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深處是成全:張愛玲《半生緣》有聲小說上 P2 - 二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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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真病好了,回到辦公室裏來的第一天,書會那天恰巧有人請吃飯,有一個同事和他賭東道賭輸了,請他吃西餐,漫真和士君單獨出去吃飯,這還是第一次,起初覺得很不慣,書會彷彿是他們這一個小集團的靈魂似的,少了他,馬上就顯得靜悄悄的,只聽見晚展的聲音,
今天這小館子裏生意也特別輕,館長的女人坐在櫃檯上沒事做,眼光不住地向他們這邊射過來,也許這不過是士君的心理作用,總好像人家今天對他們特別注意,那女人大概是此地的老闆娘,燙着頭髮,額前留着細細的幾根前劉海,總是看見她在那裏織絨線,做一件大紅絨線衫,今天天氣暖了,
她換了一件短袖子的二藍竹布旗袍,露出一大截肥白的胳膊,壓在那大紅絨線上面,鮮豔奪目,胳膊上還戴着一隻翠綠燒料鐲子,士君笑笑漫真的,今天真暖和,漫真的,簡直熱,一面說,一面脫大衣,士君的,
那天我看見你弟弟,漫真笑的,那是我鼎小的一個弟弟,士君的,你們一共姊妹幾個,漫真笑的,一共六個呢,士君笑的,你是鼎大的嗎,漫真的,不,我是第二個,士君的,我還以爲你是鼎大的呢,漫真笑的,爲什麼,士君的,
因爲你像是從小做姊姊做慣了的,總是你照應人,漫真笑了一笑,桌上有一圈一圈茶杯燙的劑子,他把手指順着那些白劑子畫圈圈,一面畫,一面說的,我猜你一定是獨養兒子,士君笑的,哦,因爲你覺得我是嬌生慣養,慣壞了的,是不是,
漫真並不回答他的話,只說,你就是有姊妹,也只有姊妹,沒有哥哥弟弟,士君笑的,剛巧猜錯了,我有一個哥哥,不過,已經故事了,他略略地告訴他家裏有些什麼人,除了父親母親,就只有一個嫂嫂,一個侄兒,他家裏一直住在南京的,不過並不是南京人,
他問他是什麼地方人,他說是六安州人,士君的,就是那出茶葉的地方,你到那兒去過沒有,漫真的,我父親下葬的那年,去過一次,士君的,哦,你父親已經不在了,漫真的,我十四歲的時候,他就死了,話說到這裏,已經到了他那個祕密的邊緣上,
士君是根本不相信他有什麼瞞人的事,但是這時候,突然有一種靜默的空氣,使他不能不承認這祕密的存在,但是他如果不告訴他,他絕不願意問的,而且說老實話,他簡直有點不願意知道,難道舒惠所猜測的,竟是可能的?
這情形好像比舒惠所想的更壞,而他表面上是這樣單純可愛的一個人,簡直不能想象,他裝出閒適的神氣,夾了一筷子菜吃,可是菜吃到嘴裏,木夫婦的,一點滋味也沒有,搭上着拿起一瓶番茄醬,想倒上一點,可是番茄醬這樣東西向來是這樣,可以倒上半天也倒不出,一出來就是一大堆。
他一看,已經多得不可收拾,通紅的,把一碗飯都蓋沒了,櫃檯上的老闆娘又向他們這邊桌上狠狠地看了兩眼,這一次,卻不是出於一種善意的關切了。
曼珍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好像是下了決心要把她家裏的情形和他說一說,一度沉默過之後,她就又帶着微笑開口說道,我父親從前是在一個書局裏做事的,家裏這麼許多人,上面還有我祖母,就靠着她那點薪水過活,我父親一死,家裏簡直不得了,那時候我們還不懂事呢,
只有我姐姐一個人年紀大些,從那時候起,我們家裏就靠着姐姐一個人了,詩君聽到這裏,也有點明白了。
曼珍又繼續說下去,我姐姐那時候中學還沒有畢業,想出去做事,有什麼事是她能做的呢?就是找的道士,錢也不會多,不會夠她養家的,只有去做舞女。詩君道,那也沒有什麼,舞女也有各種各樣的,全在乎自己。
曼珍頓了一頓,方纔微笑着說,舞女當然也有好的,可是照那樣子可養活不了一大家子人了,詩君就也無話可說了。
