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朗读（配文字） P30 - 030《孽海花》第三十回　白水灘名伶擲帽　青陽港好鳥離籠

第三十回 白水灘明靈致茂 青陽港好鳥離籠 上回書裏正說新中會黨員陸浩東 請他黨友楊雲渠到宴慶裏新掛牌子 改名曹孟蘭的傅採雲家去吃酒解悶 在劍壁房間裏一般廣東闊客口中 得到了陳千秋在日本的消息 浩東要向大姐阿毛問那班人的來歷 我想讀書的看到這裏 一定說我敘事拖了損了 採雲跟了張夫人出京 路上如何情形沒有敘過 而且採雲曾經斬釘截鐵地說 定守一年的孝 怎麼沒有滿期一踏上南邊的地 好像等不及的就走馬上張臺呢 這裏頭到底怎麼一回事呢 請讀書的恕我一張嘴說不了兩頭話 既然大家性急 只好先把採雲的事從頭細說 原來採雲在文青未死時 早和有名武生孫三勾得上手 算頂了阿福的缺 他們的結識是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裏 那天是內務府紅郎中關慶家的壽室 堂會戲唱得非常熱鬧 只為關慶原是個頑固班頭 最喜歡聽戲 他的姑娘叫做五妞 雖然相貌平常 卻是風流放旦 常常假扮了男裝上館子逛戲園 京師裏出名的女戲迷 所以那一回的堂會 差不多把滿京城的名角都叫齊了 孫三自然也在其列 文青是漢院名流 向來瞧不起關慶的 只是彩雲和五妞氣味相投 往來很密 這是關家如此熱鬧的場面 不用說 老早就愚宣勵旨了 彩雲和五妞 還有幾個內城裏有體面的堂客 佔了一座樓廂 一筆聽著戲曲 一筆縱情談笑 有的批評生爵蛋爵的相貌打扮的優劣 有的考究鬍子輕衣 唱功做功的好壞 倒也議論風聲 興高采烈 看到得意時 和爺們兒一般 在懷裏掏出紅楓 叫丫鬟們向戲臺上拋擲 臺上就有人打簽謝賞 嘴裏還喊著 謝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賞 有些得竅一點的幽靈 竟親自上樓來叩謝 這般堂客 居然言來語去的搭訕 彩雲看了這般行徑 心裏暗想 我在京堂會戲雖然看得多 看奇人堂會戲卻還是第一遭 不想有這般興趣 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會和茶會 自由快樂也不相上下了 正是人逢樂事光陰如石 彩雲看了十多齣戲 天已漸漸的黑了 彩雲心裏有些忐忑不安 恐怕回去的晚文青又要囉嗦 不是彩雲膽小謹慎 只因自從阿福的事 文青把柔情戰勝了他 終究人是有天良的 縱然樂事賞心 到底牽腸掛肚 當下站了起來向舞妞告辭 舞妞把他一拉 往椅子上指一親笑著道 金太太你忙什麼 別提走的話 我們的好戲還沒登場呢 彩雲道今兒的戲已夠瞧了 還有什麼好戲呢 舞妞道孫三兒的白水灘 您不知道嗎快上場了 您聽完他這齣拿手戲再走不遲 彩雲聽了這幾句話 也是孽緣前定 身不由主的軟軟坐住了 一剎時鑼鼓喧天 池子裡一片叫好聲 上場門繡簾一掀 孫三兒扮著十一郎 頭戴泛洋捲簾白圓粘栗子 身穿傳珠滿香淨色銀戰袍 一根兩頭垂碎血腺編成的白臘肝 當了扁擔 扛著行囊放在雙肩上 在萬盞明燈下 映出他紅白分明 又威又俊的橢圓臉 一雙旋轉不定 神光四射的吊梢眼 高鼻長眉單純白齒 真是女娘們 一向意思裡醞釀著的少年英雄 忽然活現在舞臺上 高拭闊步地向你走來 這一來把個風流透頂的傅彩雲 直看得眼花繚亂 心頭拿不住禿禿地跳 連阿福的靈力 瓦德西的鸚鵡都壓下去了 彩雲這邊如此地出神 誰知那邊孫三一出臺 瞥眼瞟見彩雲 雖不認識誰家宅眷 也似張君睿遇見鷹鷹 魂鈴飛去半天 不住地把眼光向樓香上縮 不期然而然的兩條陰陽電 