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原文朗讀 P15 - 15《邊城》第十五章

大老坐了那隻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 留下挪送二老在家 老船伕方面還以為上次歌聲既歸二老唱的 在此後幾個日子裏自然還會聽到那種歌聲 一到了晚間就故意從別樣事情上 粗粹粹注意夜晚的歌聲 兩人吃完飯坐在屋裏 飲屋前冰水 長腳蚊子一到黃昏就嗡嗡地叫著 粹粹便把好愛樹城的煙包點燃 向屋中角魚各處晃著驅毒蚊子 晃了一陣兒 估計全屋子裏以為好愛煙氣燻透了 才擱到牀前地上去 再坐在小板凳上來聽祖父說話 從一些故事上慢慢地談到了唱歌 祖父話說得很妙 祖父到後發問道 粹粹 夢裏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胡兒草 若當真有誰來在對溪高崖上為你唱歌 你怎麼樣啊 祖父把話當笑話說著的 粹粹便也當笑話答道 有人唱歌 我就聽下去 他唱多久 我也聽多久 唱三年六個月呢 唱得好聽 我聽三年六個月 這不公平吧 怎麼不公平 為我唱歌的人不是寄願意我長遠聽他的歌嗎 照理說炒菜要人吃 唱歌要人聽 可是人家為你唱 是要你懂他歌裏的意思 爺爺 懂歌裏什麼意思 自然是他那顆想同你要好的真心 不懂那點心事 不是同聽竹雀唱歌一樣了嗎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麼樣 祖父用拳頭把自己腿重重地捶著 且笑著 粹粹 你人乖 爺爺笨得很 話也不說得溫柔 莫生氣 我信口開河 說個笑話給你聽 你應當當笑話聽 何接天寶大佬走居路 經寶山來提親 我告給我你這件事了 你那神氣不願意 是不是啊 可是假如那個人還有個兄弟 走馬路為你來唱歌 向你求婚 你將怎麼說 粹粹吃了一驚 低下頭去 因為她不明白這笑話有幾分真 又不清楚這笑話是誰周的 祖父說 你告訴我 願意哪一個 粹粹便微笑著 輕輕地帶點懇求的神氣說 爺爺莫說這個笑話吧 粹粹站起身了 我說的若是真話呢 爺爺 你真是個 粹粹說著走出去了 祖父說 我說的是笑話 你生我的氣嗎 粹粹不敢生祖父的氣 走進門前邊時 就把話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 爺爺 看天上的月亮那麼大 說著出了屋外 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 站了一會 祖父也從屋中出到外邊來了 粹粹於是坐到那白日裡為強烈陽光曬熱的岩石上去 石頭正散發日間所處的餘熱 祖父就說 粹粹 莫坐熱石頭 免得生坐板瘡 但自己用手摸摸後 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極其柔和 西面浮著一層薄薄白霧 這時節 對西若有人唱歌 隔西映河 實在太美麗了 粹粹還記得先前祖父說的笑話 耳朵又不聾 祖父的話說得極分明 一個兄弟走馬路 唱歌來打發這樣的晚上 算是怎麼回事 他似乎為了等著這樣的歌聲 沉默了許久 他在月光下坐了一陣 心裡卻當真願意聽一個人來唱歌 久知 對西除了一片草叢的清音附奏以外 別無所有 粹粹走回家裡去 在房門邊摸著了那個爐管 拿出來在月光下自己吹著 覺吹得不好 又遞給祖父 要祖父吹 老船伕把那個爐管豎在嘴邊 吹了個長長的曲子 粹粹的心被吹柔軟了 粹粹一棒祖父坐著 問祖父 爺爺 誰是第一個做這個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個最快樂的人 因為他分給人的也是許多快樂 可又像是個最不快樂的人做的 因為他同時也可以引起人不快樂 爺爺 你不快樂了嗎 生我的氣了嗎 我不生你的氣 你在我身邊 我很快樂 我萬一跑了呢 你不會離開爺爺的 萬一有這種事 爺爺你怎麼樣 萬一有這種事啊 我就架了這隻渡船去找你 粹粹吃得笑了 鳳灘磁灘不為兇 下面還有繞基龍 繞基龍也容易下 輕浪灘浪如烏大 爺爺 你渡船也能下鳳灘 磁灘 輕浪灘嗎 那些地方的水 你不說過像蜂子嗎 祖父說 粹粹 我到那時可真像蜂子 害怕大水大浪 粹粹儼然其認真的想了一下 就說 爺爺 我一定不走 可是你會不會走 你會不會被一個人抓到別處去 祖父不作聲了 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類事情 老船伕打量著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後的情形 癡癡地看往天南橋上一顆星子 心想 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 人也會在七月八月死去吧 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佬談話的經過 想其中載人陪嫁的那座碾房 想起二老 想起一大堆事情 心中有點亂 粹粹忽然說 爺爺 你唱個歌給我聽聽 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個歌 粹粹傍在祖父身邊 閉著眼睛聽下去 等到祖父不作聲時 粹粹自言自語說 我又摘了一把花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 便是那晚上聽來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