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大學 】《葉嘉瑩講十家詞》 P21 - 21. 葉嘉瑩講十家詞 李後主 - 北京大學 Peking University

小辭是在苦難之中發展起來的 說天以百兄 成就歷辭人 這個辭怎麼這樣的不幸 李後祖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重話究竟何學 一曲新辭是酒一杯 去年天氣就平安 夕陽西下是幾時會 似話換似廢話 他到底是話還不是話 蘇東坡自己的悲哀 自己的感慨 你說我蘇東坡是一個人才還不是一個人才 水一道不現前是好日子 每道春來是惆悵還年 辭人裡面最不幸的就是封嚴寺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朝廷 跟必亡的皇帝 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封嚴寺是滿心的憂愁與你言說 就是你有一種永遠永遠給兒子 自己沒有辦法說出來的感情 在一個家庭之中共眠一刻 聽外人的秋語笑笑去 笑顛沁沁各自安 你有你的悲哀和痛苦 他有他的悲哀和痛苦 能夠言說雖然是父母子女 很多痛苦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我開始讀人間詞畫 是我80年以前 那時候我喜歡詞 也讀了一些古人的詞畫 可是我對於那些古人的詞畫 我覺得不知所云 我讀了半天讀不懂 當然那時候我剛剛11歲 像80年前 後來我母親給我買了一套 開明書局出版的詞學小蔥書 裡邊就有一卷 是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所以王國維人間詞畫 是把我帶進詞的一個引路人 可是我那個時候讀人間詞畫 它有很多其實我不懂 而且不只是我不懂 我後來長大了以後 現在也很老了 我再回看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我發現有些地方我之所以不懂 是因為他沒有說清楚 比如他說詞以境界為最上 然後他舉的例證 什麼寒波淡淡起 百鳥悠悠下之類的 都是詩句 他說詞以境界為最上 可是他舉了很多詩的句子 我們中國的舊傳統 這個理論是不夠清楚的 他受了一些西方的影響 講什麼有我無我 但是他哲學也不夠清楚 使我感動的 使我覺得豁然開朗 我懂得了詞 就是他這一段話 講溫偉逢禮四家詞 在詞的發展的歷史上來看 是溫的年代最前 然後是偽裝 然後是逢言四 然後是李後柱 所以按照詞的發展來說 溫庭雲最早所寫的《菩薩滿》 都是用女性的形象 來寫相思怨別的歌詞 這是早期的文人的詞 溫庭雲的詞 到了偽裝就不然了 他是在晚唐的時代 他身經了黎亂 唐朝後來被朱溫篡奪了 他的唐朝原來敗亡了 而且在他年輕的時候 到長安去趕考的時候 趕上了皇朝的變亂 所以偽裝也寫的是歌詞之詞 可是他歷經戰亂 是經過了亡國之痛 所以偽裝寫的詞感動人 他有很深刻的這種感情 而且是國破家亡的感情 李後柱的詞 你看我們所寫的 《與美人相見歡》 都是他國破家亡以後的作品 有一句話 我從來講課 都不願意跟年輕的學生提起的 就人間策劃了一句話 說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 說上天是用各種的痛苦不幸 造就出來一個好的詞人 這句話我真是不願意說 這詞怎麼這樣的不幸 是天以百兇才成就一個詞人 李後柱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衝話究竟何時了 這詞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王國維曾經說 他說李後柱的詞 是真所謂以血書則已 說是辭至李後柱 而眼界始大感慨歲深 隨便臨共之詞 為世代夫之詞 以前只是歌詞之詞 李後柱以前也是給歌女寫的歌詞之詞 他以最真誠的感情 最敏銳的感覺 他享受歡樂的時候 他盡情地享受歡樂 當他破國亡家 他也有非常真切深刻的悲哀 有人就說 說李後柱前期的作品不好 後期的作品纔好 前期的李後柱跟後期的李後柱是一個人 他享樂的時候 他完全沉溺在享樂之中 有一首他早年的作品 碗撞出了明雞血 那春殿的貢餌魚罐裂 鳳條吹斷水雲弦 