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訪談-視頻播客 世相訪談x作家阿來:別急,別怕,你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春天。

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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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蘭
一個行走的人
一個寫作的人
我從二十多歲就開始
有意識地讀萬卷書
行萬里路
今年六十六歲了
我覺得我還充滿力量
還能不斷地行走
有時候文化也是一記
保持青春的良藥
保持創造力的良藥
雖然我已經
接近生命的秋天了
但是我覺得我們人生當中
地理當中
都可以經歷不同的生命春天
我從成都過來有七八天了
已經過過一個春天了
結果今天我這邊一個小公安一走
梅花剛準備開,明春開了一點點
但是在我來的
一個多月前
梅花盛放了
柳條弄色不人見
梅花滿是空的
所以春天到地球上的腳步
它都不是同一個腳步
我要願意我可以一年過好多個春天
問題是願不願意看見
因為所有我們社會的教育
都是讓我們快
近代這一百多年來
我們慢了
所以我們所有的文化反思
都是說你必須快
除了我們個人的快,我們整個的國家要快
在文化裡頭
它確實有一個巨大的
整體性的焦慮
當然它就影響到每一個
文化的成員
但是我們古代人有個詞彙叫
張弛有道,太快了
一直緊繃著要出問題
所以你看我們從古代到現在
我們都有假期的
假期的意思就是那段時間太快了
人的一生
其實都是這樣一個故事
二十歲不覺得,三十歲也不覺得
當我們活到五十歲
活到六十歲,你發現
最後在這條路上
一直行走比較穩健,比較成功的那些人
反而是最初不太著急的那些人
我們人類的進化
的最偉大的成就
就是造就了今天這個城市的文明
我們很多的
人生目標
理想的實現
其實是在城市裡實現的
中國所有的農民
要嘛我自己有本事,我就到城裡來
我再沒本事
我砸鍋賣鐵
我讓我孩子上學,也要讓他到城裡去
所以他鄉村
那個時候的自然他就是被忽略的
中國大部分人
其實從小都是跟自然親密接觸的
都是從鄉野當中來的
只是我們忘記了
一棵樹對我們是什麼
一棵草對我們是什麼,這條河對我們是什麼
我們沒有考慮
但今天我們確確實實我們要重新
審視這件事情
不是說一定要回到那個村
一定要回到那個鄉
我們要記住我們是從大自然當中
向原始的本能
再召喚我們回去
當我們離開城市
我們再跟另外的東西對話
它們是植物
它們是岩石
它們是天空
這個岩石說我已經在這五萬年了
這棵樹說我在這已經一千年了
在這那個時間
你就突然發現
不斷空間的大小發生了變化
重要的是時間
這個世界原來還有一個
另外的邏輯
它可以
不要那麼功利
我們可以慢下來
它那個效果比在城市裡
找朋友傾訴
在酒吧裡把自己灌醉
或者乾脆就找心理諮詢師
我想那個效果會更好一些
文學、藝術、旅行
好像都是一些最有效的
是我們脫離開這種焦慮
慢下來的
讀書
但必須是讀好書
因為還有一種書是
你讀了它還是鼓勵你說
還不夠快,還趁你快
這個叫成功學
但也有一種就是說
娛樂,你焦慮嘛
我給你一些
娛樂性很重的東西
但是你發現焦慮是忘不掉的
一個小公司打工的
小孩家境也不好
住個破房子
也沒有女朋友
晚上讀金庸小說
她就變成韋小寶了
那麼多漂亮女孩
哭著喊著要嫁給她
但是明天美夢醒來
韋小寶不是你的解藥
你還是要到公司門口
低聲下舉去打卡
甚至逃到一個虛妄的空間裡頭去
還是
回到
我們很多文學是面對現實
我們要讀那些面對現實的東西
我大概二十多歲
我就覺得
光是宅在家裡
想像
可能是一種寫作
今天大部分寫作可能都是這樣的
但是我覺得這樣
是沒有意思的
因為我覺得寫作是要讓我自己更寬廣
那我都沒到寬廣的地方去過
寫作對我來講
不是要成功
而是要把我自己弄亂
唐詩宋詞就這麼來的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它是互相參照應照的
而絕不是說宅在家裡天天
五千字
還要傳上網
這個很沒勁
是三十歲的時候
我這個時候已經當文學青年當一陣了
出了兩本書
照理說出書了
目標實現了
但是我非常懷疑
這兩本書只有一部分寫得好
今天我們的巨大的焦慮就是
我們所做的
所有事情別人都做過
而且別人都已經有相當多的人
做得相當好了
