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訪談-視頻播客 對談顧曉陽、陳丹青、熊一弛:不要習慣“朋友漸行漸遠”的敘事 | 視頻播客·世相訪談

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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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次觀看·2025年10月31日
我跟七零後 八零後 九零後
蠻多蠻多接觸下來
最讓我奇怪的
就是他們說你們有經歷
你們怎麼有那麼多經歷
我說難道你們沒有經歷嗎
困難的時候
互相幫助
有一件事就特別令人難忘
現在不存在這問題了
所以好像顯得友誼挺寡淡
你一旦寫進去
往事全都出來了
平常你不會想起來的
你得寫進去 往事才會走過來
都是人生的滋味啊
最早其實就是
顧城死二十週年
北島非常火氣
因為我太瞭解這事了
二十年了
我一個字我都沒寫
我也不能說
那個
住你們家
啊
他就是回新西蘭之前
但是呢 北島是一個特別
叫什麼 好邊境
一個接一個電話給打
打完了最後
我就想算了
二十年了
我寫吧
就寫了
還挺長的
就是詳詳細細
等於說他是九三年
九月十幾號吧
住在我家
二十幾號走的
十月八號出的事
所以他銜接
等於說從我這離開以後
我忘了十天還是十二
十五天
主要後來出現
很多談論他們這個事的文章
也有不少是跟他們很近的人
但是沒有第一敘述
就是在他們得到這個消息之前
他們最後的蹤跡
其實就在你家裡面
這個第一敘述
你得給
太複雜了
比如說我看到過
現在有微信上有這個
比如說二十分鐘的
十幾分鐘的
有的人在敘述這件事
都嫌太簡單了
因為顧長這個人
是非常複雜的一個人
非常複雜的一個人
這個事那就更複雜了
你看出跡象了嗎
當時我送他們走的時候
九月二十八號還是九月幾號
我挺難過的
我難過的什麼
我認為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顧長了
但是後邊的事我沒想到
但是他我覺得
基本上他是走進死衚衕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就是慢慢就完全進入到過去的事情
所以我實際上對現實不太關心了
越來越不太關心了
我越寫越輕鬆
就實際上我從小到大
有很多傷
有很多事
但是我通過寫這些
越寫我心裡頭越亮
就把我的一些事都給倒出來就完了
說實在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就慢慢
就是這些東西就是越想越多
你坐在店就怕你不坐那想
你要不坐那想
你就認為全忘了
你坐那想
慢慢慢慢有很多細節
真的會出現
溫柔的記憶
我就是在寫這過程中
我不停的跟周圍的
跟我這年齡段差不多的人
我在大學中學說
你們都應該寫
別老覺得自己挺平凡的
我就挺平凡的
但我寫出來這些細節
你們都知道了吧
你們都覺得都經歷過
但是他們都覺得有意思
我這中間寫過一個長篇小說
就是寫1966年北京胡同的事
我一下想起來
比如說大雜院裡
十幾戶人家
只有院子當中有一個水龍頭
這水龍頭到冬天還得拿草繩
還得裹著
外頭還得弄點泥
要不然會凍
要不然就凍了
十幾家幾十口的人
就用這一個水龍頭
然後每家有一個缸
差不多這麼高
有大有小
你不能老去接
你刷個R也接
淘個米也接
那不行
所以都早晨起來
先在那打水
打完了以後
倒到自己家缸裡
一般用水
就在這缸裡
我要不寫這小說
我這個生活細節
我就完全忘了
幾十戶人家
就一個水龍頭
那多少聚集
而且我記得那時候
可能聽你說的
說那個廁所上海那個
就兩個坑中間一個板
這坑男的那坑女的
我們沒覺得
我們經歷的這些算什麼
可是我跟70後 80後 90後
蠻多蠻多接觸下來
我有時候不太敢講我們的事