重案立上歌遍徹 完全沉溺在享受之中 眼睛的享受 耳朵的享受 鼻子的享受 身體的享受 寫各種的享受 以他敏銳的感情 真切的感情 他是寫他的歡樂的 那他現在一旦跪為城樓的聖妖 攀遍蕭莫 破過王家 所以他也以他最真純 最深切的感覺和感情 體認這一份人間的悲痛 所以他就寫出來 我們人類的所有的 共同的悲哀和痛苦 春華秋葉何時了 那往事知多少 這句話就把我們都打進這個大網裡面去了 我們每個人的經歷 每年年的春天來 難年的春天走 春華秋葉何時了 我今天上午去參加公王府的海棠雅集 公王府是我當年讀輔仁大學 女校的舊日 那都是我當年的舊有之地 我真是重新再經過那些個街道 那是我每天走過的街道 物是人非 我已經是九十歲了 我當年同班的同學 沒有一個存在的 更不用說當年的老師 一樣的花開 一樣的海棠開 一樣的柳絮飛 跟我七十年前所見的一模一樣 所以春華是不改變的 年年花開 秋葉也是不改變的 年年中秋的月圓 春華秋葉是永遠有花開 永遠有月圓 可是就在年年的花開月圓之中 我的九十年過去了 往事知多少 那都是我的往事 我看到每一個街道 那都是我的舊有之地 往事知多少 這是一句話 就把我們所有的天下人都搭進去了 這是它的總體 春華秋葉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下面小樓 左葉又東方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小樓左葉又東方 是春天又來了 這是春華開了 小樓左葉又東方 可是我的故國李後祖 後來被北宋所俘虜 把他帶回到北宋 他永遠離開了他南唐的美麗的江山 所以往事知多少 小樓左葉又東方 可是我的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他說這個東方是回應了春華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回應了秋葉 所以兩句總體 然後接著寫下來 是把這兩句的情意的延伸 春華秋葉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小樓左葉又東方 我的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我們讀古典的詩詞 一定要把平字讀對了 國家的國我們現在唸平聲 可是這個在古代是個入聲字 所以我一定要念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不但要把聲調讀對 頓挫 停頓的音節要讀對 他是回應了春華秋葉何時了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然後再一句 吊欄 語氣應猶在 他回想他當年在南唐的宮殿 美麗的雕刻著花紋的欄杆 吊欄 我曾經去遊過江南 我看到南唐宗主的讀書所在 那都是漢白玉的石頭的吊欄 而且我剛才說 李昊祖在享樂的時候 他寫 他聽歌看舞 他是說 婉妝出了明雞蟹 這些歌妓舞女 剛剛化完婉妝 容光照人 春殿的貢餌是餘冠烈 他的那些妃嬪 他現在歌妓舞女 出來一串 像魚遊過來一串 一串美女就出來了 臨粉誰更飄香些 剛才說的是他 看到舞女的歌舞的眼睛的享受 他現在說 在南唐的宮裡邊 他們撒這個香粉 在走路的路上 所以一陣風吹過來 一陣香氣是臨粉 誰更飄香些 這是彼此的享受 我要講的是下一句 醉破欄杆 情未解 我當時 我飲酒 飲酒當然是口得享受 當我沉醉在酒中的時候 我一邊醉 一邊給這些歌女打拍子 就拍在我的欄杆上 醉破欄杆 我當時的享受 是何等的享受啊 我現在一旦跪為沉落 我那南唐故國的吊欄餘氣 是應有在 人老了 那玉石的欄杆 他已經離開故國了 他說應該還在 遙想我故國的那玉石的欄杆 還在吊欄餘氣 應有在 我只是驟眼改 只是我李浩竹 再也不是當年的 少年的 沉醉在歌舞的李浩竹了 我現在到公王府裡面 去看海棠花 也是吊欄餘氣 應有在 我只是驟眼改了 所以他這首詞 從這個春花秋月的 永恆的流轉 來對應人生的短暫無常 一句永恆一句無常 而句句呼應了春花秋月 這是李浩竹的詞 我這樣給他講 我給他分析 其實李浩竹當年 何嘗用我的理性的思維 他只是真實的 真切的那種感覺 那種感情脫口而出 這真是天才 《水靈間詞話》還有一句話 他說李浩竹 儼然有釋迦基督 