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七十書懷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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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4月13日
七十疏懷 作者 汪增祺
六十歲生日 我曾經寫過一首詩
《洞雲玉詩上元燈》
默默春因柳未青
行過玉淵潭盼路
去年殘葉太分明
這不是自授 也沒有疏懷 即是而已
六十歲生日那天一早
我按慣例到所居近處的玉淵潭
溜了一個彎
所寫是極目所見
為什麼提到上元燈
因為我的生日是舊曆的正月十五
據說我是日落有時誕生
那麼正是要上燈的時候
沾了元宵節的光
我的生日總不會忘記
但是小時不做生日
到了那天
我總是鼓到一個很大的
下面安四個咕嚕的兔子燈
晚上牽了自製的兔子燈
裡面插了蠟燭
在家裡聽堂過道裡到處跑
有時還要牽到相熟的店鋪中去串門
我沒有今天是我的生日的意思
只是覺得過燈節
我們那裡把元宵叫做
燈節
很好玩
十九歲離鄉
四方漂泊
過什麼生日
後來在北京安家
孩子也大了
家裡人對我的生日漸漸重視起來
到了那天
總得表示一下
尤其是我的孫女和外孫女
他們對我的生日比別人更為熱心
因為那天可以吃蛋糕
六十歲是個整壽
但我覺得無所謂
詩的後兩句
似乎有些感慨
因為這時
文化大革命過去不久
容易觸景生情
但是究竟有什麼感慨
也說不清
那天是陰天
好像要下雪
天氣其實是很舒服的
詩的前兩句
隱隱約約有一點喜悅
總之
並不衰色
更沒有過一年少一年
這樣的頹唐的心情
一晃
十年過去了
我七十歲了
七十歲生日那天
寫了一首
七十書懷
初律不改
悠悠七十遊丹九
為決登山不履詞
書畫蕭蕭於肅默
文章淡淡一兒時
也寫書評也作序
不開風氣不為詩
嫁我十年鹹粥飯
這需要加一點註解
中國人的平均壽命
比以前增高多了
我記得小時候
看家裡大人和親戚過了五十
就是老太爺了
我祖父六十歲生日
已經被稱為
老壽新
人生七十古來稀
現在七十歲
不算稀奇了
不過七十總是個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別人對我的稱呼
從老汪改成汪老
我並無老大之感
但從去年下半年
我一想我再沒有六十幾了
不免有一點緊張
我並不太怕死
但是進入七十
總覺得去日苦多
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幸者身體還好
去年年底
還上了一趟五夷山
五夷山是低山
但總是山
我一度心肌缺氧
一般不登山
這次到了五夷絕頂仙遊
沒有感到心臟有負擔
看來我的身體
比前幾年還要好一些
再工作幾年
問題不大
當然
上山比年輕人要慢一些
因此
去年下半年
偶爾會有的緊張感消失了
我的寫字畫畫
本是潛心自娛而已
偶爾送一兩件給熟朋友
後來求字求畫者見多
大概求索者
以為這是作家的字畫
不同於書家畫家之作
玄之士忠
別有情趣爾
其實都是不足觀的
我寫字畫畫
不瑕顏墨
只用墨汁
寫完畫完
也不洗硯盤色疊
連筆也不涮
下次再寫再畫
加一點墨汁
素墨
是忌時
今年1990
1月15日
畫水仙金魚
提了兩句詩
一入新春未是春
殘奸素墨隔年人
這幅畫的調子是灰的
一望而知
用的是素墨
用素墨
只是懶
並非追求一種風格
有一個文學批評
用於我始終不懂
是什麼意思
叫做淡化
淡化主題
淡化人物
淡化情節
當然
最終是淡化政治
淡化
總是不好的
我是被有些人
畫入淡化一類了的
我所不懂的是
淡化
是本來是濃得不淡的
或應該是不淡的
硬把它畫得淡了
我的作品確實是比較淡的
但它本來就是那樣
並沒有經過一個畫的過程
我想了想
說我淡化
無非是說