幾次三番地要交合成流 爆出火星來 可是 三兒那場戲文 不但沒有脫毛 反而越發賣力 剛剛演到緊要的打棍前面 跳下山來 嘴裡說著 忍氣吞聲是君子 見死不救是小人兩句 說完後 將頭上戴的圓粒向後一丟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 用力太大 那圓粒子好像有眼似的 滴溜溜飛出舞臺 不偏不倚 恰好落在彩雲懷裡 那時樓上樓下一陣鼓譟 想吆喝又想歡呼 主人觀慶有些下不來 大聲叫戲提調 去責問長班 哪裡曉得彩雲倒坦然無事 順手把那利耳丟還戲臺上 向三兒奄然一笑 三兒披手接著 紅著臉對彩雲請了個安 此時滿園裡千萬隻眼 全忘了看戲文 早在那裡 看他們串的真戲了 觀慶去打發一個家人上來 給彩雲道歉 還說單一會兒戲完了 要重處孫三 彩雲忙道 請你們老爺千萬別難為他們 這是無心失手 又沒碰我什麼 五妞笑著道 可不是 金太太是在龍宮月殿裡 翻過身來的人 不像那些男豆腐的娘們 遮遮掩掩的 你瞧 她多麼大方 我們誰都趕不上 你告訴爺不用問了 等這出完了 叫孫三親自上樓來 給金太太賠個禮就得了 回過頭 眯縫著眼向彩雲道 是不是 彩雲指點著頭 那家人諾諾連聲的去了 不一會兒 真的那家人令了孫三 跑到邊廂欄杆外 靠近彩雲 笑咪咪的又請了一個安 嘴裡說道 謝太太恕我失禮 彩雲指少的沒有去攙扶 半抬身 斜眼瞅著道 這算得什麼 兩人見面 表面上彼此只說了一句話 但四目相視 你來我往 不知傳遞了多少 說不出的衷腸 這一段便是彩雲和孫三 初次結識的歷史 後來漸漸熱絡 每逢堂會 或在財神館 或在天和館 或在貴家的宅門子裡 彩雲先還隨著五妞各處的闖 和三兒也到處私混 越混越密切 竟如膠如漆起來 便瞞了五妞 買通了自己的趕車的貴兒 就在東郊民巷的 番菜館裡幽會了幾次 還不痛快 索性兩下私租了 楊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 做了私宅 在文青未病已仙 兩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熱 一知風聲四步 竟傳到文青耳中 把一個明文中外的狀元郎 生生氣死 等到文青一死 孫三心裡暗喜 以為從此彩雲 就是他的專利品了 他料想金家絕不能容彩雲 彩雲也絕不會在金家守節 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 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過了 彩雲一定要跳出繁榮 另尋主顧 這個主顧除了他還有誰呢 第一使他歡喜的 彩雲固然是人才出眾 而且做了念多年得寵的一太太 一任宮使夫人 聽著手頭著實有些積蓄 單講珠寶金鑽 也夠一生吃拙不盡了 他現在只盼彩雲見面 放出他征服女娘們的看家本事來迷惑 他又知道 彩雲雖則一生寵善專防 心上時常不足 只為沒有做著大老母 彷彿做官的捐班出身 哪怕做到都府 還要去羨慕正途的窮漢林一樣 他就想利用彩雲這一弱點 把自己實在一曲過輕的事瞞起 只說討他做正妻 拼著自己再低頭服小些 使彩雲覺得他知趣又好打發 不怕他不上鉤 一上了鉤就由得他百步了 到了那期間 不是人才兩德嗎 孫三想到這裡 禁不住心花怒放 忽然一個轉念 口對口自語道 且慢別瞎得意 彩雲不是個廚 是個精靈古怪 見過大世面的女光棍 做個把戲子的大老母 就騙得動他的心嗎 況金文青也是風流斑首 難道不會對他賠小心說矮話嗎 他還是饞嘴貓似的東偷西摸 現在看著好像他很迷戀我 老實說 也不過像公子哥嫖姑娘一樣 