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甲本（邊聽邊看） P3 - 003《紅樓夢》程甲本 卷三

紅樓夢卷三, 託內兄如海見西濱, 姬外孫甲母西姑女。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 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張如歸。 她是此地人,隔後家居, 今打聽得都中奏準起赴救援之信, 她便私下裡尋情找門路, 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 二人見了禮,張如歸便將此信告知雨村。 雨村歡喜,忙忙噓了兩句, 各自別去回家。 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祭, 令雨村央求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凡賈政。 雨村領其意而別,回至館中, 忙尋底報看真確了。 四日,滅謀之如海。 如海道,天元湊巧,因見經去世, 都中家月末,念及小女無人依傍, 前已遣了男女傳之來接, 因小女未曾大權,古尚未行。 此刻正思送女進京, 因相蒙教訓之恩,未經酬報。 遇此機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力? 弟以御酬之,修下賤書一封, 託內兄勿謂周全,方可燒盡弟之筆成。 即有所廢,抵於內兄信中註明, 不勞無兄多慮。 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 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進夜。 如海笑道,若論舍親, 與尊兄尤系一家,乃戎公之孫。 大內兄現系一等將軍之職,名舍自恩侯。 二內兄名正自存周,現任工部員外郎。 其為人千功厚道,大有祖父一風, 非高梁輕薄之流,故弟志疏繁託。 否則,不但有誤尊兄輕操, 及弟亦不屑為矣。 玉村聽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 於是又謝了臨如海。 如海又說,擇了初月初二日小女入都, 無兄及同路而往,豈不兩變? 玉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 如海遂答點禮物並見行之事。 玉村依依領了,那女學生原不忍棄父而去, 無奈她外祖母避遇其亡。 且見如海說,如父年已半百, 再無敘事之意,且如多病,年幼極小, 尚無親母教養,享無姊妹扶持, 僅其一棒外祖母及舊世姊妹, 正好減我內固之憂,如何不去? 黛玉聽了,方撒淚拜別, 隨了奶孃及戎府中幾個老婦登舟而去。 玉村另有一隻船, 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一日到了京都,玉村先整了衣冠, 帶了小童,拿了宗職的名帖,至戎府門上投了。 彼時賈政已看了《魅障之書》, 急忙請入香會,見玉村相貌睽違,言談不俗。 且這賈政最喜的是讀書人, 禮賢下士,整溺舊威,大有祖風, 因此幽黛玉村更有不同,便極力幫助。 提奏之日,謀了一個副職,不上二月, 便選了金陵應天府,辭了賈政,擇日到任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黛玉,自那日契州登岸時, 便有戎府打發轎子,並拉行李車輛伺候。 這黛玉常聽的母親說, 她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 她今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的僕婦, 川池用度已是不凡, 何況今至其家,多要步步留心,時時在意, 不要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恥笑了去。 自上了轎,進了城,從紗窗中瞧了一瞧, 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複盛,自與別處不同。 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 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 門前列坐著十來個, 華冠立福之人,正門不開, 只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 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 黛玉想道:「這是外祖的帳房了。」 又往西步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 方是榮國府,卻不進正門, 只由西角門而進,轎子抬著走了一箭之遠, 將轉彎時便歇了轎, 後面的婆子也都下來了, 另換了四個衣帽周全的十七八歲的小廝, 上來抬著轎子,眾婆子不下跟隨, 只以垂花門前落下, 眾小廝又退了出去, 眾婆子上前打起轎簾,扶黛玉下了轎, 臨黛玉扶著婆子手,進了垂花門, 兩邊是抄手遊廊,正中是川堂, 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 轉過屏風,小小三間廳房, 正面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 兩邊川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巧鳥, 臺階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 一見她們來了,都笑迎上來說道, 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 於是三四人爭著打簾子,一面聽得人說, 林姑娘來了,黛玉方進房, 只見兩個人扶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 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飯, 早被外祖母抱住,摟入懷中,心肝肉叫著大哭起來, 當下勢力之人無不下淚,黛玉也哭個不休, 眾人慢慢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 當下賈母依依直語黛玉, 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二舅母, 這是你先朱大哥的媳婦朱大嫂, 黛玉依依拜見了,賈母又叫, 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出來, 可以不必上學去, 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意時,只見三個奶媽並五六個丫鬟擁著三位姑娘來了, 第一個,肌膚威風,身材閤中, 腮凝心力,鼻逆額之,溫柔沉默,觀之可親。 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 鴨蛋臉兒,俊顏修眉,顧盼神妃,文采精華,見之忘俗。 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其拆還群傲,三人皆是一樣的裝束。 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 互相私認,歸了座位,丫鬟送上茶來, 不過敘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 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 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因說:「我這些女孩兒, 所疼者獨有你母, 今一旦掀我兒室,不得見一面, 叫我怎不傷心?」 說著,斜了黛玉的手,又哭起來, 家人忙相勸慰,放略略止住。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 身體面旁雖弱不勝一, 卻有一段風流態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 因問:「長服何藥?如何不治好了?」 黛玉道:「我自來如此, 從會吃飯時便吃藥, 到如今了,經過多少名醫,總未見效。 那一年我才三歲, 記得來了一個賴頭和尚, 說要化我去出家。 我父母固使不從,他又說:「既捨不得她, 但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 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 總不許見哭聲。 除父母之外,凡有外親一概不見, 方可平安了此一生。」 這和尚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 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蠑螈。 