曼珍又道,反正一走上這條路,總是一個下坡路,除非這人是特別有手段的,我姐姐呢,又不是那種人,她其實是很忠厚的,說到這裏,詩君聽她的嗓音已經耿着,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只微笑着說了聲,你不要難過。
曼珍扶起筷子來挑着飯,低着頭浸在飯裏找筷子,一粒一粒撿出來,半嗓呼道,你不要告訴舒惠。詩君應了一聲,她本來就沒打算跟舒惠說,倒不是爲別的,只是因爲她無法解釋怎麼曼珍會把這些事情統統告訴她了。
她認識舒惠在認識她之前,她倒不告訴舒惠,曼珍這時候卻也想到了這一層,覺得自己剛纔那句話很不妥當,因此倒又紅了臉。
也不知怎麼的,一直也沒說,詩君點點頭道,我想你告訴舒惠不要緊的,她一定能夠懂得的,你紫潔是爲家庭犧牲了,根本是沒辦法的事情。
曼珍向來最怕提起她家裏這些事情,這一天,她破例對詩君說上這麼許多話,當天回家的時候,心裏便覺得很慘淡,她家裏現在住着的一幢房子還是她姐子從前和一個人同居的時候人家給頂下來的,後來和那人走開了,就沒有再出來做了。
她蛻變爲一個二路交際花,這樣比較實惠些,但是身價更不如前了,有時候被人誤認爲舞女,她總是很高興。
曼珍走進巷堂,她那個最小的弟弟名叫傑明,正在巷堂裏踢毽子,看見他就喊,他們母親是在清明節前到園集去上墳的,曼珍聽見說回來了,倒是很高興,她從後門走進去,她弟弟也一路踢着毽子跟了進去。
小大姐阿寶正在廚房裏開啤酒,桌上放着兩支大玻璃杯,曼珍便皺着眉頭向她弟弟說道,哎喲,你小心點吧,不要砸了東西,要踢還是到外頭踢去。
阿寶在那裏開啤酒,總是有客人在這裏,同時又聽見一臺無線電嘩啦嘩啦唱得非常響,可以知道她姐子的房門是開着的,她便站在廚房門口向裏張了一張,沒有直接走進去。
阿寶便說,沒有什麼人,王先生也沒有來,只有他一個朋友姓祝的,倒來了有一會兒了。傑敏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喏,就是那個笑起來像貓,不笑像老鼠的那個人。
一個人怎麼能夠又像貓又像老鼠,說着便從廚房裏走了進去,經過她姐姐曼露的房間,很快地走上樓梯,曼露原來並不在房間裏,卻在樓梯口打電話,她那嗓子和無線電裏的歌喉同樣的尖銳刺耳,同樣的嬌滴滴的,同樣的聲震嗚哇。
她大聲說道,你到底來不來?你不來你小心點。
她站在那裏,電話底下掛着一本電話簿子,她搬着那沉重的電話簿子連連搖撼着,身體便隨着那柿子連連扭了兩扭。
她穿着一件蘋果綠軟緞長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際有一個黑隱隱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時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現出這樣一隻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卻有一些恐怖的異味,頭髮亂彭彭的還沒梳過,臉上卻已經是全部舞臺化妝,
紅的鮮紅,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藍色的油膏,遠看固然是美麗的,近看便覺得面目猙獰,漫真在樓梯上和她擦身而過,簡直有點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這是她的姐姐。
曼露正在向電話裏說,老朱早來了,等了你半天了,放屁,我要他陪我,謝謝吧,我前世沒人要,也用不着你替我做媒。
她笑起來了,她是最近方纔採用這種笑聲的,笑得和和的,彷彿有人在那裏咳吱她似的,然而,很奇異的,那笑聲並不怎樣賦予挑撥性,相反的,倒有一些蒼老的異味。
曼真真怕聽那聲音,曼真急急地走上樓去,樓上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她母親坐在房間裏,四面圍繞着網欄,包袱,鋪蓋卷,她母親一面整理東西,一面和祖母敘着別後的情形。
曼真真上前去叫了一聲媽,她母親笑嘻嘻地應了一聲,一雙眼睛直向她臉上打亮着,彷彿有什麼話要說似的,卻也沒有說出口。
曼真倒有點覺得奇怪,她祖母在旁邊說,曼真前兩天發寒熱,睡了好兩天呢,她母親倒怪不得瘦了些了,說着,又笑咪咪地向她看着。
