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我所生長的地方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1 次觀看·2026年4月9日
我所生長的地方
作者 沈從文
拿起我這支筆來
想寫點我在這地面上
二十年所過的日子
所見的人物
所聽的聲音
所嗅的氣味
也就是說
我真真實實所受的人生教育
首先提到一個
我從那兒生長的邊疆
屁地小城時
實在不知道怎樣來着手
就較方便些
我應當照城市中人的口吻來說
這真是一個古怪地方
只由於兩百年前
滿人治理中國土地時
爲政府雲掠殺殘餘苗族
派遣了一隊數族屯丁駐紮
方有了城堡與居民
這古怪地方的成立
與一切過去
有一部苗房背覽
記載了些官方文件
但那只是一部
枯燥無味的官書
我想把我一篇作品裏
所簡單描繪過的
那個小城介紹到這裏來
這雖然只是一個輪廓
但那地方一切情景
越浮脫起來
彷彿可用手去摸觸
一個好事人
若從一百年前
某種較舊一點的地圖上去尋找
當可在黔北川東
湘西一處極偏僻的角魚上
發現了一個名爲鎮甘的小點
那裏同別的小點一樣
事實上應當有一個城市
在那城市中
安頓下三五千人口
不過一切城市的存在
大部分都在交通 物產
經濟活動情形下面
成爲那個城市枯榮的因源
這一個地方
卻以另外一個意義
無所依附而獨立存在
是將那個用粗糙而堅實
巨大石頭砌成的原城
作爲中心
向四方展開
圍繞了這邊疆僻地的孤城
約有五百左右的碉堡
二百左右的營迅
碉堡各用大石塊堆成
位置在山頂頭
隨了山林脈絡
蜿蜒各處走去
營迅各位置在易路上
佈置得極有秩序
這些東西在一百八十年前
是按照一種精密的計劃
各保持相當距離
在周圍數百里內
平均分配下來
解決了退守異域
常做暴動的鞭苗叛變
兩世紀來滿清的暴政
以及因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
截染紅了每一條官路
同每一個碉堡
到如今一切完事了
碉堡多數也已毀掉了
營迅多數成爲民房了
人民已大半同化了
落日黃昏時節
站到那個
威然獨在萬山環繞的孤城高處
眺望那些遠近殘毀碉堡
還可依稀想見
當時腳骨火炬傳盡告急的光景
這地方到今日
已因爲變成另外一種軍事重心
一切皆用一種迅速的姿勢在改變
在進步
同時這種進步
也就正消滅到過去一切
凡有機會追隨了屈原宿江而行
那條常年澄清的遠水
向上游去的旅客和商人
若打量由陸路入黔入川
不經古葉廊國
不經永順龍山
都應當明白
鎮幹是個可以安頓他的行李
最可靠
也最舒服的地方
那裏土匪的名稱
不習慣於一般人的耳朵
兵卒純善如平民
與人無侮無擾
農民勇敢而安分
且目不盡神守法
商人各負擔了花紗同貨物
灑脫地向深山中村莊走去
同平民坐有無交易
謀取十一之利
地方統治者分數種
最上爲天神
其次爲官
又其次才爲村長
同執行巫術的神的侍奉者
人人皆身信神
守法愛官
每傢俱有兵役
可按月各自到營上領取一點銀子
一份米糧
且可從官家領取二百年前
被政府所沒收的公田
耕耦播種
城中人每年各按照家中有無
到天王廟去殺豬
宰羊
折狗
獻雞
獻魚
求神保佑五穀的繁殖
六處的興旺
兒女的長成
以及做疾病婚喪的讓解
人人皆以本分
擔負官府所分派的捐款
又自動地捐錢與廟住
或單獨執行巫術者
一切事保持一種淳樸習慣
遵從古禮
春秋二季
農事起始與結束時
照例有年老人向各處人家臉前
給社稷神唱木傀儡戲
旱旱起雨
便有小孩子共同抬了活狗
戴上柳條或紮成草籠各處走去
春天常有春官
穿黃衣各處念農事歌詞
歲末年末
居民便裝飾紅衣挪繩於家中正屋
吹大鼓如雷鳴
苗屋穿鮮紅如血衣服
吹漏銀牛角
拿銅刀踊躍歌舞於神
城中的住民
多當時派遣移來的庶族屯丁
此外
則有江西人在此賣布
福建人在此賣煙
廣東人在此賣藥
地方有少數讀書人與多數軍官
在政治上與婚姻上兩面的結合
產生一個上層階級
這階級一方面
用一種保守穩健的政策
長時期管理政治
一方面支配了大部分屬於私有的土地
而這階級的來源
卻又仍然出於當年的庶族屯丁
地方城外山坡上產銅樹、山樹
礦坑中有硃砂水銀
松林裏生菌子
山洞中多霄
城鄉全部缺少勇敢忠誠
適於理想的兵士
與溫柔耐勞
適於家庭的婦人
在軍校階級廚房中
出異常可口的菜飯
在伐樹砍柴人口中
出熱情優美的歌聲
地方東南四十里
接近大河
一道河流肥沃了平野的兩岸
多米多菊又
西北二十里後
即已漸入高原
盡底苗香
萬山重疊
大小重疊的山中
大山樹
以常年深綠逼人的顏色
蔓延各處
一道小河從高山決嵌中流出
彙集了萬山細流
沿了兩岸有山樹林的河溝
奔駛而過
農民各就河邊
編縛竹子做成水車
引河中流水
灌溉高處的山田
河水常年清澈
其中多桂魚 鯽魚
大的比人腳板還大
河岸上那些人家裏
常常可以見到白臉長身
見人擅作媚笑的女子
小河水流環繞
震幹北城下水
到一百七十里後
方匯入沉河
直抵洞庭
這地方又名鳳凰廳
到民國後便改成了縣治
名鳳凰縣
辛亥革命後
湘西鎮守使與陳元道
皆駐結在此地
地方居民不過五六千
駐防各處的正規兵士
卻有七千
由於環境的不同
直到現在
其地綠營兵役制度尚保存不廢
爲中國綠營軍制
唯一殘留之物
我就生長在這樣一個小城裏
將近十五歲時方離開
出門兩年半
回過那小城一次以後
直到現在爲止
那城門我還不再進去過
但那地方我是熟悉的
現在還有許多人
生活在那個城市裏
我卻常常生活在那個小城
過去給我的印象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