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 《有個老頭九十多》 作者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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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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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讀書見心,永聞書懷,歡迎來到賽翁誦讀,今天爲您分享的是王朔的散文,有個老頭,九十多,我有個半熟臉的朋友的父親是文革前的著名話劇演員,後來還當過劇院副院長一類的文藝官,入過政協什麼的,沒害過人,沒露過臉,
亂搞過男女關係,家庭和睦,教子有方,算得上德高望重,爲一方俗人稱頌。
退休後,老頭就在家裏終日閒坐,也不畫竹子,也不打麻將,我偶爾去他家,看老頭就是一尊佛,一小時前什麼樣,一小時後依然什麼樣,笑眯眯地盤在椅上,一副對生活再無所求的甜淡。
只有一次,聽老頭口吐真言,那是老頭生日,幾時大壽我也忘了,原劇院來了一幫好事者,張羅着給老頭掛對聯,就是那副見一人就披頭蓋臉楞頌的大俗臉,認認真真演戲,清清白白做人,挺糟改的兩行毛筆字,
幾個小戲子帶着身段往老頭家白牆上掛,一個領導模樣的傢伙還在旁邊奉承,這是您老一生的真實寫照,這時一個小戲子大驚小怪地叫,假裝懂,對聯是掛好了,橫披是什麼呀?
老頭脫口而出,度日如年,當場衆大笑,覺得老頭幽默。
又過了幾年,老頭的老伴兒死了,老頭的女兒叫老頭跟他一起過,老頭不去,老頭的兒子動員老頭找一後老伴兒,說,我們都特開明,沒什麼想不開的,哪怕您找一小保姆呢。
他這兒子是一花花公子,認識的女的多,當然他不能把他自己的祕發給他爸,但一見四十歲朝上,六十歲往下,身體倍兒棒的中老年婦女就往家帶。
開始我們還不明白,經問,你怎麼改老少咸宜?這孫子既得意又神祕地說,我這是爲我爸。
老頭人好,在劇院周圍那幾座樓裏也是有名的,除了他兒子接長不短往他那發人,街坊四鄰,大媽大嬸也是川流不息,倒不都是送貨上門,多數大媽有愛人,上歲數人也不像年輕人,心裏那麼不乾淨,說一男一女往一塊湊就是想身體的事。
人家那是真誠的人與人的關係,像春天一般溫暖,同志似的。
大媽們去的時候都不空着手,不是一碗紅燒肉就是四兩餃子,回來也不空手,擱着窩下卷着老頭的髒衣服。
老頭兒子十分欣慰,還吹呢,瞧我爸這人緣混的,老了老了有人管飯,不是吹的,我們家現在跟百勝似的,一天到晚淨是來逛的,老頭比政治局委員還忙,沒事時沒事,一有事就知道了,咱這社會還是好人多呀。
嚴爸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不勝感慨細緻的樣子。
1992年春節前後,老頭兒吃了一把安眠藥,一個來送元宵的大媽敲門沒人應,把一樓人都鬧了起來,砸了幾道門進去,把老頭兒送醫院叫醒了。
老頭的兒子跟老頭急了,您這是爲什麼呀?老頭受逼不過,不好意思的說,太給大夥添麻煩了。
老頭兒子嚷,您甭不知足,這麼多人待見您,我到您這歲數,還不定趴哪條陰溝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隔了仨月,老頭兒對我說,多煩哪,我這一輩子就想一個人待會兒,誰也不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