曼真問起墳上的情形,她母親嘆息着告訴她,幾年沒回去,樹都給人砍了,看墳的也不管事。樹說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向曼真的祖母說,媽不是一直想吃家鄉的東西嗎?這回我除了茶葉,還帶了些烘糕來,還有麻餅,還有炒米粉。
說着,便稀酥稀酥在網欄裏偷摸,又向曼真的,你們小時候不是頂喜歡吃炒米粉嗎?曼真的祖母說要找一隻不透氣的餅乾桶裝這些糕餅,到隔壁房間裏去找。
她一走開,曼真的母親便走到書桌跟前,把桌上的東西清理了一下,說,我不在家裏,你又病了,幾個小孩就把這地方糟蹋得不像樣子。
這書桌的玻璃下壓着幾張小照片,是曼真上次在郊外拍的,那中有一張是和書慧並肩站着的,也有書慧單獨一個人的,弒君的一張她另外收起來了,沒有放在外面。
曼真的母親彎腰看了看,便隨口問道,你這是在哪照的?又指了指書慧?問,這是什麼人?雖然做出那漫不經心的口吻,問出這句話之後,卻立刻雙眸炯炯,十分注意地望着她,看她臉上的表情有無變化,曼真這才明白過來,母親剛纔爲什麼老是那樣笑不吃吃朝她看着?
大概母親一回來就看到這兩張照片了,雖然是極普通的照片,她卻寄託了無限的希望在上面,父母爲子女打算的一片心,真是可笑而又可憐的。
曼真當時只笑了笑,回答說,這是一個同事,姓許的,許書慧。她母親看看她臉上的神氣,也看不出所以然來,當時也就沒有再問下去了。曼真說道,姐姐可知道媽回來了?她母親點點頭道,她剛纔上來過的,後來有客來了,她纔下去的,可是那個姓王的來了。
曼真道,那王先生沒來吧?不過這個人也是他們一夥裏的人。她母親嘆了口氣,道,她現在壓得這一幫人越來越不像樣了,簡直嚇了,大概現在的人也是越來越壞了。
她母親只覺得曼陸這些客人的人品每況愈下,卻沒有想到這是曼陸本身每況愈下的緣故。曼真這樣想着,就更加默然了。她母親用開水調出幾碗炒米粉來,給她祖母送了一碗去,又說,傑民呢,剛纔就鬧着要吃點心了。
曼真道,他在樓下踢毽子呢,她下去叫他,走到樓梯口,卻見他正站在樓梯的下層,攀住欄杆把身子盪出去,向曼陸房間裏探頭探腦張望着。曼真着急起來,低聲喝道,你這是幹嘛?傑民道,我一隻毽子踢到裏面去了。
曼真道,你不會告訴阿寶,叫他進去的時候順便給你帶出來。兩人一地一聲,輕輕地說着話,曼陸房間裏的客人忽然出現了,就是那姓祝的,名叫祝洪才。
他是瘦長身材,靴間細緊,穿着一件中裝大衣,他插着腰站在門口,看見曼真便點點頭,笑着叫了一聲二小姐,大概他對她一直相當注意,所以知道她是曼陸的妹妹。
曼真也不是沒看見過這個人,但是今天一見到他,不由地想起傑民形容他的話,說他笑起來像貓,不笑的時候像老鼠。他現在臉上一本正經,他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的確很像一隻老鼠。
他差一點笑出聲來,極力忍住了,可是依舊笑容滿面地向她點了個頭,祝洪才也不知道他今天何以這樣對自己表示好感。他這一笑,她當然也笑了,一笑,馬上變成一隻貓臉。
曼真這時候實在熬不住了,立刻反身奔上樓去,在祝洪纔看來,還當作一種嬌憨的羞態。他站在樓梯腳下,倒有點悠然神往,他回到曼陸房間裏,便說,
你打聽這個幹嘛?洪才笑道,你不要誤會,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他要是沒有男朋友的話,我可以給他介紹呀。曼陸哼了一聲道,你那些朋友裏頭還會有好人,都不是好東西。洪才笑道,
哎喲,哎喲,今天怎麼火氣這樣大呀,我看還是在那裏生老王的氣吧。曼陸突然說道,你老實告訴我,老王是不是又跟菲娜絞傷了?洪才道,我怎麼知道呢,你又沒有把老王交給我看着。
曼陸也不理他,把他吸着的一支香菸重重地浸滅了,自己咕嚕着說,胃口也真好,菲娜那樣子,翹嘴脣,腫眼拋,兩條腿像日本人,又沒有脖子。人家說,一白眼白醜,我看還是一年輕眼白醜。
他興興地走到梳妝檯前面,拿起一把鏡子自己照了照,照鏡子的結果,是又化起妝來了。他臉上的化妝是隨時地需要修剃的,他對洪才相當冷淡,他卻老好在那裏不走。桌子上有一本照相簿子,他隨手拖過來翻着看,有一張四半身照,是一個圓圓臉的少女,梳着兩根短短的辮子。