因為我一開口說
我小時候怎樣
我後來歲數越大
越警惕這事
因為小孩要煩的
說來說去就那個年代事
但是我收到很多回饋
他們很想知道
我們經歷了什麼
而且是什麼呢
最讓我奇怪的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
就是他們說你們有經歷
你們怎麼有那麼多經歷
我說難道你們沒有經歷嗎
他們還真說不出什麼
就是你們也上學
也有童年
然後也有戀愛
也有什麼出國
然後改革開放這麼多事
出去做生意
自己奮鬥
你們怎麼沒有經歷
但他們都說他們沒有經歷
然後你願意在我們這兒
去看經歷
我有個錯覺
也許是對的
就是我覺得他們不想聽
我們講的事
就像一個水龍頭的事
但是我看了這本書
然後當然我也會想起
他在北方我在南方
但其實是一樣的
都那個年代過來的
就是我想了一下
你寫的小時候是50年代
咱不太記得了
但我們記事是60年代
到70年代
這是一個前現代社會
完全沒有了在中國
中國最窮的地方
都沒有這樣的情況了
你現在到一個三線城市
什麼馬桶浴缸
什麼高鐵
這個年代肯定沒有了
然後他寫的80年代
80年代你去當兵
70年代末當兵
在新疆當兵
可是他在新疆當兵的一個經歷
一個屋子18個人
我印象很深
你寫了靠門邊睡的那個人
沒錯
但是他跟今天一個
在新疆當兵的人
已經無法溝通了已經
因為現在的部隊另外一回事
我不知道有沒有部隊的回憶
因為我就傻了
OK
然後你上人大是不是
對
他要是今天跟一個人大的學生
80後 90後 00後
在人大上學
他們無法溝通的
絕對
光是大學宿舍
大學洗衣服那個地兒
大學的圖書館
你在哪裡上的
尹協
對 人家學生
他到尹協
他到尹協我記得
你很有意思一個事
就是尹協為了查
就是誰冒用了我們的電話
太有意思了
電話
他就跑到上海去
很認真的找了三戶人家
還是沒有查出來
你今天這叫什麼事
今天人人一個手機
當時一個公家電話
有人冒打
而且當時花了心思
這個人可以做間諜
絕對
一流的間諜
三個人證都在那
但都跟這事沒關係
只可以拍個電影
可是你拍個電影
今天沒人看
因為沒人會相信這件事情
是不是
是
所以他你看
60年代 70年代 80年代
這事上班的 上學的 當兵的
已經無法溝通了
然後這傢伙到紐約去了
然後又在洛杉磯打工
還找不到活
我第一天上班
我從地鐵一出來
我融入紐約了
多偉大
他90年到紐約的時候
我還在街上畫像
我當時實在煩死了
我不想畫西藏
我有畫廊
然後我就上街畫像
我非常高興
掙錢快
可是你今天跟一個
在紐約留學的
不再窮的大學生
沒有一個人會打工
原來就是像你們這些人
到美國去 對吧
打工或者找不到工作
是個常態
家常便飯
會頭痛 是吧
會覺得下個月房租在哪
對
可是好像也沒有焦慮過
也沒有焦慮過
照樣玩 嘻嘻哈哈
OK
可是我從00年以後
我每年還回去
我媽媽弟弟還在那
我再見到中國的留學生
我覺得我在見另一種動物
他們約我去喝咖啡
那種咖啡店
因為我在紐約的時候
我根本不會去的
格林威茲
就是那種高級知識分子
才會去的酒吧
然後他們中飯也在餐館吃
晚飯也在餐館吃
我們都自己做飯
有一次朱利亞音樂學院
我相信是一幾年
我有點忘記了
就一群30多個
學音樂的
小提琴 鋼琴 作曲
指揮
他們看了我的局部
就很想跟我見一面
然後我就去見了
我才知道他們租的房子
是在林肯中心周圍
多貴的地方
這一個個看上去
都是錦衣玉食的樣子
乾乾淨淨
90後
就跟你這一代
我相信他們
沒有人是沒有經歷的
問題他們要在我這討經歷
然後我也沒寫
這傢伙寫了
滿滿的一本書
如果有哪個
咱們就從90後說起
90後 00後
00後現在25 26歲了已經
如果你果然想知道
父輩 50多歲的
他們年輕時候
為什麼這麼有經歷
這本書密密麻麻
全是經歷
而這種經歷
今天不可能有了
然後最後這一篇
有一句話
您說一個人
只有一個一輩子很短
如果不把它用來
做自己喜歡的事
到頭來會後悔的
這種悔意
恐怕是人生當中
最悲涼的部分
等你老了
你會很悲慘
都是人生的滋味