沒有寫重大題材
沒有寫性格複雜的英雄人物
沒有寫強烈的
賦予戲劇性的矛盾衝突
但這是我的生活經歷
我的文化素養
我的氣質所決定的
我沒有經歷過
太多的波瀾壯闊的生活
沒有見過叱吒風雲的人物
你叫我怎麼寫
我寫作
強調真實
大都有過親身感受
我不能靠材料寫作
我只能寫我所熟悉的
平平常常的人和事
或者如江白石所說
世間小兒女
我只能用平平常常的
思想感情
去了解他們
用平平常常的方法
表現他們
這結果就是淡
但是
你不能改變我
我就是這樣
誰也不能下命令
叫我照另外一種樣子去寫
我想照你說的那樣去寫
也辦不到
除非
把我回一次爐
重新生活一次
我已經七十歲了
回爐怕是很難
前年三月風雜誌
發表我一篇隨筆
請丁聰同志
畫了我一幅漫畫頭像
編輯部要我自己提幾句話
提了四句詩
近視模糊遠視真
雙眸猶幸未全昏
衰年變法談何意
唱罷蓮花又一春
秀如寄教歌
兩個叫花子唱的
蓮花落
有句
一年春盡又是一年春
我很喜歡這句唱詞
七十歲了
只能一年又一年
唱幾句蓮花落
七十疏懷
初慮不改
初慮
只詩的第五六兩句詩瞻
並因此影響
最後兩句評作也顛倒了
我寫的律師
往往有這種情況
五六兩句詩瞻
為什麼不改
因為這是我要說的
主要兩句話
特別是第六句
所疏之懷
也僅此而
改了
原意極不妥貼
我是贊成作家寫評論的
也愛看作家所寫的評論
說實在的
我覺得評論家所寫的評論
實在有點讓人受不了
結果是
作法自斃
寫評論的差事
有時會落到我的頭上
我認為評論家
最讓人受不了的
是他們總是那樣自信
他們像我寫的小說
雞鴨名家裡的
陸長庚一樣
一眼就看出
這隻鴨是幾斤幾兩
這個作家該打幾分
我覺得
寫評論是非常冒險的事
你就能看得那樣準
我沒有這樣的自信
人到一定歲數
就有為人寫序的義務
我今年寫了一些序
去年年底就寫了三篇
真成了寫序專家
寫序也很難
主要是分寸不好掌握
深了不是
淺了不是
像周作人寫序那樣
不著邊際
是個辦法
但是
亦我沒有那樣大的學問
二絲毫不涉及所序的作品
似乎有欠誠懇
因此
臨筆籌儲
煞費腦筋
好像是法朗士說過
關於莎士比亞
我所說的
只是我自己
寫書評寫序
實際上是寫寫書評
寫序的人自己
借題發揮
拿別人來說是
當然不太好
但是書評和序裡
總會流露出本人的觀點
本人的文學主張
我不太希望
我的觀點主張被瞭解
願意和任何人
保持一定的距離
但是自設屏障
巨人千里
把自己藏起來
完全不讓人瞭解
四也不避
因此
也寫書評也作序
不開風氣不為師
是從宮定安的詩裡套出來的
宮定安的原句是
但開風氣不為師
宮定安的詩貌似謙虛
時很狂傲
宮定安是謙虛的人嗎
但是宮定安
是有資格說這個話的
他確實是個開風氣的
他的帶有濃烈的
民主色彩的個性解放思想
撼動了一代人
他的宗法公羊家的
奇訣絞齒的文體
對於當時和後代
都起了很大的影響
他的思想不成體系
不立門戶
說是不為師
倒也是對的
近四五年
有人說我是
這個那個流派的始作俑者
這很出乎我的意料
我從來沒有想到
提倡什麼
我絕無來五島
呼仙路野的氣魄
我只是巧陌生的
自己寫一點東西而已
有一些青年作家
受了我的影響
甚至有人有意地學我
這情況我是知道的
我要誠懇地
對這些青年作家說
不要這樣
第一
不要學任何人
第二
不要學我
我希望青年作家
在起步的時候
寫得新一點
怪一點
朦朧一點
荒誕一點
狂妄一點
不要過早地歸於平淡
三四十歲就寫得很淡
那到我這樣的年齡
怕就什麼也沒有了
這意思
我在幾篇序文中都說到
是真話
看相地說
我能活九十歲
那太長了
不過
我沒有嚴重的氣質性的病
再對付十年
大概還行
我不願當什麼離休幹部
活著
就還得做一點事
我希望再出一本散文集
一本短篇小說集
把聊齋心意寫完
如有可能
把醞釀已久的長篇歷史小說
《漢武帝》寫出來
這樣
就差不多了
七十舒懷
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