登賀人間罪惡之意 有人就說 說李浩竹自己就是罪人 他怎麼說 他登賀人間的罪惡呢 他沒有讀懂 這個王國維的意思 王國維說的是 釋迦基督 他登賀的人間是 人間的大家的罪惡 李浩竹所寫 是我們大家的無常 我們所有的無常 所以只是他是用了 釋迦基督登賀人間罪惡 而李浩竹登賀的不是罪惡 是登賀了我們人間 所有的無常 無常的悲哀 所以李浩竹的詞 真是詞之李浩竹 而眼界是道 感慨隨身 那麼現在我們再看李浩竹 相見歡 臨華謝了重逢 你們一定要注意到 這個讀詞 不是像那個話劇的表演 你怎麼樣美上 是你要把節奏 聲調 透過他的節奏聲調 把原作的感情 傳達出來 而且你看李浩竹 不用刁鑽拙據 人家天然的句子 自然的句子脫口而出 臨華謝了重逢 真是說得好 北京現在呢 正是各種花開的時候 可是你要知道 花只要一開 尤其像櫻花海棠 一陣風馬上就落 所以他說 臨華謝了重逢 但是他說得好 你看 這個謝了兩個字 這是白話 謝了真是 這裡邊很悲哀的一種感情 謝了 而且不是一朵花謝了 臨華整體的花謝了 完全都謝了 什麼樣的花謝了 春天的花 紅色的花 最美麗的季節 最美麗的花朵 臨華謝了重逢 也是寫進了所有的 我們人生的無常的悲哀 下面三個字 臨華謝了重逢 是態度 它有前邊的 表達著這麼沉重的悲哀 所以這三個字 雖然是白話 但是那種沉痛的 哀晚的意思 是很深刻的 太匆匆了 我眼看它花開 眼看它花落 臨華謝了重逢 太匆匆了 花 這個生命 這個弱小而美麗的生命 是無奈招來 寒雨是晚來風 早晚 早晚的對局 那不是說 你說它早晨只有雨 晚上就只有風 他說招來寒雨晚來風 就朝朝暮暮雨雨風風 凡是詩詞裡邊對局的 都是有重重疊疊的 整體的意思 所以他說是 無奈招來寒雨是晚來風 後面他就說 花轉變成人 胭脂淚相流 醉是幾時重 從花轉到人 那紅色的花朵上的雨點 就如同美人胭脂臉上的淚珠 是胭脂 我看著那個帶著雨點的花朵 我今天要盡我的情意 來欣賞這一朵花 因為我今天不欣賞這朵花 明天這朵花就沒有了 所以你看 這紅色的花朵 像美人的胭脂臉上的淚 胭脂淚流人醉 他留我為他再喝一杯酒 因為幾時重 你什麼時候再重見這一朵花 你說明年海棠花又開了 王柏惟有一句詞寫得好 明年海棠花縱然是開了 不是去年枝上朵 它不是去年的那一朵花 那一朵花永遠不會回來 所以胭脂淚相流醉 杜甫寫過同樣的感情 杜甫有曲江兩首詩 中間有兩句 說且看玉鏡花盯眼 你莫厭上朵舊入春 玉鏡快要開完了 快要完全謝去 我眼看它含苞焉 看它開花 眼看它零落 且看今天還有一朵花 今天還有一枝花 你就姑且暫且看一看吧 明天可能這些花都不存在 且看玉鏡的花盯眼 而且你對著花 要為它喝一杯酒 你莫厭上朵舊入春 厭是覺得太多了 你不要推辭 不要說我今天的酒已經太多了 因為明天你再想再花飲酒 沒有這個花了 所以且看玉鏡花盯眼 是莫厭上朵舊入春 這是杜甫的詩 而現在李厚如所寫的 就是《胭脂淚相流醉》 你永遠不會再看見這朵花了 此是人生 長恨是水一場東 真是無常 時時刻刻都在消逝 人生長恨是流水一場東 永遠拉不回來的 你的生命 你的時光 你的歡樂 這是人生長恨水一場東 李厚如是以破國亡家的經歷 換來這幾首好詞 他如果是沒有破國亡家的經歷 他就寫他當年聽歌看舞的歌詞 我真是不願意說這一句話 但是這無可奈何 所有的詞人寫得好的 都是用生命的苦難換回來的 賈軒《星期幾》 他寫的詞寫得好 楚天千里清秋 水雖雲去秋無際 要塵遠眸 獻醜恭恨一盞羅巾 是落日樓頭 斷紅生靈 我江南遊子 大浪趕拍電 無人會鄧麗 賈軒的詞裡邊 豪放的詞裡邊 有多少的那種悲哀 他二十歲 他帶著兵起義到南宋來 他以為以他的才幹 謀略 他的武功 他的能力 可以轉眼就收復他自己的故鄉 山東的勢力 可是直到他六十多歲死去 永遠回不去了 所以賈軒的詞 雖然是豪放的詞 但是他裡邊 有他非常深刻的悲哀 蘇東坡寫著柳絮的詞 可是他柳絮的詞 表面上說的是柳絮 他說的都是 他自己被貶摘的悲哀 還有跟他同樣被貶摘出來的悲哀 所以詞真的是 詞這個體材 它曲折 變化 不像詩 是直接的感發就出來了 所以詞就是要寫 要說 那些個難以言說的感情 王貴說 隨便靈功之詞 為士大夫之詞 它不再是給歌女唱的歌詞了 是文人詩客 自己研製抒情的作品了 所以李後祖 真是對於詞的一大開拓 好 謝謝大家 字幕由 Amara.org 社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