因為我覺得我們這代人
這兩年
尤其這兩年
大家大環境不好
其實中美都一樣
國外也一樣
工作不好做
大家都很捲
然後精神壓力大
我選擇的方式是
有多少錢花多少錢
就是去過享受生活
所以我覺得我不太可能
會有悔意
我覺得我們這代人
那麼地重視
隱私和個人邊界
但是我們
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
我對於集體生活
有一種嚮往
我對於匱乏
有一種嚮往
您剛剛說
十幾家人用一個水龍頭
我就想
首先我想問一個問題
打架嗎
當然
糾紛啊
水費怎麼分呢
你們家老上哪接水的
你們家的姑娘也看見了
對啊
這裡邊都會有滋味
有味道 有故事
我們現在
真的不知道鄰居是誰
沒錯
而且我覺得有一個
很大的問題就是
我覺得我們這代人
或者說
有人把90後描述為
互聯網原住民
就是互聯網的第一批用戶
他們成長到
他們能識字
能使用互聯網的時候
就是互聯網
剛剛誕生的那個階段
我們這代人
是可能史上唯一
就是第一批
你可以瞬間認識一個新人
你拿出手機
點開一個交友軟件
點開附近的人
你隨時可以認識新人
可是我們刪人跟拉黑的速度
也非常快
我可以迅速地結束一段關係
你可以
在我的世界
我可以把你屏蔽掉
但最後你算下來
我好像真的覺得
朋友沒有你們那代人多
我們這代人其實是懷舊
很簡單就老了
然後會想起故人
種種事
可是對他們來說
這是另一回事
他突然會在我們
就那麼前現代的一個
很苦的一個生活裡面
就發現比方說
多爾加一個水龍頭這種
這有點超現實
其實這是個世界性的情況
就是你看
歐洲 美國 日本
其實每個社會
階段性地過二三十年
它會拍一批懷舊電影
咱們這兒比較有名
比方美國往事
美國往事我看的時候
是八十年代初
它講的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也就是1950年左右的美國
我就發現他們當時的美國人
就火得要命這個電影
就其實已經是很多年輕人
他想知道他爹媽那會兒
在過什麼日子
還有吳迭霖有個電影
叫《無線電時代》
你看了沒有
就是他拍這個電影的時候
已經是電視時代了
但是他告訴
當時的美國年輕人說
我們當時只有無線電
在布魯克林
然後一個畫面就展開
就一個樓裡面
一個家庭裡面
這懶洋洋的
但是無線電一響
就會有事發生了
這個家裡面
中國其實也一樣
我覺得《陽光燦爛日子》
其實就已經到了九十年代
九三年左右
其實已經有一幫五零後
想懷六七十年代的舊了
它寫的是六七六八年的事情
到了九三年
這不已經過了快三十年了
而姜文慧拍這個
因為她是六零後
她還趕不上五零後
那幫孩子闖禍的時候
所以她會羨慕哥哥
然後好像在新世紀
也出現過這樣的電影
這個是在電影層面
但是在這種層面
這是真事
就是一個人老了
其實我看這個書裡的感覺
我聽你們聊天
你們確實是有非常多的
互相之間的朋友
包括你們很清楚
什麼時候哪一年
你跟誰跟誰一起
在哪跟誰見了什麼
見了一面
發生了什麼好好的事
我當時看這本書的感覺是
這裡面真的充滿了
一個一個的人
而且互相之間
那個交往很自然
但它也沒有影響
大家各自的個性
這確實有可能
對新的年輕人來說
是一個很不熟悉的一個經歷
比如說那時候
就誰上誰家去
也沒電話什麼都沒有
就踹開門就進
因為沒有別的地方
公共空間除了公園
連茶館都沒有
那時候最早興起了叫大碗茶
就是在天安門前門一帶
賣外國人二分一碗
那麼喝的
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你要跟飯館
你就更甭說了
第一是沒錢吃飯館
第二呢是全是拼桌
要咱們上外頭
咱們四個上外頭吃飯
一個桌子坐十個人
你得跟六個不認識的一塊吃
拼桌還記得嗎
拼桌有的人
那個就站你後頭等著你
完了這個
雞荒年輩
小的有事
他還在那顫
顫得你坐那都
這是跟
所以說雖然你看看
很具體是個人的
但是它是社會變遷
是等等等等
反映了很多問題
為什麼現在年輕人