吃著碗裡瞧著碟裡 把我當作家常立飯的消閑果子罷了 三燉了燉 又沉思了一回 笑著點頭道 有了 山珍海味來得容易吃得多 既你愛吃也會厭煩 等到一厭煩 那就沒救了 我既要弄他到手 說不得 只好趁他擠緊的當口 吃些刁濟的了 這些都是孫三得了文青死訊後 心上的一番算盤 若說到彩雲這一邊呢 在文青心喪之際 目睹病中幾番含糊的囑咐 回想多年寵愛的恩情 明明文青為自己而死 自己實在對不起文青 人非暮時 豈能漠然 所以道也哀痛一場 因哀生悔 在守七時期 把孫三差不多淡忘了 但彩雲終究不是安分的人 第一 他從來沒有一個人獨睡過 這回居然規規矩矩 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 在他已是識破天經的苦劫了 日月一天一天地走 悲痛也一點一點地減 先覺得每夜回到空房 四壁陰森 一燈低暗 有些膽怯 漸感到一人坐守長夜 擁親對影 七枕聽耕 有些愁煩 到後來 只要一聽到鼠子嘶叫 貓兒打架 便禁不住動心 自己很知道自己 這種孤苦的生活 萬不能熬守長久 與其顧惜場面 硬衝好漢 到臨了弄得一塌糊塗 還不如一老一實 揭破真情 自尋生路 他想 就是文青的在天之靈 也會原諒他的苦衷 所以不守節 去自由 在他是天經地義的辦法 不必遲疑的 所難的是 得到自由後 他的生活該如何安頓 再嫁呢 還是住家 還是索性大張旗鼓地 從裡就業 這倒是個大問題 費了他好久的考量 他也想到 若再嫁人 再要像文青一樣的丈夫 才貌雙全 風流富貴 而且性情溫厚 凡事隨順 只怕世界上 找不到第二個了 那麼去嫁孫三嗎 那如何使得 這種人 不過是一時解悶的玩意兒 只可我玩他 不可被他玩了去 況且一嫁人 就不得自由 何苦拖了一個不自由 再找一個不自由呢 住家呢 那就得自立門戶 固然支撐的經費 不宜持久 自己一點小積蓄 不夠自己的揮霍 況一掛上人家的假招牌 便有許多面子來拘束你 使你不得不藏頭露尾 循環取樂 如何能趁心示意 他徹底地想來想去 終究決定了 公開地去重擬就業 等到這個主意一定 他便野心勃發 不顧一切地立地進行 他進行的步驟 第一要脫離金家的關係 第二要脫離金家後 過渡時期的安排 要脫離金家 當然要把不能守節的態度 逐漸充分地表現 使金家難堪 要過渡時期的安排 先得找一個臨時心腹的忠奴 外間供他驅使 暗中做他保護 為這兩種步驟上 他不能不伸出他明巧的先腕 順手牽羊的 來利用孫三了 閒話少說 據說那一天 正是文清中期後十天上 張夫人照例地 借了城外的法源寺 替文清畫庫誦經 領了紀元和彩雲同去 在寺中忙了整一天 等到紙摘名器 焚化佛飾完畢後 大家都上車回家 彩雲那天坐的車 便是他向來坐的那一輛 極華美的大安車 駕著一匹菊花青的高頭大鑼 趕車的是他的心腹桂兒 出來時 他本帶著個小丫頭 卻老早打發了回家 此時他故意落後 等張夫人和少爺的車 掀開走了 他才慢吞吞地出寺上車 桂兒是個很乖覺的小子 伺候彩雲上車後 放了車簾 站在身旁問道 太太好久沒出門了 這兒離楊梅竹斜街沒多遠 太太去散散心吧 彩雲笑道 小油嘴 你怎麼知道我要上那兒去呢 你這一向見過他沒有 桂兒道 不遇見我也不說了 昨天三爺還請我喝了四兩白肝 說了一大堆的話 他正惦記著你呢 彩雲道 別胡說了 我就依你上那兒去 桂兒一笑 口中酒嘚嘚兒趕著車前進 不一會兒 到了他們私宅門口 彩雲下了車 吩咐桂兒把車子記了場 馬上去知趙孫三快來 彩雲走進一家高臺級 黑漆雙扇大門的小宅門子 早有看守的一對男女 男的叫趙大 女的就叫趙大家的 在門房裡接了出來 扶了彩雲 向左轉彎 進了六扇綠色側牆門 穿過道廳小院 跨入槌花門 門內便是一座 三間兩廂的小院落 雖然小小結構 卻也佈置得極其精緻 東手便是臥房 底扶曲書 平為紗袖 一色珠紅細工 雕漆的桌椅 一張金礦鏡面 宮式的踏步牀 襯著文帳窗簾 基毯門幕 全用雪白的紗綢 越顯得光色迷離 蕩人心魄 這是彩雲獨出心裁輻射的 當下一進房來 便坐在牀前一張小圓矮椅上 趙家的忙去預備茶水 捧上一支粉錠茶杯 杯內滿盛著綠沉沉 新泡的碧螺春 彩雲一臂接在手裡喝著 一臂向趙家的問道 我一個多月不來 三爺到這兒來過沒有? 