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遇蘇東坡》有聲書全集 P34 - 第4節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問汝平生工業 黃州 惠州 丹州 在人生暮年回看 活着 到底爲了什麼 活着 到底爲了什麼 這是個很大的話題 聽起來好像也很沉重 但在蘇東坡晚年 評述自己一生的這首詩裏 我們似乎可以得到一點領悟 兼忠靖國元年 蘇東坡去世前兩個月 北宋已進入徽宗時代 蘇東坡在海南收到消息 他因爲大赦而獲准北還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 即將走到盡頭 他路過金山寺 看見好友李公林留下的東坡畫像 望着畫中的自己 提筆寫下了 對自己這一生的注角 自提金山畫像 心似已灰之木 深入不息之中 問汝平生工業 黃州 惠州 丹州 他說 如果要說我這一生的成就 就三個地方 黃州 惠州 丹州 這是他被貶折的三個地方 從世俗定義的成就來說 應該是他人生的低谷 但爲什麼他卻說 這三個地方成就了他呢 在前面的章節中 我們已經瞭解了蘇東坡的人生軌跡 從北宋開國百年第一 到一朝因言獲罪 獄中受盡通宵詬辱 等到重見天日的時候 他又在心碎團圓中 被衙役押送着 沿一條破敗的驛道 跌跌撞撞的 走到了當時遙遠的黃州 劫後餘生 長夜漫漫 他無事可做 無友可會 只剩一句 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殺豬了 但誰都想不到的是 就在人生最狼狽的低谷裏 蘇氏成了蘇東坡 一座千年後 歷代文人都無法企及的文學藝術高峯 我們現在知道的蘇東坡最有名的那些作品 《一詞兩賦》 《念奴嬌赤壁懷骨》 《赤壁賦》 《後赤壁賦》 《天下第三行書》 《寒石帖》 包括現在已經是中國美術館鎮館之寶的 《蕭香竹石圖卷》 還有我們都很熟悉的詩詞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小舟從此逝 江海寄予生 一點浩然氣 千里快哉風 這些 全部都是他在扁舟黃州期間寫的 可以說 沒有黃州 就沒有中國文化史上的蘇東坡 蘇東坡在黃州待了四年多 好不容易重新回朝得到任用 開始了事業上真正的巔峯 他出任兵部尚書 禮部尚書等官職 在當時僅次於宰相 但命運就是這麼會開玩笑 以張敦爲首的新黨 再次把持朝政之後 身爲舊黨的蘇東坡 日子就特別不好過 上盛元年 已經59歲的蘇東坡再度被貶 這次他的目的地 是當時仗力橫行 蠻荒偏遠的惠州 這次的貶折 基本上就宣告了他政治生涯的終結 蘇東坡自己在詩裏寫 曾見南遷幾個回 貶折到嶺南的 有幾個能活着回來的呢 但你不得不佩服 在嶺南那幾年 這個老頑童不僅活着 居然還能活出滋味來 在去嶺南的路上 蘇東坡就創作了兩篇很有名的書法作品 一篇是《洞庭春色賦》 《洞庭春色》其實是一款酒 用黃柑釀的 他把這個酒 喝出了氣壯山河的感覺 他說 我感覺人世間的泡影 把千里江山 都隱藏在這一瓣橘子的斑點之中 物此世之泡煥 藏千里於一斑 他說 我喜敬酒杯品嚐 好像三江的大水 都在這一口好飲裏 足以氣吞魚龍和神鬼 敬三江於一溪 吞魚龍之神間 與《洞庭春色賦》同時寫出的 還有一篇《中山松勞賦》 《中山松勞》也是一款酒 其實這兩篇賦文是之前創作的 