洪才笑道,這是你妹妹什麼時候拍的,還留着辮子呢?曼露向照相簿上瞟了一眼,厭煩地說,這哪是我妹妹?洪才道,那麼是誰呢?曼露倒頓住了,停了一會兒,方纔冷笑道,你一點也不認識,我就不相信我會變得這麼厲害。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的聲音就變了,有一點沙啞,洪才忽然悟過來了,笑道,哦,是你啊。他仔細看看她,又看看照相簿,橫看豎看,說,哎,說穿了,倒好像有點像。
他原是很隨便的一句話,對於她,卻也具有一種刺激性。
曼露也不作聲,依舊照着鏡子塗口紅,只是塗得特別慢,嘴脣張開來,呼吸的氣噴在鏡子上。時間久了,鏡子上便起了一層昏霧,她不耐煩地用一排手指在上面一陣亂掃亂開,然後又繼續塗她的口紅。
洪才還在那裏研究那張照片,忽然說道,你妹妹現在還在那裏讀書嗎?曼露只含糊地哼了一聲,懶得回答他。洪才又道,其實照她那樣子,要是出去做,一定做得出來。曼露把鏡子往桌上一拍,大聲道,別胡說了,我算是吃了這碗飯,難道我一家都註定要吃這碗飯?
你這叫做門縫裏瞧人,把人看扁了。洪才笑道,今天怎麼了,一碰就要發脾氣。也算我倒黴,剛碰到你不高興的時候,曼露橫了她一眼,又拿起鏡子來。
洪才閒着臉湊到她背後去,低聲笑道,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出去嗎?曼露並不躲避,變過頭來向她一笑,到哪兒去?你請客。
這時候,洪才也就像曼珍剛纔一樣,在非常近的距離內看到曼露的舞臺化妝,臉上五顏六色的,兩塊鮮紅的面頰,兩個烏油油的眼圈,然而洪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點銷魂蕩破,可見人和人的觀點之間是有着多麼大的差別。
那天洪才陪她出去吃了飯,一同回來,又鬼混到半夜才走,曼露是有吃宵夜的習慣的,阿寶把一些生煎饅頭熱了一熱送了進來,曼露吃着,忽然聽見樓上有腳步聲,猜着一定是她母親還沒有睡。
她和她母親平常也很少機會說話,她當時就端着一碟子生煎饅頭,披着一件黑段子繡着黃龍的浴衣上樓來了,她母親果然一個人坐在燈下拆被窩。
曼露道,"媽,你真是的,這時候又去忙這個,坐了一天火車,不累嗎?"她母親道,"這被窩是我帶着出門的,得把它拆下來洗洗。
趁着這兩天天晴,曼露讓她母親吃生煎饅頭,她自己在一隻饅頭上咬了一口,忽然懷疑地在燈下左看右看,那肉餡子紅紅的,她說,"該死,這肉還是生的?再看看,連那白色的麪皮子也染紅了。
她母親和曼珍睡一間房,曼露向曼珍牀上看看,輕聲道,"她睡着了?"她母親道,"老早睡着了,她早上起得早。
曼露道,"二妹現在也有這樣大了,照說,她一個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實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說的,我倒希望她有個合適的人,早一點結了婚也好。
誰說不是呢?她母親這時候很想告訴她關於那照片上的漂亮的青年,但是連她母親也覺得曼珍和她是兩個世界裏的人,暫時還是不要她預溫的好。過天再仔細問問曼珍自己吧,曼珍的婚姻問題到底還是比較容易解決的。
她母親說道,"她到底還小呢,再等兩年也不要緊。倒是你,你的事情我想起來就着急,曼露把臉一沉,道,"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我不過是這麼說,你年紀也有這樣大了,幹這一行是沒辦法,還能做一輩子嗎?自己也得有個打算。曼露道,"我還不是過一天是一天,我要是往前看着,我也就不要活了。
她母親道,"唉,你這是什麼話呢?說着,心中也自內疚,抽出爺下的一條大手帕來擦眼淚,說道,"也是我害了你,從前要不是爲了我,還有你弟弟妹妹們,你也不會落到這樣。
我替你想想,弟弟妹妹都大起來了,將來他們個人幹個人的去了,曼露不耐煩地剪斷她的話,道,"他們都大了,用不着我,就嫌我丟臉了是不是,所以又想我嫁人,這時候叫我嫁人,叫我嫁給誰呢?"
