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大學 】《葉嘉瑩講十家詞》 P7 - 7. 葉嘉瑩講十家詞 李後主 - 北京大學 Peking University

小詞是在苦難之中發展起來的 說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 這詞怎麼這樣的不幸 李後祖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春華究竟何時了 一曲新詞是酒一杯 去年天氣就平 在夕陽西下是幾時會 似話換似廢話 他到底是話還不是話 蘇東坡自己的悲哀 自己的感慨 你說我蘇東坡是一個人才 還不是一個人才 誰道不謝情 美到春來是惆悵還原 詞人裏面最不幸的就是封延寺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朝廷 跟必亡的皇帝 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封延寺是滿心的憂愁 你也說 就是你有一種憂怨怨戀而自己 沒有辦法說出來的感情 在一個家庭之中 共眠一刻 聽外人的秋雨笑笑去 笑戀慶慶各自愛 你有你的悲哀和痛苦 他有他的悲哀和痛苦 不能夠言說 雖然是父母子女很多痛苦 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我開始讀人間詞畫 是我八十年以前 那時候我喜歡詞 也讀了一些個古人的詞畫 可是我對於那些個古人的詞畫呢 我覺得不知所云 我讀了半天讀不懂 當然那時候我剛剛十一歲 像八十年前 那後來呢 我母親給我買了一套 開明書局出版的詞寫小蔥書 裏邊就有一卷 是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所以王國維人間詞畫 是把我帶進詞的一個引路人 可是我那個時候讀人間詞畫 它有很多其實我不懂 而且不只是我不懂 我後來長大了以後 現在也很老了 我再回看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我發現有些個地方 我之所以不懂 是因爲他沒有說清楚 比如他說 此以境界爲最上 然後他舉的例證 什麼寒波淡淡起 百鳥悠悠下之類的 都是詩句 他說此以境界爲最上 可是他舉了很多詩的句子 我們中國的舊傳統 這個理論是不夠清楚的 他受了一些西方的影響 講什麼有我無我什麼 但是他哲學也不夠清楚 使我感動的 使我覺得豁然開朗 我懂得了詞 就是他這一段話 講溫、偉、馮、李四家詞 在詞的發展的歷史上來看 是溫的年代最前 然後是偉莊 然後是馮巖寺 然後是李侯祖 所以按照詞的發展來說 溫庭雲最早所寫的《菩薩滿》 都是用女性的形象 來寫相思怨別的歌詞 這是早期的文人的詞 溫庭雲的詞 到了偉莊就不然了 他是在晚唐的時代 他身經了離亂 唐朝後來被朱溫篡奪了 他的唐朝原來敗亡了 而且在他年輕的時候 到長安去趕考的時候 趕上了皇朝的變亂 所以偉莊也寫的是歌詞之詞 可是他歷經戰亂 是經過了亡國之痛 所以偉莊寫的詞感動人 他有很深刻的這種感情 而且是國破家亡的感情 李後祖的詞 你看我們所寫的 什麼於美人 相見歡 都是他國破家亡以後的作品 有一句話 我從來講課 都不願意跟年輕的學生提起的 就人間策劃了一句話 說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 說上天是用各種的痛苦不幸 造就出來一個好的詞人 這句話我真是不願意說 這詞怎麼這樣的不幸 是天以百兇才成就一個詞人 李後祖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衝話究竟何時了 這詞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王國維曾經說 他說李後祖的詞 是真所謂以血書者已 說是辭至李後祖 而眼界事大感慨遂深 隨便臨功之詞 爲士大夫之詞 以前只是歌詞之詞 李後祖以前也是給歌女寫的歌詞之詞 他以最真誠的感情 最敏銳的感覺 他享受歡樂的時候 他盡情地享受歡樂 當他破國亡家 他也有非常真切深刻的悲哀 有人就說 說李後祖前期的作品不好 後期的作品纔好 前期的李後祖 跟後期的李後祖是一個人 他享樂的時候 