覺得這些細節有意思了呢
因為這社會條件不一樣
完全改變
咱約個星巴克
那很普通的事
那時候你找不到
我甚至覺得
去年年初
繁華那部電視劇火的時候
也跟這個有關係
就是原來你們是那樣過日子
我記得當時劇裡面
有一幕是一個巨大的火鍋
一群人圍那吃
你在那涮毛肚
可能就飄到人那去了
原來是這樣的
我覺得繁華火的很大原因
可能也是這個
以前是這樣
我就吃過北京站那
一大桌
我跟誰
何欣
有一選手叫何欣
何欣有一天找我去了
我說咱
咱們家住北京站旁邊
就到那個那
其實我也就那一次
我才見到
我們倆一人一格
其他人都是一格一格
1984 85
我都快出國了
因為我要快出國
他上我們家看我去
所以就是說
寫的是一些具體的人
具體的事
但是背後
有整個社會
有物質的
有文化的
有各方面的變遷
就會想起所有
我們那會兒
也沒有朋友這個概念
北京叫哥們
哥們
上海不叫哥們
上海叫什麼來著
有時候叫兄弟
其實這黑幫來的語言
有時候直接就罵你
阿烏綠
阿烏綠意思就是好哥們
其實是罵你
但是親暱
就很多糙話其實是親暱
現在纔出現朋友這句話
那時候小的時候
要說我有一朋友
那就是按你說凡爾賽
凡爾賽
太文了
你那酸
我們還說朋友
友誼
朋友不是就認識一人嗎
什麼叫朋友啊
真的
我第一次說朋友的時候
我當兵回來
跟我們一鄰居
他是兵團的
回來我就說
我有一朋友
他說什麼朋友
你不就認識一人嗎
給我說的那臊子
我這看了兩本書
語言都變了
說到朋友
你不就認識一個人嗎
就認識一個人
你非說朋友
你這個下一本書
你不就認識一個人嗎
當時能給我們講一下
你那時候怎麼樣
就是他91年還是92年
他住在紐約
然後他到洛杉磯
洛杉磯很有名的大學
叫什麼洛杉磯藝術設計學院
他到那辦畫展
然後他住在阿誠家
然後我就到阿誠家裡去採訪
因為我跟阿誠認識
然後阿誠說
他好朋友陳南青來了
我說那我肯定得採訪
不是那就是愛寫
去了
去了以後
我先到客廳
然後就我跟阿誠聊兩句
他從臥室裡走出來
你出來
他身材現在還這麼好
那時候就更好了
然後穿的也不是西裝
他不穿西裝
我的印象裡
我說我說不上
但是也不是中山章
喊得很鼻涕
然後呢
沒有吧
這麼長的一根煙
細的
他把我簡直
慌忙打開
你又認識一個人
又認識一個人
不敢說朋友
打開我有一採訪本
我認識一個人
我一般說
阿誠在旁邊還打圈
專業技德的範兒
我特別喜歡小楊
因為小楊
小楊他
你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他身上沒有職業的
也不像上班的
也不像當兵的
也不像大學生
也不像劇本作者
你說他像嗎
更不像
像農民
皮上貼的是農民
他就是個顧小楊
很奇怪
就是糊塗禮儀人
他一直很本色
還有我們倆是一樣
我們特別愛說粗口
沒有粗口說不成話
就在這兒不太好意思說
書裡面好像也說
你們後來還寫了一次見面
好像是
可能是98 99
那時候我們都剛開始回國
我是97年第一次回國
等於我出去了十年
一次沒回來過
探頭探腦
然後對
回來了
97年是第一次
但是我跟他碰見可能是98
那時候他也就剛開始回來
對
95以後我每年會回來
就是95以後
一個月的樣子
他們帶著我看所有新出來的街
就是三里屯
最早有第一家酒吧的時候
我相信是95年
黑黑的一條街
然後有幾個燈亮著
其中有一個是我的一個學生
在那兒開的
美院的一個學生
也不算學生
就比我年紀小
小個十來歲
我去過
但是再過幾年
那邊已經一條街全是酒吧
人簡直是
是吧
我就在那兒跟他見了
我那時候記得去中灣村有一個
江西人
對 我南昌人
有一個沃爾瑪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
看到那麼大的商場
那時候南昌沒有那麼大的
那種商場
普里斯馬特
你去的那個
對對對
我就記得
我那時候讀
唐德綱這人
他有見識
他就說1840年
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後
