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兒子的出生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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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6日
兒子的出生,作者於華,我做了33年兒子以後,開始做上父親了,現在我兒子陋陋已有7個多月了,我父親有60歲,我母親58歲,我是又做兒子,又當父親,屬於承上啓下既往開來中的人,幾個月來,一些朋友問我,當了父親以後感覺怎麼樣,我說,很好,確實很好,而且我只能這樣回答,
我不知道該怎樣說,家裏增加了一個人,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很小的腳丫和很小的手,我把他抱在懷裏,長時間地看着他,然後告訴自己,這是我兒子,他的生命與我的生命緊密相連,他和我擁有同一個姓,他將叫我爸爸,我就這樣往下想,去想一切他和我相關的,直到再也想不出什麼時,
我又會重新開始去想剛纔幾經想過的,就這些所帶來的幸福,已讓我常常陶醉,別的就不用去說了,我兒子是以突然襲擊的方式出現的,我和妻子毫無準備,1992年11月,我回了一趟浙江,20天后,當我回到北京,陳紅來車站接我十來晚了,我在站臺上站了有十來分鐘,
他看到我以後邊喊邊跑,跑到我身旁他就累得喘不過氣來,抓住我的衣服好幾分鐘說不出話,其實他也就是跑了四五十米,以後的幾天,陳紅時常覺得很累,我以爲他是病了,就上醫院去檢查,一檢查才知道是懷孕了,那時候我一個人站在外面吸菸,陳紅走過來告訴我,是懷孕了,陳紅那時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問我要不要這個孩子,我想了想後說,要,後來我一直認爲自己,當初說這話時是毫不猶豫的,陳紅卻一口咬定我當時猶豫不決了一會兒,其實我是想了想,有孩子了,這突然來到的事實總得讓我想一想,這意味着我得往自己肩膀上壓點什麼,我生活中突然增加了什麼,
要,我兒子最先給我們帶來的樂趣,是從醫院出來回家的路上,我和陳紅走在寒風裏,在冬天荒涼的景色裏,我們內心充滿歡樂,我們無數次在那條街道上走過,這一次完全不一樣,這一次是三條生命走在一起,這是奇妙的體驗,我們一點都感覺不到冬天的寒風,
有一天,陳紅突然告訴我孩子在裏面凍了,我已經忘了那是在幹什麼,但我記得自己是又驚又喜,當我的手摸到我兒子最初的胎凍時,我感到是被他踢了一腳,其實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我卻感到這孩子很有勁,並且爲此而得意洋洋,從這一刻起,我作爲父親的感受得到了進一步的證明,
我真正意識到兒子作爲一個生命存在了,我的兒子在踢我,這是幸福的想法,他是在告訴我他的生命在行動,在擴展,在強大起來,現在我兒子七個多月了,他會動着小手和比小手大一點的小腳,只要我一湊近他,他就使勁抓我的臉,我的臉常常被他抓破,即便如此,我還是常常將臉湊過去,
因爲我兒子是在瞭解世界,他要觸摸實物,有時是玩具,有時是自己的衣服,有時就應該是他父親的臉,然後就是出生了,孩子沒有生在北京,而是生在我的老家浙江海鹽,我的父母都是醫生,他們希望我和陳紅回浙江去生孩子,我兒子是1993年8月27日出生的,是剖腹產,出生的日子是我父親選定的,
他問我和陳紅27日怎麼樣,我們說,行,陳紅上午8點半左右進了手術室,我在下面我父親的值班室裏等着,我將一張就報紙看了又看,我一點都不擔心,因爲我作爲醫生的父母都在手術室裏,他們恭候着孫兒的來臨,我只是感到有些無所事事,就反覆想想自己馬上就要成爲父親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有趣的事實,
