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師範大學】《分析哲學》(全59講)江怡 P24 - 23. 4.3 分析哲學的誕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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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語言分析活動並不像我們講的那麼簡單,分析哲學家們所談的分析,無非就是把一種複雜的問題分析爲一個簡單的東西,不是這樣。
我們前面一再強調過,分析哲學家們所討論的問題,恰恰就是要把一個概念或者一個名詞或者一個語詞放在它所在的位置上來考察它。
分析並不意味着分解,分析可以是關聯,分析可以討論關係,分析是在討論結構。
所以,分析哲學的重要核心觀念並不是要把複雜的問題分解爲簡單的東西,而是要把一些看似簡單的東西放在一個它的有機體當中來加以考察,由此來理解我們所認爲的那個最簡單的東西的含義。
這是分析哲學的精髓所在。
這一點或者這種信念恰恰就是來自於弗雷格的語境原則。
第三個方面,我們要給大家談到的,也是弗雷格剛纔提到的三個基本原則的第三條,就是關於區分對象與概念。
弗雷格爲什麼這麼強調概念跟對象之間的這種區分呢?
在以往的哲學當中,我們通常不做這種區分,或者說即使做了區分,我們也不在一種真正的本體論意義上來談論它們,因爲概念跟對象表面上是不同的,但實際上在傳統哲學當中一直把它們看作是比較相近的,說概念是用來表達對象的。
所以我們當使用概念跟對象的時候,我們表面上使用的是概念,但我們心裏想的是對象的本身,是不是這樣呢?
的確,當我們談到一個事物的時候,我們說語詞不過就是一個符號而已,所以我們說張三李四,我們使用這個名稱,我們心裏想的是那個人,我們不是想的是這個詞本身。
至少語言理解當中就是如此,傳統哲學當中也是做如此理解。
而弗雷克他明確指出,對象的存在跟概念的存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存在。
即使我們說概念是可以用來反映對象的,但是當我們使用到概念的時候,我們這個時候以對象的存在本身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所以概念詞纔可以單獨地出現在句子當中。
而對象在句子當中是以什麼樣的詞表現的呢?
大家應該知道,對,是以名詞的形式出現的,或者說是以主詞的形式出現的。
或者換句話說,名稱作爲對象的符號出現在句子之首,作爲主詞出現在句子之首,它是成爲被斷定的內容。
而謂詞,換句話說,概念作爲一種屬性,它是作爲一種被斷定的內容,而它是作爲斷定的內容。
這個所謂斷定的內容跟被斷定的內容之間的關係,它出現在邏輯上的命題當中。
因爲我們經常說,在日常語言當中,我們是主詞上用一個概念詞,而用一個對象詞,在謂詞上使用一個概念詞,因爲我們就很容易把對象詞跟概念詞之間混同起來。
因爲這兩者之間用一個等詞,比如是這樣的詞,把它連接起來,但實際上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
弗雷格特別強調這一點,爲什麼說它是不同的?因爲概念詞跟對象詞或者叫名稱,它們的重要的區別就在於,名詞本身是可以指向對象的,因而它是完全飽滿的,而概念詞它卻是一個不飽滿的詞。
什麼叫不飽滿或者不飽和?爲什麼把它叫不飽和?是因爲任何概念詞它可以用來指稱許多的對象。
這一點大家很容易理解,比如我們剛纔前面提到的例子,說蘇格拉底是聰明的,或者說蘇格拉底穿着白衣服。當我們用蘇格拉底是聰明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是把聰明這個特徵賦予了蘇格拉底。
但是我們這句話裏面同樣也可以簡單地說,蘇格拉底是什麼?是X。
那麼X這個詞實際上是一個符號,但是並沒有告訴我們蘇格拉底是什麼。同樣,我們也可以把蘇格拉底這個詞變成一個X,變成X是聰明的。
那麼又是可以看出什麼?可以看出,當我們談論一個主詞的時候,我們說一個主詞可以具有不同的特徵或者性質,也就是一個主詞可以帶有不同的謂詞。
同樣的道理,當我們談論任何一個謂詞的時候,它可以有不同的主詞。而主詞可以有不同的謂詞,僅僅意味着主詞可以被不同的謂詞加以斷定,但是主詞的存在本身卻是由對象決定的。
我們不能夠說,由於蘇格拉底是X,所以我們不知道蘇格拉底究竟是什麼,因爲當我們談到蘇格拉底的時候,我們並不是在談論蘇格拉底具有什麼特徵,我們是在肯定地說蘇格拉底是這個人的名稱,並且這個人應當是存在的。
