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麥飯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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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陳忠石麥飯
按照當今已經注意營養分析的人們的觀點
麥飯是屬於真正的綠色食物
我自小就有幸享用這種綠色食物
不過不是具備科學的超前消費的意識
恰恰是貧窮導致的
以野菜帶糧食的飽腹本能
早春裏
山坡被陰處的積雪尚未退盡消去
向陽坡地上的木須
已經從地皮上挪出嫩芽來
我掐木須常和同齡的男女孩子結夥
從山坡上的這一塊木須地
奔到另一塊木須地
這是幼年記憶裏最愉快的勞動
木須芽用水淘了半勺麪粉
揉攪搓抖均勻
攤在木屜上放在鍋裏蒸熟
出鍋後用熟油拌了
便用碗盛着整碗整碗地吃
拌着一碗玉米散子熬煮的稀飯
可以省下一個兩個饃來
母親似乎從我有記憶能力時
就擅長賣飯技藝
她做的叢容破幹
溼軟硬總是恰到好處
我最關心的是
拌到木須裏的麪粉
是麥子面還是玉米麪
麥子面兒
俗稱白麪兒拌就的賣飯
軟綿可口
玉米麪拌成的賣飯
就相去甚遠了
母親往往會說
白麪斷頓了
得用玉米麪拌
你甭不高興
我會多澆點熟油
我從解之人言
便開始習慣粗食淡飯
從來不敢
也不會有奢望際遇
從來不會要吃什麼
或想吃什麼
而是習慣於母親
做什麼就吃什麼
沒有道理也沒有解釋
貧窮造就的
吃食的貧乏和單調
是不容選擇或挑剔的
也不寬容嬌氣和任性
麥子面拌就的頭
茶木須蒸成的麥飯
再拌進熟油
那種綿長的香味的記憶
是無法泯滅的
按照家鄉的風俗禁忌
清明是掐摘木須的終結之日
清明之前
任何人家種植的木須
儘可以由人去掐去摘
主人均是一種寬容和大度
清明一過
便不能再去
任何人家的木須地採掐了
木須要作爲四草生長了
木須之後
我們便盼着槐花
山坡和場邊的槐花
放白的時候
我便用早已備齊的木鉤
挑着竹籠去採呂槐花了
槐花開放的時候
村鄉屋院都是香氣衝溢着
槐花蒸成的麥飯
另有一番香味
似乎比木須麥飯更可口
這個季節往往很短暫
家家男女端到街巷裏來的飯碗裏
多是槐花麥飯
按照今天已經開始
青睞綠色食品的先行者們的現代
營養意識
我便可以耍一把阿Q式的驕傲
我們祖宗比你闊多了
他們早早都以木須槐花爲食了
到了難忘的六十年代
被史稱三年困難的六十年代初
家鄉的園坡和河川裏
一切不含毒質的野菜和野草
包括某些樹葉
統統都被大人小孩挖
掐拔摘捋回家去
拌以少許麪粉或麩皮
蒸了食了
已經無有可拌
這樣的麥飯已成爲主食
成爲填充肚腹的坐莊食物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別無選擇
漂亮的臉蛋和醜陋的黑臉也無法挑剔
都只能賴此物衝擊延續生命
老人臉黃了腫了
年輕人也黃了腫了
小孩子黃了腫了
漂亮的臉蛋黃了腫了時尤爲令人嘆晚
看來這種純粹
以綠色野菜野草爲食物的實踐
卻顯示出殘酷的結果
提醒今天那些
以綠色食物爲時尚爲時髦的先生
太太們切勿矯枉過正
以免損害貴體
近日和朋友到西安大雁塔下的一家
陝北風味飯館就餐
一道洋芋叉叉的菜令人費解
吃了一口便嚐出味來
便大膽探問可是洋芋賣飯
延安籍的女老闆笑答對
關中叫賣飯
陝北叫洋芋叉叉
把洋芋擦成絲拌以上
等白麪蒸熟
拌油仍然沿襲
民間如我母親一樣的農家主婦的操作歸程
陝北盛產洋芋
用洋芋做成賣飯
原野是以菜代糧
變換一種花樣和關中的賣飯無本質差別
不過
現在有服務生用瓷盤
端到餐桌上來的洋芋叉叉
或者說洋芋賣飯
卻是一道菜
一種商品
一種賣價不小的綠色食品
城裏人樂於掏腰包
並讚賞不絕的超前保健食品了
家鄉的原野上
木須種植已經大大減少
已經稀罕的木須地
不容許任何人涉足動手掐踩
傳統的鄉俗已經斷止
主人一茶接着一茶掐踩下木須芽來
用袋裝了
用車載了送到城裏的蔬菜市場
賣一把好錢
鄉俗斷止了日子好過了
這是現代生活法則
母親的木須
賣飯懷花
賣飯已經成爲遙遠而又溫馨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