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大學 】《葉嘉瑩講十家詞》 P28 - 28. 葉嘉瑩講十家詞 韋莊 - 北京大學 Peking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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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辭是在苦難之中發展起來的
說天以百兇成就歷辭人
這個辭怎麼這樣都不行
李後祖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春華求與何學
一曲新辭是酒一杯
去年天氣就平淡
夕陽西下是幾時會
似話換似廢話
他到底是話還不是話
蘇東坡自己的悲哀
自己的感慨
你說我蘇東坡
是一個人才還不是一個人才
水到夏天是暴雨
美到春來是惆悵懷念
詞人裡邊最不幸的就是馮延世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朝廷
跟必亡的皇帝
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馮延世是滿心的憂愁
你也說
就是你有一種憂悅怨恨
而自己沒有辦法說出來的感情
在一個家庭之中
共眠一刻
聽外人的秋雨笑笑去
小店慶典各自愛
你有你的悲哀和痛苦
他有他的悲哀和痛苦
能夠言說
雖然是父母子女很多痛苦
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我們今天開始要講的
是《偽裝的五首菩薩滿的詞》
在中國的無論是詩或者詞裡面
都有成組的一串
比如說陶淵明的《飲酒詩》
一寫寫了二十首
杜甫的《秋杏》
一寫寫了八首
歐陽修的《採桑子》
一寫寫了十首
這個是成組的作品
成組的作品有幾種情況
有的成組的作品
次序的前後沒有必然的關係
可是《偽裝的五首菩薩滿的詞》
從第一首到第五首
它的次序是不可以顛倒的
我們要講一個作者
一定要了解他的生平
偽裝是晚唐一個有名的
是詩人也是詞人
偽裝年少的時候
他到長安去趕考
恰好發生了皇朝的變亂
所以他沒有能夠考成功
而那個時候根據
偽裝所寫的一首很長的詩
它是《內庫少偉錦繡徽
天姐踏遍貢瓊谷》
內庫就是皇帝的府庫
皇帝的府庫裏邊
本來存了很多錦繡財物
在戰亂之間被放火燒了
所以內庫的錦繡都化為灰燼了
天姐就是首都的街道
那些個公卿 達官 貴人都被殺死了
滿街都是公卿的屍骨
所以他是經過這樣的一個戰亂
所以不但沒有能夠參加考試
而且他在戰亂之中還生了病
這個時候他就離開了長安
就到江南一帶去旅遊
經過了很多年
等這個戰亂平定了
他再回來參加考試
那一次他考上了
考上的時候已經是59歲了
已經是將要60歲的一個老人了
他考上以後
當時我不說是唐朝有很多外面的藩鎮
有很多節度使
當時就是在西蜀
有一個節度使
這個節度使的名字叫做王健
所以中央就派一個使臣
到西蜀的王健的地方的領導那裡去
當時為裝是陪伴這個使臣
到的王健那裡
那時候他已經是60多歲了
而這時候唐朝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昭宣帝的時候就被朱溫篡位了
就變成五代的後梁了
梁唐晉漢周的後梁
所以唐朝就滅亡了
朱溫自己做了皇帝了
所以那個時候王健就也自立為皇帝了
當時的為裝就做了王健的宰相
因為王健對他非常地看重
關於這五首詞
前人有很多不同的說法
有人因為它寫了江南
就說它是江南做的
根據我的看法
我覺得這五首詞是不能夠割裂的
是他晚年留在西蜀
在王健的這個小的王國之中
不能夠再回到長安
長安已經滅亡了
是那個時候回憶當年的種種的情事
所寫的一組作品
紅樓月夜看愁暢
巷燈半轉留宿帳
殘月出門時
出字時入聲
不能念出門時