他完全沉溺在享樂之中 有一首他早年的作品 碗撞出了明雞血 那春殿的公鱷魚 魚罐裂 鳳曉吹斷水雲弦 重案立上戈邊車 完全沉溺在享受歡樂之中 眼睛的享受 耳朵的享受 鼻子的享受 身體的享受 寫各種的享受 以他敏銳的感情 真切的感情 他是寫他的歡樂的 那他現在一旦跪爲成虜 那神要攀遍小摩 破國亡家 所以他也以他最真誠 最深切的感覺和感情 體認這一份人間的悲痛 所以他就寫出來 我們人類的 所有的共同的悲哀和痛苦 春華秋月何時了 那往事知多少 這句話就把我們都 打進這個大網裏面去了 我們每個人的經歷 每年年的春天來 難年的春天走 春華秋月何時了 我今天上午 去參加龔王府的海棠雅集 龔王府是我當年 讀婦人大學女校的舊址 那都是我當年的舊友之地 我真是重新再經過那些個街道 那是我每天走過的街道 物是人非 我已經是九十歲了 我當年同班的同學 一個存在的 更不用說當年的老師 一樣的花開 一樣的海棠開 一樣的柳絮飛 跟我七十年前所見的一模一樣 所以春華是不改變的 年年花開 秋月也是不改變的 年年中秋的月圓 春華秋月是永遠有花開 永遠有月圓 可是就在年年的花開月圓之中 我的九十年過去了 往事是多少 那都是我的往事 我看到每一個街道 那都是我的舊友之地 往事是多少 這是一句話 就把我們所有的天下人都搭進去了 這是它的總體 春華秋月何時了 往事是多少 下面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小樓昨夜又東風 是春天又來了 這是春花開了 小樓昨夜又東風 可是我的故國李後祖 後來被北宋所俘虜 把他帶回到北宋 他永遠離開了他南唐的美麗的江山 所以往事是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可是我的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他說這個東風是回應了春花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回應了秋月 所以兩句總體 然後接着寫下來 是把這兩句的情誼的延伸 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是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我的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我們讀古典的詩詞 一定要把平字讀對了 國家的國 我們現在唸平聲 可是這個在古代是個入聲字 所以我一定要念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要把聲調讀對 頓挫 這個停頓的音節要讀對 他說回應了春花 秋月何時了 故國不肯回首 月明中 然後再一句 他回想他當年在南唐的 他的宮殿 美麗的那個雕刻着花紋的欄杆 雕欄 我曾經去遊過江南 我看到南唐宗主的讀書的所在 那都是漢白玉的石頭的雕欄 而且我剛纔說 李浩祖在享樂的時候 他寫 他聽歌看舞 他是說 碗狀出了明雞血 這些歌姬舞女 剛剛畫完碗狀 榮光照人 春殿的供餌是魚冠列 他的那些妃賓 那些歌姬舞女 出來一串 像魚游過來一串 一串美女就出來了 林粉誰更飄香些 剛纔說的是他 看到舞女的歌舞的眼睛的享受 他現在說 在南唐的宮裏邊 他們撒這個香粉 在走路的路上 所以一陣風吹過來 一陣香氣是林粉 誰更飄香些 這是鼻子的享受 我要講的是下一句 醉魄難感情未解 我當時我飲酒 飲酒當然是口的享受 當我沉醉在酒中的時候 我一邊醉 一邊給這些歌女打拍子 就拍在我的欄杆上 醉魄難感 我當時的享受 是何等的享受 我現在一旦跪爲沉落 我那南唐故國的吊籃語氣 是應有在 人老了 那玉石的欄杆 他已經離開故國了 他說應該還在 遙想我故國的 玉石的欄杆還在 吊籃語氣應有在 我只是駐顏改 只是我李後祖 再也不是當年的 少年的沉醉在歌舞的李後祖了 我現在到公王府裏面去看海棠花 也是吊籃語氣應有在 我只是駐顏改了 所以他這首詞 從這個春花秋月的永恆的流轉 來對應人生的短暫無常 一句永恆 一句無常 而句句呼應了春花秋月 這是李後祖的詞 我這樣給他講 我給他分析 其實李後祖當年 何嘗用我的理性的思維 他只是真實的 真切的那種感覺 那種感情脫口而出 這真是天才 