她母親被她劈頭劈腦讀散了幾句,氣得無言可對。半賞方道,"你看你這孩子,我好意勸勸你,你這樣不識好歹。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只聽見隔壁房間裏的人在睡眠中的鼻息聲,祖母打着憨,上年紀的人大都要打憨的。
她母親忽然悠悠地說道,"這次我回鄉下去,聽見說張玉瑾現在很好,做了縣城裏那個醫院的院長了。她說到張玉瑾三個字,心裏稍微有點膽怯,因爲這個名字在她們母女間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提起了。
曼璐從前訂過婚的。她十七歲那年,他們原籍有兩個親戚因爲地方上不太平,避難避到上海來,就耽擱在他們家裏。是她祖母面上的親戚,姓張,一個女太太帶着一個男孩子。這張太太看見了曼璐非常喜歡,想要她做媳婦。張太太的兒子名叫玉瑾。
這一頭親事,曼璐和玉瑾兩個人本人雖然沒有什麼表示,看那樣子也是十分願意的,就此訂了婚。後來張太太回鄉下去了,玉瑾仍舊留在上海讀書,住在宿舍裏。曼璐和她一直通着信,也常常見面,直到後來她父親死了,她出去做舞女,後來他們就解除婚約了。
是她這方面提出的。她母親現在忽然說到她,她就像不聽見似的,一聲不響。她母親望望她,彷彿想不說了,結果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到,聽見說她到現在還沒有結婚。曼璐突然笑了起來道,她沒結婚又怎麼樣,她現在還會要我嗎?
媽,你就是這樣腦筋不清楚,你還在那裏惦記着她呢?她一口氣說上這麼一大串,站起來,磕託把椅子一推,便踏着拖鞋下樓去了,塌塌,腳步聲非常之重。這麼一來,她祖母的憨聲便停止了,並且發出問句來,問曼璐的母親,怎麼了?她母親答道,沒什麼。
她祖母道,你怎麼還不睡?她母親道,馬上就睡了,隨即把活計收拾收拾,準備着上牀,臨上牀又悉蘇悉蘇,尋尋覓覓,找一樣什麼東西找不到。曼真在牀上忍不住開口說道,媽,你的拖鞋在門背後的箱子上,是我放在那兒的,我怕他們掃地給掃上些灰。
她母親道,咦,你還沒睡着?曼真的,我醒了半天了。
她母親道,是我跟姐子說話把你吵醒了吧?曼真的,不,我是因爲前兩天生病的時候睡得太多了,今天一點也不困。
她母親把拖鞋拿來放在牀前,熄燈上牀,聽那邊房裏祖母又高一陣低一陣發出了憨聲,母親便又在黑暗中嘆了口氣,和曼真說道,你剛纔聽見的,我勸她撿個人嫁了,這也是正經話呀,勸了她這麼一聲,就跟我這樣大發脾氣。
曼真半賞不作聲,後來說,媽,你以後不要跟姐子說這些話了,姐子現在要嫁人也難,然而天下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就在這以後不到兩個禮拜,就傳出了曼露要嫁人的消息,是伺候她的小大姐阿寶說出來的,他們家裏樓上和樓下向來相當隔膜,
她母親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情,差不多全是從阿寶那裏聽來的,這次聽見說她要嫁給祝宏才,阿寶說這人和王先生一樣是吃交易所飯的,不過她是一直跟着王先生的,她自己沒有什麼錢,她母親本來打算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
因爲鑑於上次對她表示關切,反而惹得她大發脾氣,這次不要又去討個沒趣,然而有一天,曼真回家來,她母親卻又悄悄地告訴她,我今天去問過她了,曼真笑道,你不是說不打算過問的嗎?她母親道,唉,我也就爲了上回跟她說過那個話,我怕她爲了賭氣,