趙家的道 三爺差不多還是天天來 有時和朋友在這兒喝酒 唱曲賭牌 有時就住下了 彩雲道 他給你們說些什麼來? 趙家的道 他近發愁 不大說話 說起話來 老是愁著太太 在家裡逼悶出病來 彩雲點點頭 此時彩雲被滿房火一般的顏色 挑動了他久慾的情焰 指拔著三兒立刻飛到面前 正盼著 忽聽院中腳步響 見桂兒一人來了 彩雲盲問道 怎樣沒有一塊兒來? 你瞧見了沒有呢? 桂兒道 瞧是瞧見了 他也急得什麼似的想會你 巧了 景王府裡談會戲 真輩子真大眼 一定叫他和夫二爺合串四截村 十二道金牌似的把他調了去 他託我轉告你 戲唱完了就來 請您耐心等一等 彩雲聽了心上十分的不快 但也沒有煩 就此回去也不甘心 只好叫桂兒且出去候著 自己懶懶地仍舊坐下 和趙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講了一會兒 覺得不耐煩 爽心躺在牀上養神 靜寂而眷 朦朧睡去 等到醒來 見房中已點上燈 忙叫趙家的問什麼時候 趙家的道 已經晚飯時候了 晚飯已經給太太預備著 要開不要開 彩雲覺得有些飢餓 就叫開上來 沒情沒緒地吃了一頓雅飯 又等了兩個鐘頭 還是杳無消息 真有些耐不住了 忽見桂兒奔也似的進來道 三爺打發人來了 說今夜不得出城 請太太不要等了 明天再會吧 這個消息 真似一盆冷水 直澆到彩雲心裡 當下鼻子裡哼了一聲道 明天再會 說的好風涼的話 管他呢 我們走我們的 說著氣憤憤地叫桂兒套車 一進回家 到的家裡已在二更時候 明知張夫人還沒睡 她也不去 自管自進到自己房裡 把衣服脫下一料 小丫頭接也接不及 撒的一地 倒在牀上就睡 其實哪裡睡得著 嘴裡雖怨恨三兒 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 只想三兒的好處 多麼勇猛 多麼凌厲 又多麼韻帖 瞞你今天和她取樂一天 填補一月以來的苦況 千不巧萬不巧 碰上王府的堂會 害我白等了一天 可是越等不著她 心裡越要她 越愛她 有什麼辦法呢 如此翻來覆去 只想了一夜 等天一亮 偷偷叫桂兒先去約定了 書洗完了 照例到張夫人那裡去照面 那天 張夫人顏色自然不會好看 問她昨天到了哪裡 這樣回來得晚 她隨便捏了幾句 在哪裡聽戲的謊話 張夫人卻正顏利色地 教訓起來說 現在比不得老爺在的時節 可以由著你的信兒鬧 你既要守節 就該循規蹈矩 豈可百天未滿 整夜在外 成何體統 才暈不等張夫人說完 別轉臉冷笑道 什麼叫做體統 動不動就擡出體統來嚇唬人 你們做大老母的有體統 儘管開口體統閉口體統 我們既做了小老母 早就失了體統 哪輪得到我們講體統呢 你們怕失體統 那麼老實不客氣地 放我出去就得了 否則除非把你的高峯 借給我不還 說著 仰了頭轉背自回臥房 張夫人抖受了這意外的頂撞 氣得一佛出世 二佛涅槃 採雲也不管 回到房裡 貴兒已經回來 告訴她 三二約好在私宅等候 採雲飯也不吃 人也不帶 靜自上車 只想楊梅竹攜接而來 到的門口 三二早已紗衫團扇 玉濁粉妝 倚門等待 一見面便親手拿了車踏凳 扶了採雲下車 一路走一路說道 左兒個 真把人啃死了 