《水靈間詞畫》還有一句話 他說李後祖 儼然有釋迦基督 當和人間罪惡之意 有人就說 說李後祖自己就是罪人 他怎麼說他當和人間的罪惡呢 他沒有讀懂王國維的意思 王國維說的是釋迦基督 他當和的人間是人間的 大家的罪惡 李後祖所寫的 是我們大家的無常 我們所有的無常 所以只是他是用了釋迦基督 當和人間罪惡 而李後祖當和的不是罪惡 是當和了我們人間 所有的無常 無常的悲哀 所以李後祖的詞 真是詞之李後祖 而眼界是道 感慨隨身 那麼現在我們再看 李後祖相見歡 臨華謝了衝鴻 你們一定要注意到 這個讀詞 不是像那個話劇的表演 你怎麼樣 是你要把節奏聲調 透過他的節奏聲調 把原作的感情傳達出來 而且你看李後祖 不用刁張拙拒 人家天然的句子 自然的句子脫口而出 臨華謝了衝鴻 真是說得好 北京現在呢 正是各種花開的時候 可是你要知道 花只要一開 尤其像櫻花海棠 一陣風馬上就落 所以他說 臨華謝了衝鴻 但是他說得好 你看這個謝了兩個字 這是白話 謝了真是 這裏邊很悲哀的一種感情 謝了 而且不是一朵花謝了 臨華整體的花謝了 完全不謝 什麼樣的花謝了 春天的花 紅色的花 最美麗的季節 最美麗的花朵 臨華謝了衝鴻 也是寫盡了所有的 我們人生的無常的悲哀 下面三個字 臨華謝了衝鴻 是太沖衝 他又甜甜地 表達着這麼沉重的悲哀 所以這三個字 雖然是白話 但是那種沉痛的 哀怨的意思 是很深刻 我眼看他花開 眼看他花落 臨華謝了衝鴻 太沖衝 花這個生命 這個弱小而美麗的生命 是無奈招來寒雨 是晚來風 招晚 早晚的對舉 那不是說 你說他早晨只有雨 晚上就只有風 他說招來寒雨 晚來風 有暮暮雨雨風風 凡是詩詞裏邊 對舉的 都是有重重疊疊的 整體的意思 所以他說是 無奈招來寒雨 是晚來風 後面他就說 花轉變成人 胭脂淚香流醉 是幾時重 從花轉到人 那紅色的 花朵上的雨點 就如同美人 胭脂臉上的淚珠 是胭脂 我看着那個帶着雨點的花朵 我今天要盡我的情意 來欣賞這一朵花 因爲我今天不欣賞這朵花 明天這朵花就沒有了 所以你看 這紅色的花朵 像美人的胭脂臉上的淚 胭脂淚流人醉 他留我爲他再喝一杯酒 因爲幾時重 你什麼時候再重見這一朵花 你說明年海棠花又開了 王國維有一句詞寫得好 明年海棠花縱然是開了 不是去年枝上朵 它不是去年的那一朵花 那一朵花永遠不會回來 所以胭脂淚相流醉 杜甫寫過同樣的感情 杜甫有曲江兩首詩 中間有兩句 且看玉靜花驚豔 李莫燕上朵舊入春 玉靜快要開完了 快要完全謝去了 我眼看她 含苞焉看她開花 眼看她凌落 且看今天還有一朵花 今天還有一枝花 你就姑且暫且看一看吧 明天可能這些花都不存在 且看玉靜的花驚豔 而且你對着花 要爲她喝一杯酒 李莫燕上朵舊入春 燕是覺得太多了 你不要推辭 不要說我今天的酒已經太多了 明天你再想對花飲酒 沒有這個花了 且看玉靜花驚豔 莫燕上朵舊入春 這是杜甫的詩 而現在李厚如所寫的 燕子淚相流醉 所以劉娥是濟世寵 你永遠不會再看見這朵花了 此事認真 長恨是水長的 真是無常 時時刻刻都在消逝 人生長恨是流水長東 永遠拉不回來的 你的生命 你的時光 你的歡樂 這是人生長恨 水長東 李厚如是以破國王家的經歷 換來這幾首好詞 她如果是沒有破國王家的經歷 她就寫她當年聽歌看舞的歌詞 我真是不願意說這一句話 但是這無可奈何 所有的詞人 寫得好的 都是用生命的苦難換回來的 《駕軒》《星期幾》 她寫的詞寫得好 楚天千里清秋 水隨雲去秋無際 遙塵遠眸 獻醜恭恨一盞羅季 是落日樓頭 斷紅生梨 我江南遊子 把浪杆拍遍無人會鄧裏 《駕軒》的詞裏邊 豪放的詞裏邊 有多少的那種悲哀 她二十歲 她帶着兵起義到南宋來 她以爲以她的才幹謀略 以她的武功 她的能力 可以轉眼就收復她自己的故鄉 山東的勢力 可是直到她六十多歲死去 永遠回不去了 所以《駕軒》的詞 雖然是豪放的詞 但是它裏邊有她非常深刻的悲哀 蘇東坡寫着柳絮的詞 可是她柳絮的詞 表面上說的是柳絮 她說的都是她自己被貶栽的悲哀 還有跟她同樣被貶栽出來的悲哀 所以詞真的是 詞這個體材 它曲折 變化 不像詩是直接地感發就出來了 所以詞就是要寫 要說那些個難以言說的感情 王貴說 隨便臨功之詞 爲士大夫之詞 它不再是給歌女唱的歌詞了 是文人詩客自己研製抒情的作品了 所以李後主真是對於詞的一大開拓 好 謝謝大家 沿途經常聽到韓國人 只有站門和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