可是當我們談性質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我們談性質的時候,說蘇格拉底是聰明的,這個是聰明的這個謂詞,或者叫這個謂語部分,它是用來說明主詞蘇格拉底的。
當我們把蘇格拉底這個詞替換掉,我們說蘇格拉底替換成任何一個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我們可以說亞里斯多德是聰明的,我們也可以說柏拉圖是聰明的,我們也可以說康德是聰明的,不管我們用來替換什麼,我們可以看出這個是聰明的這個詞是可以用任何一個東西來斷定的。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用是聰明的斷定不同的對象,但是如果僅僅是用一個X來表示,X是聰明的,說這個句話的時候,我們會發現,這句話其實不是我們日常的一個判斷,因爲它是一個不完整的句子。
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X是聰明的,這段話裏面,是聰明的,處於一種不飽和狀態,它是不完整的,所以叫不飽和狀態。
我們要使這句話完整起來,我們就必須把X替換成一個個體的名稱,變成蘇格拉底是聰明的或者亞里斯多德是聰明的。
那麼由此可以看出,我們前面的主詞是可以用其他的任何對象詞來替換的,而這個位詞部分又是不飽和的,因爲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概念詞,也就是所謂的位詞,是與前面所說的那個主詞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這就是弗雷格要區分對象和概念之間最重要的根據,而且弗雷格關心的不是主詞,他更關心的是這個位詞部分,也就是所謂的概念詞部分。
因爲當我們談論概念詞的時候,我們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在談論一個對象具有某種性質,因爲我們說蘇格拉底是聰明的或者是亞里斯多德是聰明的。
我們當做出這個句子的時候,它的真值並不是在於我們真的去了解亞里斯多德或者去了解了蘇格拉底,認爲他是聰明的,所以我們說這句話是真的,不是這樣的。
而相反,我們只需要把一個主詞放在主語的位置,我們就可以得出這個結論,某某某是聰明的。
也就是說,在這個意義上,概念詞它關注的並不是主詞是否真的具有概念詞所定義、所鍛鍊的內容,而僅僅是在於概念詞是否可以被用在一個主詞身上。
當一個主詞被給定的時候,這個句話就完整了,因而在弗雷根那裏,他認爲一個完整的句子應當是由對象詞和一個概念詞共同構成的一個判斷,只有把一個主詞放在主語的位置的時候,我們才能夠給出一個完整的判斷,因而這個時候我們才說這樣的命題是有意義的。
而單獨地給出一個是聰明的這樣的一個概念詞,那麼這句話是不完整的。
在這個不完整當中,我們可以說,X部分其實就是這個句子的一個涵象。涵象是什麼?涵象就是被加入一個句子裏面以後使得這個句子成爲有真值的句子的那一部分。
X被變着或者被另外一個詞所替代的時候,或者任何一個主詞所替代的時候,這個句子就成爲一個完整的句子,因而我們說X部分是一個涵象。
而一個句子能夠成爲一個真句子,還要取這個句子的兩個部分是否都構成真的情況。
所謂兩個部分就是句子的主詞部分跟位置部分,它們是否能夠構成一個真的情況。
那麼弗雷格納裏這個叫真值涵象。
所以這是邏輯上的很嚴格的術語了,我們用一般的語言來說,也就是說明我們要判斷一個句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我們把一個主詞替換了X放在主語的位置的時候,我們就要來考察,這個句子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它可能是真的。
那麼它的真值涵象就意味着我們考察它在任何情況下或者在何種情況下,它可以爲真的那個條件,這就是它的真值涵象。
那麼對真值涵象本身的一個追問已經不是邏輯學的問題了,它已經變成了科學的問題。
也就是說,我們用其他的實驗的方法、證據的方式來觀察、來分析、來論證這樣的命題是否是真的,這已經變成科學的問題了,那麼這是第三個方面。
第四個方面就是弗雷格特別提出了意義和意味的區分,這是弗雷格思想當中最爲重要的部分。
我們經常提到分析哲學裏面有一塊非常重要的,叫做意義理論。
當然,前面我們講到分析哲學和語言哲學的關係的時候,專門地指出了語言哲學裏面的兩大問題,一個問題就是意義問題,一個問題就是指稱問題。
而意義理論這一部分的產生恰恰就是在於弗雷格把意義和意味區分開來。
那麼他在一篇重要的論文當中,這篇論文就叫《論意義與意味》,這篇文章也被收入到了弗雷格哲學論著選題當中。