明知你空等了一天 一定要罵我 可是這班王爺阿哥們 死盯住了人不放 只顧尋他們的樂 不管人家的死活 這只好求您饒我該死了 採雲灑脫了他手向前跑 含著半腦汗的眼光 回瞪著三二道 算了吧 別給我貓呼耗子似的 知道你昨兒玩的是什麼把戲呢 除了我這傻子 誰上你的當 三二追上一步 挨著喊道 屈天冤枉 造狂的駭丁窗 說著話已進了房 兩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張 雕漆擺齡小圓桌上 一般的四個古墩 都罩著銀地紅花的錦墊 桌上擺著一盤精巧糖果 一雙康熙五彩的茶缸 趙家的上來伺候了一回 彩雲吩咐他去休息 他退出去了 房中只剩他們倆面對面 彼此久別重逢 自不免訴出了些別後相思之苦 三二看了彩雲半賞道 你現在打算怎麼樣 難道真的替老金守節嗎 我想你不會那麼傻吧 彩雲道 說的是 我正為難累 我是個孤寡 自己又沒有見識 心口自商量 誰給我出主意呢 三二閒著臉道 難道我不是你的提起人嗎 彩雲道 那麼你為什麼不替我想個主意呢 三二暗存 內話來了 但是我不可魯莽 便把心事露出 火候還沒有熟呢 回說道 我很知道你的心 照良心說 你自然願意守 但是實際上你就是怨守 金家人未必容你守 守下去沒得好收場 所以我替你想 除了出來 沒有你的活路 彩雲道 出來了怎麼樣呢 三二道 像你這樣身份 再落煙花 實在有一點犯不著了 而且金家就算許你出來 不見得許你做生意 論正理 自然該好好再嫁一個人 不過 吃了河豚百樣無味 你嫁過了金狀元 只怕 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難找了 彩雲呼低下頭去 拿帕子指問著臉 哽咽地道 誰還要我這苦命的人呢 若是有人真心愛我 肯體貼我的癡心 不把人一頁一頁地 向冰缸裡擱 道滿不在乎狀元不狀元 我都肯跟他走 三二聽了這些話 忙走過來 一手替他試淚 一手摟著他道 這都是我不好 道提起你心事來了 快不要哭 我們到牀上去躺會子吧 此時彩雲不由自主地 兩條玉臂勾住了三二相脖 三二輕輕地抱起彩雲 邁到牀心 雙雙倒在枕上 正當春雲初展 漸入佳境之際 趙家的突然闖進房來喊道 三爺 外邊有客力等會你 三二梳地坐起來 向彩雲道 讓我去看一看是誰在來 彩雲沒防到這陣橫風 狠得牙癢癢地 在三二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用力一推道 去吧 我認得你了 三二趁勢嬉皮賴臉地往外跑 彩雲賭氣一翻身 朝裡牀睡了 原想不過一時掃興 誰知越等越沒有消息 心裡有些著慌 一疊連聲喊趙家的 趙家的帶笑都到牀邊道 太太並沒有睡著咧 我倒不敢驚動 天下真有不講理的人 三爺又給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 真和提犯人一般的 連三爺要到裡面來說一聲都不準 我眼睜睜看他拉了走 這幾句話把彩雲可聽呆了 心裡又氣又詫異 暗想怎麼會兩天出來 恰巧碰上兩天都有堂會 三二儘管紅 從前沒有這麼忙過 不要三二有了別的花樣吧 要是這樣 還是趁早和他一刀兩斷的好 省得牽腸掛肚不爽快 沉思了一會兒 濃濃獨語道 不會不會 昨天趙家的不是說 我不出來時 他差不多天天來的嗎 若然他有了別人 哪有工夫光顧著空屋子呢 就是他剛才對我的神情並不冷淡 這是在我老練的眼光下逃不了的 也許是有湊巧 正遇到他真的忙 忽悠悟道什麼似的道 不對不對 這裡是我們的祕密小房子 誰都不知道的 景王府裡派的人 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邀了 