我就想那我再寫是什麼意思
那我就心甘情願當一個雲中生
問題是你得把這個心
放不放得下
因為這個在書上已經找不到答案
書上答案我都讀過
無非是告訴你還要奮鬥
而且具體奮鬥的方法
那麼我要求證就是
我要書寫這塊大地
我要書寫這塊大地上的人
包括我自己
我真正瞭解他們
大草書木和木的書
並不是我一定要寫
僅僅因為他們也是跟人一樣
是這個大地的一部分
四年
我走了我老家那個自治州
五萬平方公里的地方
鄉野上的地方
我沒有沒有到達過
走到三年多以後
我發現我還要寫
而且我一定會比以前寫得好
因為我已經懂這塊土地了
沒有完全開始懂
我開始愛這個土地上的人
而且不光是人
這上頭的一切生物
我想我應該叫得出每一種草的名字
每一種樹的名字
每一種鳥的名字
結果第四年
就寫了第一我的第一本長篇
《長安落地》
就背到這個樓梯出來
上北京就背到這個樓
當時說這本書肯定配得上
中國當時
最好的出版商
我尋找我跟那個土地的關係
我覺得我跟他合得來
我懂他
好像他也能不斷地
回應我
只是他用無言的方式
但他是一個最偉大的生命
一個最偉大的智慧
所以後來我就覺得
這輩子生活當中
我們還是像雲雲鐘聲一樣生活
但是在自己的情感
精神世界當中
一定有一個稍微比別人高一點的
標準
這個是通過寫作來實現
今天我們用三個小時一個小時
你就是在一條道路
規定的道路上你什麼都沒改變
比如說有一年
我去河西走了
過去的兩周
絲綢之路上
非常繁華的城市
過去有人走過這條路
誰呢
林則徐
發配新疆伊犁
他就每天記日記
今天早上出發
走了二十里地
在一個村子裡休息
這個村子
有幾戶人家
幾口水井
這個村有幾棵樹
他都看清楚了
不是他有統計
因為走得慢就看得一清二楚
他走了七八天
我一共用了三個小時
除了公路兩側的富欄
以及遠處有一兩座
雪山的山頭
我什麼都沒看見
還看到個樹碑站
這是我們今天的旅行
我覺得我必須要像一個古人一樣
像林則徐一樣
來重回這個地方
又過了三年
我終於有個機會
我說我要徒步上山
看到了山上的一草一木
害怕三千多年都沒遇見
看到了山上的牧羊兒
你看這也是快也慢
今天我們很多旅行
它變得沒有意思
它變成了點跟點
我們不是說過程之旅
但今天我們沒有過程
我們只有迅速地抵達
而且這個抵達的終點
它都越來越一樣了
如果我在我職業的勞動當中
我能沉下心來
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
這也是一個慢下來的過程
我們聽一段音樂
我們泡一杯茶
我做一碗飯
我品嘗它
咀嚼它
我也比別人珍重其事
生活當中可以使自己
慢的東西無處不在
我從來不對年輕人體貼
甚至我的兒子我都沒有欠
一代人是一代人的生活
就像我從來沒有期待
我的父親給我什麼錢
他哪懂我
他的時代是他的
我們作為一個年輕作家
成長的時候
有的時候很多老作家
很關心我們
其實我有點煩
我想老頭你也不懂我
時代不同
時代真不同
更何況人是如此的不同
包括現在我都有孫女了
孫女到我家來
她說爺爺
你給我推薦一本書
我說你的書你自己找吧
我們家到處都有書
喜歡哪一本是你
找書的過程
也是發現自己的觀點
礦業當中就有很多方向
今天我們人有點失去
我們叫做
哲學上叫做失去主體性
家庭教育也好
社會教育也好
總在替別人指引方向
總在告訴別人你該怎麼做
他的困境你知道嗎
每個人的具體的這種困境
是絕然不同的
缺錢缺錢的方式是不同的
談戀愛要分手
分手的方式是不同的
因為每個人的性格情境都不一樣
你有標準模式嗎
沒有嘛對不對
人都是自己體驗
深刻體驗當中走過來的
所以我不覺得老年人
能給年輕人提供什麼知識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面對
我自己經歷
我的痛你知道
我的迷茫我的無助你知道
好多事情它是一種
具體而微的那種心理感受
旁人哪知道這些
我們人的痛與不痛
焦慮與不焦慮
要站立還是要躺平
都是那個情感的煎熬
人剛好就是這個千錘百鍊當中
最後成就了那樣的人
這纔是人的父母心對不對
結果他就是一個自然選擇
他尋找他的可能性
最健康最自然
當然也最美
地球它有一個尺度
海拔升高200米到2000米
它的春天就會晚了一點
如果你掌握了這個東西
你願意
我們可以在地球上過好多春天
雖然我已經是接近生命的秋天了
但是我覺得我還是
更加地願意回到那個
春氣矛盾的生命力擴張的
那個春天
有些人身體達不到的時候
我們就用文字去重新回溯根
重新又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