關係
園上的姑娘嫁到園下或園坡上的某戶人家
也多有園下的姑娘嫁到園上某個村寨的人家
親戚間的往來就很頻繁
單就我們這個不足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莊說
竟然有六七戶人家都和園上
有這種最親近的親戚關係
而我母親的孃家我的舅舅家
就在白鹿園西頭的五芳村
兩個姨媽家也在園上的兩個很大的村子
這樣在我尚未懂事也爬不動坡上
很陡的土路的時候
據說是由父親背著我上園
每年正月頭上去向舅爺舅奶舅舅舅母拜年
到我能走得動的時候
一大清早起來便跟著父親母親出門上路了
從我們村子通舊家的園上的村子有一條斜路
大約七八里
儘管天氣很冷
走上園頭的時候早已渾身淌汗了
走上園頭的感覺是奇異而又新鮮的
天太寬闊了
直到眼睛所能抵達的模模糊糊的
中南山的群峯
那時候尚不知中南山的稱謂
當地鄉民只說南山
往北看
對面的北嶺
及梨山的南端
同樣在那時尚不知梨山的稱謂
當地鄉民只說北嶺竟然遮擋不住天了
園上一馬平川
遠遠近近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村寨
無論如何望不見東邊園的盡頭
便有一種神祕感
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
完全是我生活的小村莊
所在的特定地域造成的
我們的村子僅僅倚靠著白鹿園的北坡
站在村子的任何一個角度
滿眼都是熟悉不過的坡崁
往北看
便是梨山的南麓
同樣遮住了天空
在南園和北嶺之間
藍的天或陰的天
永遠都是窄窄的一條長柳的天空
當地鄉民自我調侃說
生在咱這地方
一輩子只看一柳柳天
柳柳通常是說不調的
一柳不調
在我能夠獨立走上白鹿園的時候
寬闊的天和平坦無邊的地讓我
發生奇異的感覺就不足為奇了
在我更生動鮮活的記憶
是上元賣菜
在我考上中學的時候
家庭的經濟來源沒有了
父親種樹賣樹供我們兄弟倆上學
無奈數漲得太慢
供給不上兩個中學生的學雜費
村子裡已經建立了農業合作社
即使勞動有盈餘
也得等到年終合作社決算後
才能分配
況且多數人家都是倒貼戶
我在父親完全無法可想的困局裡
上完初一第一學期
便休學了
後來在政府的幫助下復學
卻錯過了一個年級
記得是在復學讀完初一的那年
暑假出現了
學生賣菜掙學費的新鮮事
而且很快形成了一股風氣
那些和我一樣
先後考入初級中學的鄉村學生
其實大多數的家境相差不了多少
十個有九個都上不起
每月大約要花費十元錢的學生造
都是背著一袋子饃上學
每天三頓
都是開水泡饃
拌著辣椒醬或鹹菜
即使如此節儉
每學期開學的十多元學雜費
仍然
成為每個學生家長的
重而又重的負擔
這一年的暑假
不知有哪個村子的奶位腦門火飯
又靈動的學生
闖出一條掙學費的生財之道
從原夏的農業合作社的菜園裡
燉下十令蔬菜
第二天一早
挑著菜上圓
到園上的陣子上去賣
賺下錢來
到暑假結束
便高高興興交學費了
我很快就加入到
這個剛剛形成的
學生賣菜的不大不小的群體中了
心境頗高
不用再擔心失學了
百鹿園上自古缺水
俗稱漢園
無論大村小寨的鄉民
吃水是最大的困難
靠人力打下的深井
水多不忘
而且是人力所能挖到的
極限深層了
吃水歷來困難
種莊稼
自不帶說是靠天吃飯
每年只種一料麥子
不種秋田
再於秋河更廢水
而當地的氣候特徵
恰恰是十年有九年的福天
都缺雨水
蔬菜就更談不上種植了
原夏人調侃園上人說
寧可給你一個磨不捨的給你
一碗水
更有甚者說
園上人早晨起來
為節省洗臉水
夫妻兄弟姊妹