前者創作於元幼六年 寧東 當時他以龍塗閣學士的身份 外放郢州 後者創作於元幼八年 當時他以端明殿學士 兼翰林士都學士的身份 外放定州 而當他被貶嶺南 在路上遇到大雨 晚間留宿時 重寫這兩篇賦 是什麼心境呢 想象一下 外頭風雨交加 命運漂泊難測 他卻想起了這兩篇 曾寫過的賦文 這兩種 令他喝完之後身心舒暢的酒 我們看他的字 蘇東坡晚年的書法 已經非常老了 如果我們把這兩篇作品 和他的《赤壁賦》 放在一起觀賞的話 就會發現 《赤壁賦》因爲是寫來送人的 所以更加端莊和工整 但這兩篇 可能是寫給自己的 行筆更爲流暢 瀟灑飄逸 兩個階段雖然相隔十來年 但是他的氣力依舊雄勁貫通 按明代書法家張孝思的評價 此二賦晶瑩下筆 結構嚴整 欲驅歸歷之氣 迴響頓挫之姿 真如獅敦虎踞 如今 洞庭春色賦與中山松勞賦 已是吉林省博物院的鎮館之寶 到了嶺南以後 蘇東坡更開心了 他說自己剛從船艙裏走出來 就看見惠州的碼頭上站滿了人 大家都用奇異的眼光望着他 有些人還向他問好 他哎呀一聲 說 嶺南萬戶皆春色 會有幽人客玉宮 十月二日 初到惠州 彷彿曾有起夢中 欣然雞犬 拾心風 匿名驚怪作何事 父老相邪 迎死翁 蘇武起之於 環漠北 管寧自御 老遼東 嶺南萬戶皆春色 會有幽人客玉宮 惠州這個地方 很熟悉 感覺曾經來過 不然的話 爲什麼連雞犬都好像認識我一樣 不管未來怎麼樣 至少我知道 在這裏 肯定會有人對我好的 是嗎 我見青山多嫵媚 料青山見我 應如是 我們看蘇東坡在惠州做了什麼 他雖然還是沒錢 沒錢 甚至 質疾纏身 水土不服 但他依然樂呵呵地種他的菜 啃他的羊骨頭 饞他的荔枝 日旦荔枝三百棵 不辭常坐嶺南人 雖然誇張 但我們能看得到他的這個氣魄 而且熱心市民蘇東坡 還幫惠州西湖修了兩橋一堤 改進了廣州城的供水計劃 他在嶺南待了兩年半 就像清代詩人江逢辰的那句詩 一字坡弓折南海 天下不敢小惠州 一個人點亮了一座城 千年過去了 這座城市直到今天 都因它而發光 而到了海南丹州 蘇東坡所面臨的環境 就更加惡劣了 不僅缺衣少食 而且病無藥 居無室 蘇東坡完全是抱着必死的心了 他在寫給友人王敏中的信裏說 這次去 估計就回不來了 我去那裏 第一件事就是做口棺材 第二就是選寬墓地 某垂老頭荒 無復生還之望 擇與長子脈絕 以處置後事矣 今到海南 首當作官 次便作墓 乃留守書與珠子 此則葬於海外 恕己言靈祭祀 迎薄之意 復既可施之子 子獨不可施之父乎 生不竊家 死不伏舊 此意東坡 只加封也 當時昌化的行政長官張忠 還因爲給蘇東坡提供了行衙居住 並想整修官舍 爲他提供更好住所而被罷官 蘇東坡無奈 只好在丹州城南買地蓋房 當地民風樸實 人們對這位北方來的儒者非常友好 他們不僅自發過來幫他蓋房子 還經常送吃送喝 祭祀的時候 還會把祭造的烤肉拿過來送他 我們在第二章裏曾經提到 他在海南怎麼用美食來治癒自己 他發現了烤生蠔 吃了自家兒子用山芋和碎米做的玉參羹 還自釀天門冬酒 哪怕在最餓的時候 他也能寫出老饕賦 用對美食的想象來安慰自己 雖然條件有諸多不足 但他依然找到了很多生活的樂趣 但其理髮安眠海自蘊 浩浩朝皇宮 日出露未息 玉玉蒙雙松 老巨從我酒 此書寒清風 一席耳目鳴 習習萬竅通 少年苦適睡 朝夜長匆匆 爬梢未雲足 已困冠金重 何意扶遠馬 沙塵滿風中 雕鞍響磕月 時雨扭蟹銅 解放不可期 枯柳起一逢 誰能舒此樂 縣宇妖精公 