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短篇小說】托爾斯泰:人靠什麼活著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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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次觀看·2026年4月8日
大家好,我是秦揚。今天和您分享的文章是《人靠什麼活着》,作者托爾斯泰。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裏,一個鞋匠在守了一整天空蕩蕩的店鋪後,拖着一身疲累返回他那破舊的小屋。
突然,他發現,在街角的一座小禮拜堂那兒,彷彿有個白色的東西在蠕動。
哎呀,是一個人哪!
凜冽的寒風中,他竟然光溜溜的一絲不掛。
鞋匠走到他的面前,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脫下腳上的鞋子,替他穿上。
那人依舊動也不動。
走吧,到我家去。
鞋匠說。
鞋匠太太看到丈夫領了個陌生人回來,臉上的表情瞬間換了個樣。
因爲他丈夫的衣服竟然全穿在那個陌生人身上。
給他一些食物吧。
鞋匠對他的妻子說。
只剩一塊麪包了。
鞋匠太太大聲抱怨着。
鞋匠壓低了聲音說。
給他吧,他看起來好像已經餓了很久,要是再不吃些東西,他會死的。
鞋匠太太將櫃子裏僅剩的一塊麪包拿給了那位陌生人。
那人看了看鞋匠夫婦的臉龐,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
就這樣,鞋匠夫婦收留了這個倒在雪地的年輕人,並且教他做鞋子。
無論教他幹什麼,他都領會得很快,幹起來就像縫鞋縫了一輩子似的。
日子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年輕人仍舊在鞋匠家住着,幹他的活。
他的名聲傳開了,誰做靴子也沒有他做得利落結實。
這一代的人都找他做靴子,鞋匠家漸漸地富裕起來。
冬季裏的一天,鞋匠正在幹活,有輛馬車搖着鈴鐺駛到屋前,由車廂裏鑽出一位穿皮大衣的老爺。
老爺把一個包着皮子的包袱放在桌子上說,
這是德國貨,值二十盧布,你能用這塊皮子給我做一雙靴子嗎?
行,大人,你得給我做一雙一年穿不壞,不變形,不開顫的靴子,我給十盧布工錢。
送走了老爺,鞋匠對年輕人說,活兒我們接了,可別惹禍,皮子貴重,老爺又兇,可不能出岔子,你比我眼力好,你材料,我上噱頭。
年輕人接過皮子,鋪在桌面上,一折二,拿起刀子就裁。
你這是怎麼了,真要我的命,老爺定做的是靴子,可你做的是什麼?
他的話音未落,門環響了,進來的是那位老爺的僕人,一進門就大聲嚷嚷。
不用做了,老爺還沒到家就死在車裏了。
太太對我說,你去告訴鞋匠,靴子不用做了,趕快拿那塊料做一雙給死人穿的便鞋。
六年過去了,年輕人一直留在鞋匠家中,他像往常一樣,不出門,不多嘴。
這些年來只笑過兩次,第一次是女主人給他端上晚飯的時候,第二次是向那位老爺笑。
鞋匠對自己的故宮滿意極了,再不問他的來歷,只怕他離開。
有一天,有個女人上鞋匠家來了,身上穿得乾乾淨淨,一手牽着一個穿皮襖、戴着絨頭巾的小姑娘。
兩個小姑娘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其中一個左腿有毛病,一步一駁的。
女人在桌邊坐下,說:「我想給兩個小丫頭做皮鞋,春天穿。」
鞋匠量了尺寸,指着小裙子說:「她是怎麼成這個樣子的?多好看的一個小姑娘,生下就這樣嗎?」
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他說:「那時候,我和我男人在鄉下種地,跟他們的父母是鄰居,那家只有當家的一個男人,在林子裏幹活。
有一回,一棵樹放倒的時候,壓在他身上,把五臟六腑都快壓出來了,抬到家就斷了氣。
那個星期,他女人生下一對女兒,就是這兩個。
家裏窮,又沒人幫忙,那女人孤零零地生下孩子,又孤零零地死了。
村裏的婦女,只有我在奶孩子,人們就把兩個丫頭暫時抱到我家去了。
那時候,我年輕力壯,吃的又好,奶水多的,只往外冒。
上帝讓這兩個丫頭長大了,而我的孩子第二年卻死了。
以後,上帝再也沒有給我孩子,可是日子越過越好,要是沒有這兩個丫頭,我該怎麼過呀?」
邪將送婦人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年輕人,只見他坐在那裏,把插在一起的兩手擱在膝頭上,望天微笑。
邪將走到他跟前問:「你怎麼了?」
年輕人從板凳上站起來,放下活跡,解了圍裙,向邪將鞠了一躬,說:「
請主人原諒,上帝已經寬恕了我,請你們也寬恕我。
我本是天使,上帝派我去取一個女人的靈魂。
我降到地上,看見一個女人病在牀上,她一胎生了兩個女兒,兩個小東西在母親身邊蠕動,母親無力地起來喂她們吃奶。
她看見我,明白是上帝派我來取她的靈魂,就哭了,並且說:「天使啊,我男人剛死,是在林子裏給樹砸死的。
我沒有姊妹,也沒有三姑六婆,沒人幫我養孩子,你先別取我的靈魂,讓我自己把兩個孩子撫養成人。
孩子沒爹沒孃,活不成啊。」
我聽信了她的話,對上帝說:「我不能取一個產婦的靈魂。」
上帝說:「你去取這產婦的靈魂,以後你會明白三個道理。
人心裏有什麼,什麼是人無能爲力的,人靠什麼活着。
等你明白了這三個道理,再回天上來。」
我又回去,取了那產婦的靈魂。
兩個嬰兒從母親懷裏滾到牀上,母親的身體倒下時壓壞了一個嬰兒的一條腿。
我升到這個村子上空,準備把產婦的靈魂交給上帝。
但是一陣風吹來,折斷了我的翅膀,那靈魂獨自到上帝那裏去了。
我摔到地上,倒在大路旁。
接着天使說:「當你的妻子將櫥櫃裏僅有的那塊麪包遞到我的手中時,
從她的眼神我想起了上帝的第一句話。
你會知道人心裏有什麼?我明白,人心裏有愛。
上帝已經開始向我顯示他答應向我顯示的東西,因此我高興極了,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我在你們這裏住下來生活了一年,有個人來定做一年不會壞、不開戰、不變形的靴子。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發現他背後站着我的朋友——死亡天使。
只有我看得見這位天使,我認識他,並且知道,在日落以前,這個闊老的靈魂就要被取去。
於是我想,這人要給自己預備一年用的東西,卻不知道他活不過今夜。
我便想起上帝的第二句話,你會知道什麼是人無能爲力的。
但是,我還不明白人靠什麼活着,於是我繼續等待上帝向我揭示最後一個道理。
第六年,來了兩個小姑娘和一個婦人,我認出這兩個小姑娘,知道她們是怎樣活下來的。
於是我想,當那位母親求我爲了兩個孩子留下她的靈魂時,我聽了她的話,以爲孩子沒爹沒孃就沒法活下去,結果一個陌生女人把她們撫養大了。
當這個女人憐愛別人的孩子而留下淚來的時候,我在她臉上看見了真正的上帝,並且明白了人靠什麼活着。
我明白上帝向我揭示了最後一個道理,並且寬恕了我,所以我笑了。
我現在明白了,人們活着完全是靠愛,誰生活在愛中,誰的生活裏就有上帝,誰心中就有上帝,因爲上帝就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