那不可以
殘月出門時
美人賀那一詞
這是第一首
回憶當年
紅樓兩個字
你看是多麼溫馨美麗的地方
可是那是一個離別的夜晚
所以是看愁暢
要離別的人滿懷著愁暢的感情
巷燈半轉留宿帳
有紅樓
有巷燈
有留宿帳
如果是太平 安樂
這個男女兩個人
應該在留宿帳裡
應該享受他們的美麗的春宵
可是現在因為是要離別了
所以帳子是捲起來的
所以巷燈是半轉留宿帳
殘月出門時
當月亮從冬天升下來
到西方天要落下的時候
天要破曉了
就是離人上路的時候
殘月出門時
她所愛的那個名字美人
美人賀類詞
所以不是溫和
是伴隨著念賀
美人是賀類
跟她告別
告別的時候
是琵琶金翠弦上黃映雲
這個女孩子是會彈琵琶的
琵琶上面有美麗的裝置
彈出來的聲調
像黃映鳥的叫聲的流利婉轉
琵琶金翠弦上黃映雲
這個感情
還伴隨著琵琶所說的話是什麼呢
是勸我早歸家
綠窗人似花
說在那個美麗的綠沙窗下
你要記得
有一個像花一樣美麗的人
在等待你的歸來
是綠窗人似花
人似花
三個字有兩層意思
一個是說
人像花這樣美麗
你對於這樣美麗的人
難道不懷念嗎
你當然應該懷念
你當然也應該回來
第二個意思是說
花是容易凋零萎落的
女子的美貌
也是很短暫地就消失的
如果是過了很長久的時間
你再回來
我就算人還在
也不是現在的容貌了
是勸我早歸家
綠窗人似花
這是第一首
她就離別了
離別以後到哪裡去了呢
剛才我不是說
她曾經經過了一個戰亂
在長安城裡邊
就在那一首的長詩裡邊
她就說到
有人從江南來了
說江南的風景很好
所以她就離開了長安
來到了江南
所以第二首
就是她離別了
那個紅樓的女子
她離開那個戰亂的北方
來到了長安
注意我念
凡是入聲字
都要念成短促的側聲
你說只和江南老
不好聽
把詞裡面的感情都丟掉了
任人盡說江南好
又人你只和江南老
說你北方如此的變亂
江南是如此的安定
所以人人都說
說江南真是美好
你這個遠遊的人
離開故鄉到江南來的人
你只和
你就應該
應該
這個和是應該
你就應該在江南終老
你就不要再回到北方去了
那江南怎麼個好法呢
就給她說江南的好
春水碧雨一天
話傳是天雨綿
我記得我當年
從廣州坐火車到北京
那江南真是
江南的春天美景如畫
一到北方都是黃土
都是荒涼
所以她說江南的風景好
春水碧雨一天
你看江南的春水
那個碧藍的春水
跟天一樣的藍
春水碧雨一天
水鄉都是坐船的
所以你可以睡臥在畫船
美麗的船上
聽著你大篷窗的春雨
在裏邊安眠
所以春水碧雨一天
畫船聽雨
是江南的風景好
江南豈止風景好呢
江南的人物好
爐邊人似月
好萬年爽雪
不但有美麗風景
有美麗的人
美麗的女子
爐邊
這個爐子不是火字邊
是個土字邊
火是燒火的爐
土爐是什麼呢
是古代賣酒的酒家
他拿土做成一個高臺
那個酒都是存在酒爐裏邊的
古代有一個故事
說卓文君私奔了司馬相如
文君私奔了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當時很窮
所以他就賣酒
文君當爐
卓文君就在酒爐旁邊幫他賣酒
所以爐就是賣酒的酒爐
他是在那個賣酒的酒爐邊上
那個女子爐邊人似月
那個女子她光彩照人
眼睛一看她覺得一亮
光彩照人
像天上的明月一樣的美麗
爐邊人似月
皓萬明爽雪
是賣酒的女子
所以她要給人打酒 盛酒
所以她手腕是露出來的
所以她的潔白的手腕
像霜雪一樣的潔白
別人對我說
江南的風景好
江南的人物好
你應該留在江南
你在故鄉已經是內褲稍微緊袖揮
天階踏遍貢瓊谷了
這是人人盡說
他說為了莫還鄉
還鄉是斷腸
你還很年輕嘛
你在江南多遊玩一些時間
他說而且你如果還鄉
你會斷腸
因為還鄉 故鄉是一片的戰亂
而且唐朝滅亡了
所以他說為了莫還鄉
還鄉是斷腸
這是當年 這是一個階段
又過了一個階段了
他的故鄉已經回不去了
西蜀的王健也自立為王了
偽裝做了他的宰相
他說如今秋意江南樂
當時年少春散薄
他說當年江南人勸我留
我不肯留下來
我當時心心念念想著
是要回到故鄉去
現在等我終老在四川
我連江南都回不去的時候
如今秋意江南樂
他說當時我的年齡也年輕