面對面吐唾沫洗臉
原夏的一個又一個村莊
門前流著豐沛的
霸河清流
每個村子
都有飲霸河水
自流澆灌的水田
還有不少稻地
在個體經營時代
幾乎每個村子
都有一兩戶
心靈手巧
善於撫育蔬菜的農民
便有了收入
強過普通莊稼的菜園
到20世紀50年代
中期農業合作社建立後
每個社裡
都有相當規模的
蔬菜種植地塊
作為合作社的副業
我們村子就有五畝地
種植著傳統的韭菜
大蔥
蒜苗
茄子
辣椒
和剛剛引進的楊柿子
西紅柿等合作社社員
把這些蔬菜
挑到園上的鎮子
去賣
園上人自古以來
就吃著園下人種的菜
我在我們村子的
合作社的菜園裡
燉下十令蔬菜
多是大蔥
韭菜
茄子和西紅柿
總量一般不超過50斤
這是15歲的我
挑菜上園
所能承受的極限重量
我和村子裡的小夥伴
一起挑菜上園
天微明便爬起來
挑著裝滿蔬菜的竹籠出門了
走不過一里平地便上坡
目的地是迪寨鎮
我尚不知
是用北宋大將軍
名字命名的鎮子
大約十華裏遠
上園後到鎮子
還有約三華裏平路
上園的陡坡路
佔過大半
我挑著蔬菜
出村子時
尚不覺得壓迫
很快走過一里平地
開始踏上
上園的坡路的時候
那裝著蔬菜的
兩隻竹條籠
便沉重起來
出氣也急促了
汗水也冒出來了
直到肩膀疼痛不堪
雙腳也難以跨步的時候
便招呼夥伴些一些
從出家門到上到園頂
少說也要歇四五回
上到園頂的那一刻
肩頭的擔子
幾乎是扔到地上的
當即躺倒在地
汗水似乎洶湧而出
喘著粗氣的
嘴連叫媽的氣力
都沒有了
然而
心裡卻是一種
成功的輕鬆
最難的坡路
爬上來了
待喘息出定
便拿出用布包著的膜來
肚子也咕咕叫起來
吃完一個膜
便挑起兩籠蔬菜
直奔狄寨鎮了
狄寨鎮街道的兩邊
任由各種商販自選位置
先到者
便先站在街道中間
人來人往
最稠密的一方地盤
我選定地盤
放下裝菜的竹條籠
把各色蔬菜都晾出來
便坐在地上
迎接買菜的顧客
20世紀50年代中期的蔬菜價格
我從合作社盾來的時候
韭菜大約五分錢一斤
大蔥一腳前
西紅柿七八分錢
挑到鎮子賣出時的價格
都要翻一倍
開始時咬緊牙關
不給購菜者討價還價的機會
如果銷售不順利
便只好忍痛降低售價了
印象深的是
吃算帳麻煩
那時候還用的是16兩為一斤的成
買主如果買整束的蔬菜
很好結賬
如果一斤二斤
又帶著三兩四兩
結算就犯難了
我便用小木棍
在地上滑拉成法運算
往往惹的那些大叔小嬸
憋著嘴笑
逗我說
這個土算盤算的賬準不準
然後才掏出錢來付我
如果賣得順利
到人去集散的時候
賣完最後一層菜
挑起空籠
走出集市的時候
便有一種
想喊想唱的快樂
如果眼看著
街道上的人越來越稀
籠裡的蔬菜還剩下不少
便著慌了
很自然地減價
而且大聲呼喊著
便宜了減價了
快來買啊
之類的吆喝
如果仍然無人為敬
便只好和同樣
沒有賣完菜的夥伴
重新挑起菜籠
到鎮子周邊的村子
去叫賣
肯定會貼本
這是令人喪氣的事
從初中一年級
到高中一年級
每年暑假
都是以割草和賣菜
為主要勞動項目
園上有三個較大的集鎮
各有各的集日
除過一個居家太遠的集鎮
另兩個集鎮
每逢集日
除過下雨天
我都會挑著兩籠蔬菜
去趕集
多數時日裏
都可以賺一元
上下的人民幣
也有賺不到錢
乃至虧本的倒黴事
無論如何
每到暑假結束
背著一袋子膜
上學去的時候
口袋裏裝著
我白飲賣菜
掙來的學雜費
是一種坦然
乃至驕傲
有一年
賣菜收入頗豐
母親進到供銷社
買來機制的洋布
在鎮上的才藝店
為我做了一件
絲兜的制服
我平生
第一次穿上了制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