就胡亂找個人嫁了,並不是說現在這時候我還要來挑剔,只因爲她從前也跟過人,好兩次了,都是有始無終,我總盼望她這回不要再上了人家的當。
她是貪她什麼呢?她家裏有沒有女人呢?三四十歲的人,難道還沒有娶太太嗎?她說到這裏便頓住了,且低下頭去打了打身上的衣服,很仔細地把袖子上粘着的兩根線頭一一捏掉了。
曼真的,她怎麼說呢?她母親慢吞吞地說道,她說她有一個老婆在鄉下,不過她從來不回去的,她一直一個人在上海,本來她的朋友們就勸她另外置一份家,現在她和曼露的事情要是成功了,她是絕不拿她當姨太太看待的,她這人呢,她覺得還靠得住,至少她是拿得住她的。
她錢是沒什麼錢,像我們這一份人家的開銷總還負擔得起,曼真默然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嘴道,以後無論如何,家裏的開銷由我拿出來,姐姐從前供給我念書是爲什麼的,我到現在都還替不了她。
她母親道,這話是不錯,靠你那點薪水不夠呀,我們自己再省點都不要緊,幾個小的還要上學,這筆學費該要多少呀?曼真的,媽,你先彆着急,到時候總有辦法的,我可以再找點事做。
姐姐要是走了,庸人也可以用不着了,家裏的房子也用不着這麼許多了,也可以分租出去,我們就是擠點也沒關係,她母親點頭道,這樣倒也好,就是苦一點,心裏還痛快點。
老實說,我用你姐姐的錢,我心裏真不是味兒,我不能想,想起來就難受,說到這裏,嗓子就耿起來了,曼真勉強笑道,媽,你真是的,姐姐現在不是好了嗎?
她母親道,她現在能夠好好的嫁個人,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當然應當將就點,不過我的意思,有錢沒錢倒沒關係,人家家裏要是有太太的話,照她那個倔脾氣,哪兒處得好?
現在這姓祝的,也就是這一點我不贊成,曼真的,你就不要去跟她說了,她母親道,我是不說了,待會兒還當我是賢貧愛富,樓下兩個人已經在討論着結婚的手續,曼璐的意思是一定要正式結婚,這一點使祝紅彩感到爲難,曼璐氣起來了,本來是兩人坐在一張椅子上的,
她就站了起來,說,你要明白,我嫁你又不是圖你的錢,你這點面子都不給我,她在一張沙發上撲通坐下,她有這麼一個習慣,一坐下便把兩腳往上一縮,全曲在沙發上,腳上穿着一雙白兔子皮鑲邊的紫紅絨拖鞋,她低着頭扭着身子,用手撫摸着那兔子皮,像撫摸一隻貓似的,
摸着自己的鞋,臉上做出一種憂怨的表情,紅彩也不敢朝她看,只是搔着頭皮,說道,你帶我這一片心,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不過我們要好也不在乎這些。
慢路道,你不在乎,我在乎,人家一生一世的事情,你打算請兩桌酒就算了,紅彩道,那當然,得要留個紀念,這樣好吧,我們去拍兩張結婚照。
照相館裏有現成的結婚禮服借給你穿一穿,一共十塊錢,連洗紗花球都有了,你算盤打得太精了,紅彩道,我倒不是爲省錢,我覺得那樣公開結婚恐怕太招搖了。
慢路越發生氣,道,怎麼叫太招搖了,除非是你覺得難爲情,跟我這樣下流女人正式結婚,給朋友們見相,是不是,我猜你就是這個心思。
他的心事正給他說重了,可是他還是不能不生變,說,你別瞎疑心,我不是怕別的,你要知道,這是犯重婚罪的呀。
慢路把頭一扭,道,犯重婚罪,只要你鄉下那個女人不說話就得了,你不是說她管不了你嗎?