中國是二十年一變
一變就面目全非
這句話你琢磨了
越琢磨越對
二十年就面目全非
您現在再去三里屯什麼感覺
現在不行了
落寞了
原來那什麼人都能在三里屯
我們倆都碰見了
什麼人都能碰見
我就講一個
我文章裡寫的
這個書裡頭沒收
我怎麼認識北島的
是這樣
我有一個人民大學的同學
他給我介紹了巴以廠的一個編輯
不是編劇
編輯
歲數跟我差不多
男的 山東人
我們倆就挺熟的了
挺熟
有一天找我來
八五
我忘了
八一
手裡拿一本雜誌
那時候還多愛看雜誌呢
捲的
蹦跳的
這也是一個時代特徵
現在誰這樣
現在的雜誌都捲不了了
非常厚
非常硬的
非常硬的好紙
納火紙
那叫什麼
對
那時候
明天有一個
廣州的一個編輯
到北京來
度蜜月
那時候度蜜月
也是很新潮的那種
都沒錢
你要是在北京找旅館
你
讓他住你家
我說這可不行
我都不認識
我說你認識嗎
我也不認識
他那時候寫小說
我們這朋友是
花城的編輯
他投稿
有
通信往來
然後那人說
我要度蜜月
你幫我找一個住的地方
但是這個人
八一場這個人
他出差
他說我現在
拿出車票來
我們家在北京站那住
我現在就要上火車了
所以只能拜託你了
我說那我們家
絕對不能住
我哪能讓倆生人
我就找了一個
剛才你們說
丹青剛才問我
我沒想起來
長得挺好看
五十幾歲就死了
那我中學同學
他自己一個人住兩間房
他叫什麼名字
張浦
那特別好
我就找他
他就一個
丹青一個人
他原來跟爺爺奶奶住一塊
都去世了
就住那了
然後我就認識了這個
廣東這編輯
然後這廣東編輯
有一天就說
我約北島來了
你們想不想見
我家
我太想見了
我說你認識嗎
我也不認識
誰也不認識誰
那個時候人跟人
沒有邊界的
沒有隱私
我很晚才知道隱私這個詞
是吧
所以我也很難想像
現在的孩子
你羨慕我們那會經歷
我說你回去
你根本受不了
就是那時候家裡來陌生人住
是家常便飯的事
就搭個鋪就睡了
就剛見面就瞎聊天
也沒想到又認識人
因為我們家住的北京站
住的人特多
因為北京站那時候
就是說你接人也好
或者你走也好
老晚點
馬園
學校時候那個
就是北島帶到我們家來
他從西藏回錦州探親
中間在北京換車
但是得住一夜
北島就帶到我們家
在我們家住一夜
在洛杉磯
然後我在紐約
我們一年到頭
會忽然來個朋友
而且未必就是朋友
是轉的
我們都沒見過
沒錯
說是你接個飛機
然後在你這住一陣
還得帶著去找打工
或者是再找
帶著他去找他家的朋友
還在玩呢
當然有不那麼和得攏的人
也希望他快點走
也有就此變成朋友
沒錯
是吧
對
我沒停過
我在紐約18年
就沒停過這種事
接機 接人
我跟你說現在的小孩
我們這代人
如果有這種情況
肯定不會讓你住到自己家
但如果關係特好
會怎麼解決呢
我幫你訂酒店
關係再好一點
我幫你付這個錢
但你不要
我們裡面也有這樣的人
但大家通常
會不太喜歡這樣的人
然後誰都會
比方我臉皮很薄
就是我不會願意做出
就是不行
我幫你訂旅館
我幫你安排車
我說不出口
有時候我其實不太想去
但是不好意思
所以我並不是說
你們要回到那種生活去
比如說這個
我為什麼寫這個
洛杉磯衚衕胡街客棧
我並沒把這個當回事
幾十年過去了
我也沒當回事
就是有一次蘇曉明
他還不寫寫洛杉磯的事
我說洛杉磯有什麼可寫
你們家住那麼多人
我說這能寫嗎
當然能寫了
多有意思
我這還想
在這之前
我根本不認為這些事能寫
這很正常
因為對我來說
太常見了
誰家裡都住過人
那肯定得幫忙
但是你別說
就是說現在的年輕人
就是現在的我們
真有一個
誰介紹來住我們家
我也真不
我給你租一酒店
是不是
你要玩
我第二天
絕對不能想像
我們那個時候
我們坐這吃飯
我們坐這說話
是隨時被打斷的
因為沒有電話的
說就來找你
就來找你
有時候四五撥人
就隨時進來
你還在這吃飯
要不就一起吃
要不就站旁邊的跟你聊天
是不是這樣
聊到一半
忽然哪個走了
忽然又哪個又來了
我現在不能想像
我們那會怎麼過來
所以社會形象變了
其實咱也變了
咱們現在來個生日
然後住家裡
我也不敢了
但是那時候就很自在
