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散文集《生活，是很好玩的》有聲讀物上集 P6 - 蔞蒿枸杞薺菜

小說大鬧濟世 春出水暖 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 和灰綠色的樓薅 很快就是一片翠綠了 我在書頁下方加了一條柱 樓薅是生於水邊的野草 粗如筆管 有節 生狹長的小葉 出生二寸來高 叫作樓薅臺子 夾肉炒食極清香 樓薅的樓字 我小時不知怎麼寫 後來偶然看了一本什麼書 才知道的 這個字音 呂 我小學有一個同班同學 姓呂 我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 叫樓薅臺子 樓薅臺子家開了一盤糖坊 小學畢業後未升學 我們看見他坐在糖坊裡當小老闆 覺得很滑稽 但我查了幾本字典 樓都因樓 我有點恍惚了 樓 呂 一生之轉 許多從樓的字都讀呂 如 呂 這本來無所謂 讀樓 讀呂 關係不大 但字典上都說 樓薅是薅之一種 即白薅 我卻有點不以為然了 我小說裡寫的樓薅和薅其實不相干 讀蘇東坡《匯蟲春江晚景》詩 竹外桃花三兩枝 春江水暖鴨先知 樓薅滿地爐牙短 正是河豚遇上時 此樓薅生於水邊 與爐牙為伴 分明是我的家鄉人所吃的樓薅 非白薅 或者即白薅的樓薅別是一種 未可知矣 深忘懂詩懂植物學 也懂吃的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我的小說著文中所說的極清香 很不具體 嗅覺和味覺是很難比方 無法具體的 昔人以為荔枝味似卵藻 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 我所謂清香即時時如坐在河邊 聞到心掌的春水的氣味 這是實話並非故作玄言 枸杞到處都有 開花後結長圓形的小漿果 即枸杞子 我們叫它枸奶子 形狀頗像 本地產的枸杞子沒有入藥的 大概不如寧夏產的好 枸杞是多年生植物 春天冒出嫩葉即枸杞頭 枸杞頭是容易採到的 偶爾也有進城的鄉村的女孩子採了 放在竹籃裡叫賣 枸杞頭來 枸杞頭可下油鹽炒食 或用開水焯了切碎 加香油醬油醋涼拌了吃 那滋味也只能說極清香 春天吃枸杞頭雲可以清火 如北方人吃巨埋菜一樣 三月三 寄菜花曬牡丹 俗謂是日以寄菜花製造上 則螞蟻不上鍋臺 北京也偶有寄菜賣 菜市上賣的是園子裡種的 金白葉大 顏色較野生者淺淡 無香氣 農報市場間有南方的老太太 挑了野生的來賣 則又過於細手 如一團亂發 炙熟後強硬扎嘴 總不如南方野生的有味 江南人慣用寄菜包春捲 包餛飩甚佳 我們家鄉有用來包春捲的 用來包餛飩的沒有 我們家鄉沒有菜肉餛飩 一般是涼拌 寄菜焯熟剁碎 這道菜是可以上酒席做涼菜的 酒席上的涼拌寄菜 都用手團成一座尖塔 淋汁推倒 馬齒餡現在很少有人吃 古代這是相當重要的菜書 餡分人餡、馬餡 人餡即金餡材 馬餡即馬齒餡 我們祖母每於夏天 摘肥嫩的馬齒餡晾乾 過年時做餡包包子 她是吃常摘的 這種包子只有她一個人吃 我有時從她的盤子裡拿一個 蘸了香油吃 挺香 馬齒餡有點淡淡的酸味 馬齒餡開花 花瓣如一小囊 我們有時捉了一個啞巴知了 知了是應該會叫的 捉住一個啞巴 多麼掃興 於是就摘了兩個馬齒餡的花瓣 套住她的眼睛 馬齒餡花瓣套知了眼睛正合適 一撒手 這知了就拼命往高處飛 一直飛到看不見 三年自然災害 我在張家口沙嶺子 吃過不少馬齒餡 那時候這是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