穿著美麗的春服
當時年少春散薄
男子瀟灑
騎馬意斜橋
一個年輕人騎著白馬在斜橋
橋為什麼是斜橋
因為橋總是彎的
所以是騎馬意斜橋
滿樓紅袖罩
偽裝年少多才
他寫了秦復嬴的長詩
當時傳遍了天下
把秦復嬴的長詩
寫在錦緞的杖子上
作為裝飾品
人家稱他秦復嬴秀才
年少有才有名
所以當時是騎馬意斜橋
滿樓紅袖罩
他說有多少女子對他鍾情
那樓上的多少的女子穿著紅袖
因為他上了滿樓紅袖罩
那麼這裡也有人說
可能也有另外的意思
滿樓紅袖罩
就是說可能江南
當時也有人想要把偽裝留下來
所以他說翠萍
進去就墜入花叢中
他說那個女子 美麗的女子
她住的地方有翡翠的屏風
金曲曲
金曲曲是什麼呢
金曲曲是屏風是折疊的
可以轉折的一個環鈕
那個屏風可以折疊
所以翠萍上有黃金的曲曲
翠萍金曲曲
是墜入花叢中
當時她喝醉酒
紅樓之上那麼多美女
就墜入花叢中
這個花叢不只是現實的花
也是美麗的女子
可是當時我一心想要還鄉
我說現在不回去
未老莫還鄉
我老了也還是要還鄉的
我總是笑要還鄉的
可是他說此度見花
所以這都是回憶
當年的離別是回憶
當年的江南人對他的挽留是回憶
他說現在此度見花枝
當時紅樓上多少女子要留我
我不肯留下來
他說這一次我現在
再見到美麗的花枝
再有人挽留我
此度見花枝
是白頭是個鬼
我說是未老莫還鄉
老了我一定要回到故鄉
我白頭我當然要回去
可是現在偽裝說
此度見花枝
我就是白頭就是我老了
我也不回去
而且事不歸
我立誓永遠不回去了
這是偽裝詞的一個特色
就是他說話說得非常地直接
非常地強烈
我們講的這兩個詞人
其實是次序顛倒了
我們應該按著歷史講下來
你纔能夠知道詞的變化
溫庭雲 偽裝 馮延四 李厚竹
這是關係到我們中國詞的源頭的
一個最開始
怎麼樣從只是給歌女的歌詞變出來
有強烈的主觀的個性和感情的
炎炙的詩篇
本來只是歌詞
現在變成炎炙的詩篇
從溫庭雲到偽裝
是一個轉折
這是第三首
然後就到了第四首
勸君今夜虛沉醉
一尊前也莫化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
酒勝情意勝
虛醜春樓斷
你莫送盡美滿
不酒且喝喝
人生能幾何
你要看我說他五首是一組詞
他從前一到後一首
他都有他的一個感情的轉折和變化
當年我說我為老莫還鄉
後來我說我白頭都事不歸了
現在我真的留在一個異地他鄉
我真的不回去
因為這裡的主人真是對我很好
是勸君今夜虛沉醉
一尊前莫化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
是酒勝情意勝
有這麼好的主人
他舉著滿杯的美酒
勸君今夜虛沉醉
你今天真是應該飲酒
真是應該沉醉
寫的是非常悲哀
就是今天晚上有酒
你今天就沉醉
勸君今夜虛沉醉
一尊前是莫化
就不要說
不要說我明天怎麼樣
明天對你說起來
你沒有一個美好的期待和盼望
所以向盧化蒙的拆頭份說
莫莫莫
就是不要再說了
這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消失了
一尊前你莫化明朝事
因為他已經無家可歸了
唐朝的那個最後的皇帝
已經被朱溫殺死了
唐朝已經滅亡了
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後梁了
梁唐金漢周的五代是朱溫篡唐了
所以勸君今夜虛沉醉
一尊前莫化明朝事
他說既然主人對我這樣好
就鄭重主人心
酒神情意
既然有這麼好的主人
對我有這麼深重的感情
有這麼美好的美酒
就鄭重主人心
主人給我的這一杯
深深的美酒
酒神代表他深深的情意
我以為他應該指的是王健
因為王健確實欣賞為壯的才華
而且請他做了西蜀的開國的宰相
所以鄭重主人心
酒神情意
是愁春漏斷
你莫送近北滿
你應該煩惱的是這個夜太短了
春天的夜漏
為什麼說是夜呢
漏是庚漏
古人記時間
是一個銅壺滴漏
北京的故宮還有那個銅壺滴漏
它沒有現在的這種鐘錶
所以它是一個水滴
它這個水滴到下邊
下面有一個容器