現在得很早就約了
你有沒有空
怎麼著
我在30歲的時候
我已經在紐約了
我回想大陸的一切
就已經像前世一樣
而且當時出去的人
沒想到我會回來
也沒想到中國
會變得這麼快 這麼好
所以當你想過去的時候
是一種回不去的過去
比方說我到北京上學
就已經非常想農村的時候
因為我再也不會回農村
我是喜歡懷舊的一個人
所以我很年輕就開始懷舊
而我們這代人的命運變化
都非常快
就一夜之間
會告別前面一個階段
然後又一夜之間
這個階段也告別了
就你如果是敏感的人
就是 是吧
對
你在學校
在美院的時候
就已經挺想農村的
非常想農村
我到現在還想農村
老了是另一種想
當時是就是
太苦了農村
不是我苦
我是說我見到的農民
農民
非常非常苦
會想念
但是想念可能就是一個意思
就是你想寫下來
你想寫下來
所以我非常明白他
像這樣的回憶的文章
我只寫過一本
很薄
就是多餘的素材
是我四十六歲的時候寫的
全都是寫小時候和少年時代的事情
我沒有寫這麼多
但是我有體會
就是你一旦寫進去
往事全都出來了
平常你不會想起來的
你得寫這些往事才會走過來
我覺得我們這樣人的
好像一輩子會更快過去
從感受上
快
但是不是像年輕的這代人
大家在個人的生活的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無趣性
還是相似性
其實是前現代
世界範圍只要一寫到前現代
都是生龍活虎
就是微生物特別多
我看這個書的時候
我大概花了三天看完
這本書其實也蠻多故事的
我把書放下來
然後我幹我的事
做飯啊工作啊或怎麼樣
然後我有一個念頭就是
好像有一個氣氛在等著我
我要回去
我跟陳老師都特別喜歡一部美劇
叫《廣告狂人》
Mad Men
它也是這樣
它大概是講六八到七八吧
那十年
那個年代劇
因為剛才咱們聊到
就是說每隔一段時間
都會有一個回潮
有一個像之前一段時間的懷舊
就你在劇中你看到
其實根本沒有講任何宏大敘事
在講一廣公司的事
但是突然所有人停下了所有的工作
為什麼
肯尼迪被刺殺了
就那一刻你就覺得
你回到了那個世界中
但是我們可能有時候會忽略
匱乏它也有滋養
匱乏本身可能也是一種意義
中國演藝案
我前兩年看一個網劇
就是講九十年代
東北廠區下崗以後
帶來給整個社區的家庭的影響
小孩的影響
然後這個小孩現在長大了
就變成巴林末90後的作家
能寫了非常好的劇
是漫長的季節
漫長的季節
我特喜歡
這個事離當時已經快三十年了
就每隔二三十年
一個人群自動會做些什麼事
就我們一起來看看
當年這事怎麼著
我從小就想聽大人講事情
但是我不知道那個就是
咱們現在叫民國
在那個時候叫舊社會
就是羅蘭巴特講過一句話
所謂歷史
就是人天生的想知道
我生出來以前的世界是什麼樣
其實很簡單
就是人這點聰明
其實跟動物不一樣
就是人很想知道
人想知道屬於自己時間
跟之前的那個時間
發生什麼事情
是吧
包括對未來還沒發生的事情
人也想知道
其實這是一種智力要求
那個就是天然的想聽
很簡單
不光是父母
就是所有大人談話
其實我不太懂他們在談什麼
其實他們在講
他們年輕時候的事情
現在想起來
就在講民國的事情
我就很好奇會聽
我們家那個時候
我記得六十年代
有個師傅來給我們修沙發
我們一個很破爛的沙發
彈簧一塌糊塗了
他就來修
後來後來我才知道
他是一個在
就當時叫解放前
就給有錢人修沙發的一個師傅
其實他進過很多有錢人的家
就他會說那會兒他們吃什麼
然後女人穿旗袍
開叉開到什麼地方
但那會兒已經
我見不到穿旗袍的人
什麼叫開叉
我也不是很懂
但是他在講很多事
我不是很記得
就是我直覺就是他有故事
我不想聽
當時找不到一個詞
就是他說的
就他看我們就有美劇感
我聽不清假設
我有黑白電影感
我們當時還沒看過劇
但是我們看過很多
就是一小部分民國的電影
還有一大部分是革命電影
革命電影會拍民國的事情
比方革命家庭
比方什麼《淚火終永生》
還有什麼《風暴》
什麼《紅旗譜》
什麼這些
其實都在講解放前的事情
所以當我聽一個