在這篇文章當中,他特別地區分了有關符號的意義跟符號的指稱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他說,一個符號用了一個很形象的例子來比喻,他說這個就像人用望遠鏡來觀察月亮一樣,說那個月亮本身是什麼呢?就是那個對象,就是我們所指的那個對象。
而我們所通過望遠鏡在望遠鏡上看見的那個形象叫做什麼呢?叫做意義。
所謂的意義是什麼呢?就是我們通過不同的人在望遠鏡上看到的東西,而這個意義也叫做意味,其實嚴格地說叫意味,就是大家都可以通過對象在望遠鏡上所看到的東西。
那麼另外還有一個層面,就是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所形成的那個圖像。
換句話說,當我們用一個望遠鏡來觀察月亮的時候,我們有三個不同的東西同時出現,一個是外部的月亮,一個是望遠鏡上的那個成像,一個是我們視網膜上所構成的圖像。
那麼視網膜上構成的圖像叫意義,那麼所謂的意義是什麼呢?所謂的意義就是每個人可以對一個事物所做出的一個規定或者所做出的理解,而這個所謂的意味是什麼呢?所謂的意味實際上就是我們共同可以承認的某個東西。
所以,不同的人在一個望遠鏡上可以看出相同的東西來。雖然你的視網膜的結構不一樣,雖然你的眼睛的視力不一樣,但是你都會在望遠鏡上看到那個東西,而你看到的那個東西是外部的對象折射到望遠鏡上的。
那麼在這個意義上,弗雷格區分了個人所看到的意義和共同構成的意味兩者之間的關係,他把這兩者區分開來,他舉了個例子,說當我們談論同一性的時候,也就是當我們談論A是A的時候,這個時候我們說的是一個對象與它自身相同,這個沒有問題。
但是當我們經常使用A等於B這樣的句子的時候,這個時候就有困難出現了。
什麼困難呢?就是我們在問A等於B的時候,我們究竟是在等什麼東西?
A等於B,如果從符號本身來說,我們可以看出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符號,可是我們爲什麼把這兩個完全不同的符號用等號連接起來呢?
也就是說,這裏實際上給我們帶來了一個矛盾,我們如何理解這個矛盾?
那麼弗雷格就問的是,我們究竟在這個句子當中,或者我們使用A等於B這個句子,到底是要表達什麼意思?
通常認爲這裏表達的A等於B是指一個人對一個事物的理解跟一個人對另一個事物的理解是一樣的,是嗎?
不是這樣,A等於B不是兩種理解之間的相等。
而僅僅是兩個對象之間的相等,換句話說就是兩個意味的相等。
當我們說金星就是木星的時候,這個成星就是早上最早出現的那個星星,早上最後消失的那個星星,而木星就是晚上最早出現的那個星星,那麼成星跟木星在以往人們並不認爲是一顆星星。
只有通過天文學的觀察,我們就會發現原來成星跟木星都是金星,這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得出成星就是木星。
可是,知道成星就是木星並不意味着我們知道晚上最早出現的那個星星跟早上最後消失的那個星星的兩個意思是一樣的,當然不一樣。
那麼它們共同之處在什麼地方?共同之處是它們所指的那個對象是一個東西。
所以他這裏特別強調的是,要把意義跟意味區分開來,關鍵就是在於我們要認識到我們所談的這個意義是不同人對一個對象的不同理解,而意味是我們用這個相同的語詞所指的共同對象。
爲什麼要做這個區分?這個非常重要,因爲當我們理解了我們所用不同的語詞是指相同的對象的時候,我們這時候就要追問,我們的理解如何能夠最後趨同到這個對象當中,如何能夠消除意義之間的區別,而從消除意義的區別推向意味本身,推向對象本身,這就是科學追求的目標。
那麼弗雷格還專門對名稱的意義跟意味,句子的意義跟意味做了嚴格的區分,他說,名稱是沒有意義的,名稱有意味。名稱的意味是什麼?就是它的對象本身。所以他強調,名稱是代表對象的,名稱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它有意味。
但是呢,名稱的意義是什麼?如果它有意義的話,名稱的意義僅僅是在於它在這個句子當中所處的位置,因而它不能單獨地就有意義。所以名稱的意味就是那個對象,它的意味就是那個對象,他所指的對象,而它的意義是它在句子當中的位置。
那麼句子呢?句子的意味是什麼?句子的意味就是真。所有的句子只有一個意味,就是真值。這個真值包含了真跟假這兩種情況。當我們說一個句子只有意味,是指它是否可以成真的或者是成假的。那麼句子的意義又是什麼呢?句子的意義就是思想。
所以,區分了意義跟意味的目的就是要說明,當我們來談論一個詞或者談論一個句子的時候,我們時時刻刻關注的不僅僅是那個意味,我們應當時時刻刻關注的是這個意義本身,因而對意義的分析構成了整個分析哲學的一個核心內容。
也可以這麼說,自從弗雷格區分了意義跟意味,使得我們整個的哲學發生了一個重要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