上面有刻度
是過了多少時間多少時間
他說你應該覺得這個
美麗的夜晚太短了
是愁春漏斷
你莫送近北滿
你不要說你給我斟的酒太滿了
所以你應該盡量地喝酒
是愁春漏斷
莫送近北滿
這是主人說的話
欲酒且喝喝
人生能幾何
我當年年輕的時候
我第一次讀偽裝的詞
我很不喜歡那欲酒且喝喝五個字
什麼叫欲酒且喝喝
這且喝喝三個字
也沒有感情
沒有感情的美
也沒有聲音的美
我後來才明白
這三個字用得真的是好
因為偽裝的內心真是悲哀
真是痛苦的
它根本笑不出來
它不是真的笑
既然有這麼好的主人
敬給你這麼好的美酒
你就表面上欲酒且喝喝
就暫時的歡笑
說的真是空洞
把那種搶眼歡笑的悲哀
用這麼空洞的幾個字表現出來
我後來才懂得偽裝這幾個字的好處
欲酒且喝喝
人生能幾何
人生苦短
你今天有酒就今天醉
你先享受今天的美酒吧
人生
而且你要知道我們剛才說了
偽裝留在西蜀
當他做宰相的時候
已經七十歲上下
真的是
你現在有一個主人對你這麼好
就欲酒且喝喝
人生能幾何
他就留在了四川
終老在四川
難道他把當年紅樓的
如花的美人都忘掉了
所以他有第五首
所以這五首是一組詞
它是有一個程序的
是前後互相呼應的
所以他說
洛陽城裡春光好
我洛陽才子在他鄉了
唐朝的時候
長安是西都
洛陽是東都
一個是陪都
他來往在東都西都之間
所以他說
洛陽城裡春光好
洛陽才子
洛陽才子就是他偽裝
偽裝當時寫了秦賦寅
人稱他秦賦寅秀才
他的詩流遍天下
所以洛陽城裡春光好
我洛陽才子在他鄉了
我永遠都回不去了
他說
柳暗未往底
洛陽有什麼樣的美景呢
洛陽城外有一條河
這個河的堤岸叫做未往堤
柳暗未往堤
在洛陽城外的未往堤的水邊的堤岸上
洋流已經如此之茂密了
我們看到今天的洋流
我們開車
那不過是稀疏的一點柳
柳色
隱約之間有一點綠顏色
等到枝條繁密
柳葉都長出來
暗就是柳
非常濃
柳暗
柳暗未往堤
這是我的懷念
這是我的回憶
我回憶當年的洛陽美景
此時心壯麗
我現在回不去
我滿心的困惑
滿心的迷惘
滿心的懷念故鄉的感情
這是上半首
你看到這個詞
常常都有一個空格
空格前面是前半首
後面是後半首
我說的詞本來就是歌詞的詞
是配合音樂來歌唱的
它這個空格代表音樂的一個段落
中間有一個停頓的段落
然後再接下來
桃花春水露
是水上鴛鴦遊
這個玉子也是入聲
現在不是洛陽的春天
不是未往堤上的那個柳暗未往堤了
現在的桃花
現在的春水
桃花是哪裡
這是四川
四川的江水
井江
是非常美麗的江水
所以她現在是已經回不去她的故鄉了
她是留在西蜀
在西蜀終老了
所以她是桃花春水露
桃花開的時候
井江的春水如此之美麗
她是春水
水上鴛鴦遊
你看那個水邊上
一對一對在水裡邊游水的
是一對一對的鴛鴦
據說鴛鴦這種鳥
一生只有一個匹配
它絕不找第二個配偶的
所以她說
現在這裡桃花春水露
水上有一對一對的鴛鴦
水上鴛鴦遊
我當年所愛的那個紅樓的女子
勸我早歸家的那個女子
我再也回不去了
她說水上鴛鴦遊
寧恨對殘灰
我一卷卷不覺
我滿心的離愁別恨
對著落日的斜灰興奮
我難道忘記了那紅樓的女子
我沒有忘記
我現在像從前一樣地懷念
一樣地有相愛的感情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說
寧恨對殘灰
對著落日西斜的
也像我的人生
因為李維壯當年七十多歲了
所以寧恨對殘灰
一卷
我像從前一樣地愛你
一樣地懷念你
可是我無從證明
我無從告訴
我不知道你留了在哪裡
我不知道怎麼樣能夠回去見到你
已經完全隔絕了
故鄉 故國已經完全地敗亡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這是維壯的一首詞
寫他自己真正的生平的經歷
他自己真正的生平的感情
所以小詞就從給歌女唱的歌詞
變成一個很強烈的
可以書寫自己主觀的情意的作品了
我們就是講這五首的
《菩薩滿》
且休問今朝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