解放前活過來的人
是黑白電影的
我到現在還喜歡看
好萊塢的黑白電影
就是人其實對時間是很貪婪的
就是你看一個黑白電影
其實你擁有了一段時間
這個時間跟你沒關係
你還沒生出來
《羅馬佳人》我非常喜歡看
最近我還看了一個叫
《桃色公寓》
也是經典
這段寫的
就是我經常看這本書
看到邵書生來
他說七天七夜
我們倆一見如故
不知聊了多少話題
夜裡睡覺
我倆就鑽到硬座的下邊
這樣能把身體展開
我經常被吵醒
每一醒都忘記自己躺在硬座下
習慣性地往起一起身
前額頭咣噹一下撞在坐板上
撞得幾乎昏厥
撞了無數次
因為對於90後來說
00後我相信
我以前有過一些00後的朋友
然後他們幾乎就沒有
綠皮火車的經驗
包括我最近看好玩
說那個我們用電腦寫作
那個Word文件
保存鍵是一個軟盤的樣子
好多年輕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用那個來表達保存的意思
包括電話的那個標誌
是坐機
現在小孩可能沒有見過坐機的樣子
所以就是我看這本書
我那種親切是那種
包括它也很有現實的
就裡邊寫到一個什麼
您姐姐還是妹妹的學校踢足球
然後往那個破城牆上踢球
當那個門柱
它最後來一句
是現在的銘城牆與紙公園
就我立刻就拉回了現在的這個語境中
真正要說經歷
其實你們羨慕我們這一代有經歷
就真是世面見得太少了
一個經歷是你父輩這一代
那個才叫經歷
反正我個人感覺
我年輕的時候感到無聊
和絕望的時候多
因為很多人看這個書
或者聽過去的事
確實就會說
那個時候好像很有意思
很豐滿 很積極
有血有肉
我們現在就無聊 平淡
你這麼一說
大家可能起碼會覺得說
那好像跟你當年也是一樣
年輕人都一樣
哪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是這樣
都是這樣
我想這裡頭可能有些人
你們那時候多好玩
我多想回去什麼的
可能是因為我在這裡
寫出來
有的可能寫出一點人性的溫暖
可能大家被這感動了
並不是生活本身
人性荒謬
荒謬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
事後想起來很好玩
你寫的很多事其實荒謬透頂
朋友之間那種湊在一起
熱熱鬧鬧來回串那種感覺
但確實變少了
而且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
有一件事就特別令人難忘
現在不用了
因為那時候的困難都是基本生活
沒錢 沒吃的
或者怎麼的
現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所以好像顯得友誼挺寡淡
我當兵的時候盼著復原
我復原我最大的理想是什麼
到一個機關單位當電工
工廠你當電工也照樣
但是機關也就換個燈泡
這是我最理想的
我到現在一生有兩個遺憾
還沒有達到
現在想起來還沒有達到
一個就是我到江西插隊的時候
我最羨慕一個叫隊訪生產隊
因為它就在公社旁邊
可是我的那個生產隊要走25里路
當中還要過條大河
穿山翻山越嶺
我到現在
就當時我們三個男生最大的夢想
就我們能不能調到隊訪生產隊
結果現在2025年
我還沒有調到隊訪生產隊
就心裡還是個事
這是一個
還有一個是什麼呢
就是我第二次插隊
第二次插隊我在蘇北的農村
他們說你不能說這個蘇北
這個柬埔縣是南京郊區
我想我老子在蘇北插過隊
其實我在南京郊區隔了一條長江
那我混了三年
混了三年
我終於得到一個招工的機會
就是南京商業局要招裝卸工
裝卸工
就是那個船到碼頭那就肩上扛了
怎麼上去
我都通過體檢了
狂洗去寫日記
可有出頭之日
不是 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只要進了裝卸工
我的戶口就離開農村
我就進入南京戶口
進入了一個事業單位
我知道我去了只要一個月
扛一個月薄
我一定會被調下去
為什麼 我會畫畫
我就可以做商業局櫥窗的畫師
我到現在還不能做一個