當然我更關心的是我兒子是什麼模樣,到9點半了,我聽到我父親在喊叫我,我一下子激動了,跑到外面看到父親,他大聲對我說,生了,是男孩,孩子很好,陳紅也很好。
我父親說完又回到手術室裏去了,我一個人在手術室外面走來走去,孩子出生之前,我倒是很平靜,一旦知道孩子已經來到世上,並且一切都好後,我反倒坐立不安了,過了一會兒,我母親將孩子抱了出來,我母親一邊走過來一邊說,太漂亮了,這孩子太漂亮了。
我看到了我的兒子,剛從他母親子宮裏出來的兒子,穿着他祖母幾天前爲他準備的淺藍色條紋的小衣服,睡在牆堡裏露出兩隻小手和小臉,我兒子的皮膚看上去嫩白嫩白的,上面像是有一層白色粉末,頭髮是溼的,粘在一起,顯得烏黑髮亮,他閉着眼睛在睡覺。
一個護士讓我抱抱他,我想抱他,可是我不敢,他是那麼的小,我怕把他抱壞了。那天上午,陽光燦爛,從手術室到婦產科要經過一條衚衕,當護士抱着他下樓時,我害怕陽光了,害怕陽光會刺傷我兒子的眼睛,有趣的是當護士抱着我兒子出現在衚衕裏時,陽光剛好被雲彩擋住了。
就是這樣,衚衕裏的光線依然很明亮。我站在三層樓上,看到我兒子被抱過衚衕時,眼睛皺了起來,這是我看到自己兒子所出現的第一個動作。雖然很多人說孩子出生的第一個月裏,是沒有聽覺和視覺的,但我堅信,我兒子在經過衚衕時已經有了對光的感覺。
等着陳紅被送出來,我在那裏走來走去,這時我的感覺與兒子出生前完全不一樣。我實實在在地感到自己是父親了,一想到自己是父親了,想到兒子是那麼的小,纔剛剛出生,我就一個人,嘿嘿,的笑。
我兒子在嬰兒室裏躺兩天,我一天得去五六次,他和別的嬰兒躺在一起,渾身通紅。有幾次別的嬰兒嘩嘩哭的時候,他一個人睡得很安詳,有時別的嬰兒睡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哭,爲此我十分得意。
我告訴陳紅,這孩子與衆不同。陳紅後來對我說,他當初聽到兒子第一聲哭聲時,感到整個世界變了。陳紅從手術室裏出來時,臉上掛着微笑,我俯下身去輕聲告訴他我們的兒子有多好。
他那時還在麻醉之中,還不覺得疼,聽到我的話,他還是微笑。我記得自己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感謝他爲我生了一個很好的兒子。其實在知道陳紅懷的是男孩以前,我一直希望是女兒,而陳紅則更願意是男孩。
所以我認準了是女孩,陳紅則肯定自己懷的是兒子。這樣一來,我叫孩子爲女兒,陳紅一聲一聲地叫兒子。我給孩子取了一個小名,叫露露。這一點上我們意見一致,因爲我們並沒有具體的要孩子的計劃。
我說這是一條漏網之魚,就叫她露露吧。露露沒有進行胎教,我和陳紅跑了幾個書店,沒看到胎教音樂,也沒看到胎教方面的書籍。事情就是這樣拐,想買什麼時往往買不到。
現在露露七個多月了,我一上街,就會看到胎教方面的書籍和音樂盒帶。另一方面,我對胎教的質量也有些懷疑,倒不是懷疑它的科學性,現在的人只管賺錢,很少有人把它作爲事業來從事。
所以我就自己來教,陳紅懷孕三四個月之間。我一口氣給露露上了四節胎教課。第一節是數學課,我告訴她一加一等於二。第二節是語文課,我說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第三節是音樂課,我唱了一首歌的開始和結尾兩句。
第四節是政治課,是關於剝黑局勢的。四節課加起來不超過五分鐘,其結果是讓陳紅笑疼了肚子。至於對露露後來的智力發展有無影響,我就不敢保證了。
陳紅懷露露期間,我們一直住在一間九平米的平房裏,三個大書櫃加上寫字檯,擠精將房間佔去了一半,屋內只能支一張單人牀,兩個人擠一張小牀,睡久了都覺得腰痠背疼。有了露露以後,就是三個人擠在一起睡了。整整九個月,陳紅差不多都是向左側深睡的,所以露露的位置是橫着的,還不是臀位。
臀位順纏就很危險,橫位只能是剖腹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