紅彩道,她是絕對不敢怎麼樣的,我是怕她孃家的人出來說話。
慢路笑道,你既然這樣怕,還不趁早安分點,以前我們那些話就算是沒說,乾脆我這兒你也別來了。
紅彩給他這樣一來,也就軟化了,他揹着手在房間裏奪來奪去,說,好,好好,依你依你,沒有什麼別的條件了吧,沒有什麼別的,我們就敲。
慢路撲哧一笑道,這又不是談生意,他這一開笑臉,兩人就又喜氣洋洋起來,雖然雙方都懷着幾分委屈的心情,覺得自己是屈就,但無論如何,是喜氣洋洋的。
第二天,慢真回家來,才一進門,阿寶就請他到大小姐房裏去,他發現一家人都聚集在他姐姐房裏,祝紅彩也在那裏,熱熱鬧鬧地趕着他母親叫媽,一看見慢真,便說,二小姐,我現在要叫你一聲二妹了。
他今天改穿了西裝,他雖然是第一次穿西裝,姿勢倒相當熟練,一直把兩隻大拇指分別插在兩邊的褲帶裏,把衣巾撩開了,顯出他胸前橫掛着的一隻金錶鏈。
他叫慢真二妹,他只是微笑點頭作爲招呼,並沒有還叫她一聲姊夫。紅彩對於他雖然是十分嚮往,見了面卻覺得很拘束,反而和他無話可說。
慢錄這間房是全宅佈置得最精緻的一間,紅彩走到一個衣櫥前面,敲敲那木頭,向他母親笑道,他這一堂傢俱倒不錯,今天我陪他出去看了好幾堂木器,他都不中意,其實現在外頭都是這票貨色,要是照這個房間裏這樣一套,現在價錢不對了。
慢錄聽見這話,心中好生不快,正待開口說話,他母親恐他爲了這個又要和姑爺慪氣,忙道,其實你們臥房裏的傢俱可以不用買了,就拿這間房裏的將就用用吧,我別的陪送一點也沒有。
慢錄只淡淡地說了聲,再說吧,傢俱反正不忙,房子沒找好呢,他母親道,等你走了,我打算把樓下的房間租出去,這許多傢俱也沒處擱,你還是帶去吧。
慢錄掙了一掙,道,這兒的房子根本不要它了,我們找個大點的地方一塊住,母親道,不了,我們不跟過去了,我們家裏這麼許多孩子,都吵死了,你們小兩口子還是自己過吧,清清靜靜的不好嗎?
慢錄因爲心裏本來有一點芥蒂,以爲他母親也許是爲弟妹的前途着想,存心要和他疏遠着點,所以不願意和他同住,他當時就沒有再堅持了。
紅纔不知舊禮,他本來是和她說好在先的,他一家三代都要她贍養,所以他還是不能不再三勸架,還是一塊住得好,也有個照應。
我看慢錄不見得會管家,有媽在那裏,這個家就可以交給媽了,他母親笑道,他這以後成天待在家裏沒事做,這些居家過日子的事情也得學學,不會,學學就會了。
他祖母便插進嘴來向紅才說道,你別看慢錄這樣子好像不會過日子,他小時候他娘給他去算過命的,說他有光復運呢,就是嫁了個叫花子也會做大總統的,何況你祝先生是個發財人,那一定還要大富大貴。
紅才聽了這話倒是很興奮,得意地搖頭晃腦走到慢錄跟前,一彎腰和他臉對臉笑道,真有這個話,那我不發財,我找你。
慢錄推了他一把,皺眉道,你看你,像什麼樣子,紅才嬉嬉笑着走開了,向他母親說道,你們大小姐什麼世面都見過了,就只有新娘子倒沒做過,這回一定要過過癮,所以我預備大大的熱鬧一下,請二小姐做邊相,請你們小妹妹拉紗,每人奉送一套衣服。
慢真覺得他說出話來實在討厭,這人整個的言語無畏,面目可憎,他不由地向他姐姐望了一眼,他姐姐臉上也有一種慚愧之色,彷彿怕他家裏的人笑他減重這樣一個丈夫,慢真看見他姐姐面有殘色,倒覺得一陣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