商業局的櫥窗畫師
就是終身遺憾
你能想像嗎
這在我心裡真的是兩個
我還有很多小遺憾
就是到現在我沒達到
我當時一個就是調到對房
還有一個就是調去做裝卸工
最後一分鐘我被刷下來
一場大病
高燒到41度
因為我淋著雨在等招工辦的人
在外面等
然後他在睡午覺
我就等他醒過來
他說不行
他說我們招你一個上海之親
我們就要少招一個南京之親
你是外頭遷過來的
你佔了名額
我們多招你一個
就要少一個南京之親
我沒話講
我完全理解
就下著大雨就回去了
就發高燒
想到了一個
剛纔在聽顧老師說的時候
那種昂揚
你現在回頭看
我覺得是至少
現在來總結的話
顧老師跟陳老師這代人
是先苦後甜的
但是我們這代人
其實有一種隱憂是
我們的隱憂是先甜後苦
我跟你說
就跟我80年代
看美國那個索爾卑龍
得過諾貝爾學獎的
紅寶的禮物
一看這個主人公
又是大教授
開著奔馳車
又熱鬧
你還不滿意
老給氣了
他這痛苦
熱鬧的
又什麼戀愛又不行了
我說你還怎麼著
給你擱這兒了
跟你說的一樣
這個好
每一個時代
每一個社會
它的痛苦是不一樣的
如果一定要有個對比
就是以現在的生活方式
我們看這個書
就是除了它動人的地方
最吸引你的地方
就是它有很多缺失
在今天的人是不能想像的
可是如果你對那會兒的生活
你很吸引
你甚至能進入
你會感到
今天生活裡的那種缺失
或者缺失
比如說友誼
或者說人跟人的關係
種種這些
然後我們再說
今天的年輕人
我們很少會說到
一個龐大的群體
就是打工仔
我相信任何一個
打工仔的經歷
其實一點不比
我們經歷要少
可能還多得多
多得多
我就從照顧木星的兩個小孩
一個雲南 一個貴州
跟我一樣
我16歲下鄉
他們16歲出來打工
一路打到哪
就打到浙江
從義烏
從什麼嘉興
從同鄉慢慢打到烏鎮
也就是說
他們到20歲見到木星的時候
他們已經
怎麼說
底層經驗
什麼工都打過了
餐館裡面的
什麼做房子
或者失業
沒事幹
一天就泡在一個電影院裡看
看香港那些電影
年紀大的打工仔
更不用說
就北方人到南方打工
南方人到北方打工
然後你現在到北京
到上海
任何計較咖啡店
小店
你一看很多是外地人
什麼安徽做饅頭的
什麼小籠包的
結果在北京哪條破街上
你知道他一家經歷了什麼
你知道他經歷了什麼
我們很少想到這群人
90年代有個非常好的連續劇
我在美國看了很感動
叫《外來妹》
《外來妹》
非常長的一個劇
他們有經歷
絕對有經歷
有的是經歷
沒有被說出來
也許他們到老了會說出來
是在奧運會以後
還是一幾年
我有點忘記了
我有一年到
我也忘了我去哪了
就是出了關以後
就開始排隊等著那個
那個行李過關
我前頭有個小個子一個男孩
就是背雙肩包
也沒有行李箱
他回頭就看出我來了
他說陳老師好
我說你去哪 去留學嗎
他說不是
我在這有工作
我是程序員
電腦程序員
我去紐約玩一禮拜
我非常感動
我們那會不能想像的事情
我們好不容易
爭取出國的過程就不用說了
然後出去以後打工 掙錢
是吧 混
現在沒這個
當然他們一定有辛酸的故事
他們一定也有他們的艱難
要論經歷
我們沒法比的五年後
是吧
要是我
我是羨慕現在的年輕人
那過得多好啊
就我們怎麼變成
被羨慕的年輕人
我們苦不堪言
只不過我現在寫
我盡量講的有意思
我不想說苦不堪言
很少有人會記得他們
龐大的一個群體
他們經歷了什麼
我相信他們的辛酸
還不願意寫出來
比我們那會衚衕裡
這些苦不堪言
其實是不忍說的
我覺得用陳老師
前兩段時間一直
好像在好幾個場合
包括私下聚會
都提到那句話
就是諾貝爾獎得主那句話
那句話特別好
就是那時我們很幸福
其實當時我們不知道
年輕人的很多經歷
沒有被說出來
連續劇裡有一些
然後我相信
八九零後的小說也有
但是有一天會出現親歷者
就是今天是個年輕人
就像我們當年這個也年輕
然後到了老了
他會說出來
裡頭有男的顧小陽
女的顧小蘭
有一天會把今天的事說出來
我們不一定看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