這明明是假的 是三二的搗鬼 但是他搗這個鬼什麼用意呢 既不是為別人 那定在我身上 哦 我明白了 該死的小王八 他準看透了我貪戀他的一點 想藉此作福我 叫我看得見吃不著 吊得我胃口火熱辣辣的 不怕我不自投羅網 哼 好厲害的傢伙 這兩天 我已經被他弄得昏頭昏腦了 可是我傅採雲也不是窩子貨 今兒個既猜破了你的詭計 也要叫你認識認識我的手段 採雲想到這裡 倒笑逐言開地坐了起來 立刻叫桂兒套車回家 一路上心裡盤算 三二弄這種手腕雖則可惡 然目的不過要我真心嫁他 並無惡意 若然我設法報復 揭破機關 原不是件難事 不過結果倒弄得大家沒趣 這又何苦來呢 我現在既要逃出金門 外面正要個聯手 不如將計就計 假裝上鉤 他為自己利益起見 必然出死力相助 等到我立定了腳 嫁他不嫁他 權還在我 怕什麼呢 這個主意是採雲最後的決定 一路心上的輪和車上的輪 一般的旋轉 不覺已到了家門 誰知一進門 恰碰上張夫人為她的事 正請了錢唐青 陸本如在那裡商量 她在窗外聽得不耐煩 爽性趁此機會直闖進去 把出去的問題 直接痛快地解決了 上面所續的事 都是在未解決以前 採雲在外放浪的內容 解決以後 採雲即當眾聲明不再出門 她倒很守信義 並不學時髦派的言行相違 不過叫桂兒暗中通知了孫三 若要見面 除非他肯冒險一試 武生的好身手 夜間從屋上來 這也是採雲作難三二的一種策略 三二也曉得采雲的用意 竟不顧死活地先約定時刻 在三更人定後 真做了黃山客從言而下 採雲倒出於意外 自然驚喜欲狂 不覺籌謀備至 三二趁機把 願娶她做正妻的話說了 採雲要求她 只要肯同到南邊 凡事任憑處置 三二也答應了 從此夜來明去 幽會了好幾次 那夜採雲正為 祕韻首飾箱出去 約的時間早了一點 以至被張夫人的老媽撞破 鬧了一個賊案 這些情節 我已經在二十六回裡序過 這裡不過補序些事情的根源 不必序翻 幸虧第二天 採雲就跟了張夫人和金紀元 護了文青靈就 由水路出京 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 孫三兒也在此時 從漢路到金 等到張夫人等在金 把文青的舅 由金海關道 程牧生招呼 安排在招商局 最新下水的新名船上 家眷包了三個頭等艙 平平安安地出海 孫三兒早坐了 宜和公司的船 先到上海 替採雲暗中佈置一切去了 這邊張夫人和採雲等 坐的新名船 在海中走了五天 那天午後 進了吳鬆口 直抵金利園碼頭 碼頭上紮起了素彩松枝 排列了騎鑼排傘 道縣官員的功績 招商局的路記 雖比不上生前的宣嚇牌牙 卻還留了些子深厚的風光餘韻 只為那時招商局的總辦 便是顧兆庭 是文青的至交 先本是臺灣的孽臺 因薅暮時間 急流勇退 龜一博篤念故舊 派了這個清閒的差事 聽見文青零舊難歸 知召了當地官廳 顧全了一時場面 也是惺惺惜惺惺 略盡友誼的意思 當下張夫人不願再互耽擱 已先祖家裡顧好兩隻大船 在蘇州河候著 郵輪船上將零舊運到大船上 人也跟了上去 招商局派了一隻小火輪來託帶 那時彩雲向張夫人 要求另顧一隻小船 傅託在後 張夫人也馬馬虎虎地應允了 等到零舊安頓妥貼 調送親友齊散 即便鼓輪開行 剛剛走過青陽港 已在二更以後 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 忽然後面船上人聲鼎沸起來 把張夫人驚醒 只聽後面船上高轎停輪 嚷道 姨太太的小船沒有了 姨太太的小船不知道哪裡去了 正是 但願有情成眷屬 去看初秀變形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