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 總是貪睡 上朝又匆忙 梳頭都沒梳夠 就已經被沉重的官帽壓得疲憊不堪 但現在爽了 可以享受睡眠自由 雖然老人家較少 日出就醒了 但至少算是自然醒的 醒了以後可以慢慢梳頭 清洗之後耳目都變得明亮 全身毛孔都感到舒暢 他還在詩的末尾說 誰能把這份快樂記錄下來 呈獻給朝中那些佩戴金腰帶 卻每天還得早起上班打卡的老翁 不僅給自己找到了一些樂子 蘇東坡還充分發揮 老年幹部的餘光餘熱 教大家怎麼挖井 怎麼治療瘧疾 怎麼種植水稻 他在海南講學 使原本的蠻荒之地 漸漸書生琅琅 賢生四起 甚至帶出了海南歷史上的 第一位舉人 我看到一份資料 說受到蘇東坡的影響 今天的丹州人依然喜歡吟詩作對 2002年 丹州還獲得了全國詩詞之鄉 中國吟蓮之鄉的榮譽稱號 所以有人說 蘇東坡被貶丹州 海南到今天 依然還有東坡村 東坡井 東坡田 東坡路 東坡橋 東坡茂 東坡墨 東坡畫 其實想想是很感動的 這個世界 有他真好啊 蘇東坡在海南待了三年 離開的時候 依依不捨地說 我本海南民 原本以爲 這是他的死地 沒想到 他 卻活成了一個奇蹟 這個時候 我們再回頭看看他對自己生命的註腳 心似已灰之木 深入不息之中 問汝平生工業 黃州惠州丹州 我以前讀這首詩 以爲這是他油盡燈枯的時候 對自己這一生的自嘲 尤其是前面兩句 聽起來就特別喪 但後來我讀了莊子 才發現蘇東坡這兩句話 是化用了莊子的原文 心似已灰之木 這句話源自莊子的《齊物論》 南國子齊 以雞而坐 養天而虛 達焉 自喪其偶 言成子游 歷世乎前 曰 何居乎 形 故可始如睾木 而心 故可始如死灰乎 今知飲雞者 非稀知飲雞者也 莊子認爲 人生要追求的境界是 形如睾木 心如死灰 沒有歡喜與厭惡 沒有恐怖與哀懼 只有喪失了我 才能突破我 進入無我的境界 讓自己完全融入天地大道中 身如不息之舟 這句話源自莊子的《獵玉寇》 巧者勞 而知者憂 無能者無所求 飽食而熬遊 泛若不息之舟 虛而熬遊者也 不息之舟 沒有繩子繫着的小船 看起來似乎很飄搖 沒有依靠 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 也是自由 是無限 想一想 人生在世 真的有永恆的依靠嗎 真的有長青的基業嗎 真的有絕對穩定的關係嗎 真的有不死的肉身嗎 問汝平生功業 如果把蘇東坡這句話拿來問我們 假如明天就是我生命的終點 問汝平生功業 我會說什麼 曾經有一部普法劇叫《底線》 裏面有個片段特別打動我 男主角的老師告訴他 他也曾經有過中年危機 感覺生命好像就是這樣了 事業嘛 再爬也爬不到哪裏去 人生嘛 好像該看的風景也都看過了 那麼 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他說 他最後明白了 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終極意義 活着本身就是意義 這些經歷就是活着的價值 就像蘇東坡在人生的結尾 也許有自嘲 但生死看淡之下 問汝平生功業 他卻看見了那些 超乎世俗成就的東西 黃州 惠州 丹州 這些不可替代的生命體驗 塑造了它 完整了它 這 就是它此生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