賈母道:「這正好,我這裡正配完藥呢, 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休,只聽後院中有笑語聲,說:「哈哈哈哈,我來遲了, 不曾迎接遠客,待遇思存道。 這些人,個個皆臉生病氣如此, 這來者是誰?這樣放蕩無理。」 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 擁著一個利人從後房進來, 這個人打扮與姑娘們不同, 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 頭上戴著金絲八寶船珠髻, 挽著朝陽五鳳掛珠釵, 項上戴著赤金盤池鸚鵡圈, 身上穿著綠金百蝶穿花, 大紅雲緞窄襯襖, 外罩五彩客絲拾青銀鼠掛, 下著翡翠灑花揚晝裙, 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 身量苗條,體格風騷, 粉面寒春,威不怒,單純未起,笑先聞, 但欲連忙起身接見,假目笑道:「你不認得她, 她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辣貨, 南京所謂辣子, 你只叫她放辣子就是了。」 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 眾姊妹都忙告訴黛玉道:「這是蓮嫂子。」 黛玉雖不曾識面,聽見她母親說過:「大舅賈赦之子賈蓮, 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 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學名叫作王熙鳳, 黛玉忙陪孝見禮,倚嫂呼之。 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 便仍送著賈母身邊坐下,音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誌人嗎? 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 竟是個嫡親的孫女, 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刻不忘, 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 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 說著便用怕事淚,賈母笑道:「我纔好了,你倒來招我, 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休再提前話。」 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 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又是喜歡,又是傷心, 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 又忙攜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 現吃什麼藥?在這裡不要想家, 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 丫頭老婆們不好,也只管告訴我。」 一面又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 帶了幾個人來,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 又見二舅母問她:「月錢放完了不曾?」 熙鳳道:「月錢也放完了,剛才帶了人到後樓上找段子, 找了半日,也沒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想是太太記錯了。」 王夫人道:「有沒有,什麼要緊?」 金佑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才衣上的, 等晚上想著再叫人去拿吧。」 熙鳳道:「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這兩日到的, 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 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當下茶果已撤,家母命兩個老媽媽帶了黛玉去見兩個舅舅去, 為使假設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到底便宜些。」 家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吧,不必過來啦。」 那邢夫人答應了,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詞,大家送至川塘。 垂花門前,早有眾小廝拉過一輛翠臥輕油車來, 邢夫人攜了黛玉坐上,眾婆娘們放下車簾, 方命小廝們抬起,拉至寬處,方架上迅鑼, 一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入一黑油大門內, 至一門前方下車來,邢夫人挽了黛玉的手進入院中, 黛玉奪其處,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 進入三層一門,果見正房香舞遊廊,細節小巧別緻, 不似那邊的宣郡壯麗,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好。 即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裝麗服之機械丫鬟迎著, 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令人到外書房中請假設,一時來回說, 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傷心,暫且不忍相見, 勸姑娘不要傷懷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視同家裡一樣, 姊妹們雖說,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 只管說的,不要外道纔是。黛玉忙站起身來,一一聽了, 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飯去,黛玉笑回道, 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 恐遲去不恭,一日再領,望舅母容諒。 邢夫人道, 這也罷了。 遂命兩個媽媽用方纔坐來的車子送過去,於是黛玉告辭。 邢夫人送至宜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幾句,眼看著車子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媽媽引著,便往東轉彎, 走過一座東西的川塘,向南大廳之後,宜門內大院落, 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陸頂二門磚山,四通八達,薰昂壯麗,比甲母處不同。 黛玉便知,這方是正內室,一條大湧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 抬頭迎面,先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帝大匾,邊上寫著斗大三個字是榮喜堂,後有一行小字, 某年月日,書冊榮國公甲元,又有萬雞臣漢之寶, 大字壇雕癡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頂,懸著帶陋隋朝墨龍大畫, 一邊是贊金儀,一邊是玻璃盒,地下兩六十六張楠木椅子, 又有一幅對簾,乃是烏木簾牌,響著贊銀字記,道是, 坐上朱騎朝日月,唐勤輔輔換煙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響誓叫帝,勛喜東安郡王沐石拜手書。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席,亦不在這正室,只在東邊的三間二房內, 於是老媽媽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鋪著星紅陽毯, 正面設著大紅金錢網銀枕,秋香色金錢網大條褥, 兩邊設一對梅花式陽漆小雞,左邊雞上文王鼎,持柱香和, 右邊雞上汝瑤美人姑,內插著石仙花卉,丙明晚茶具等物, 地下面溪一六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 地下四幅腳踏,兩邊又有一對高雞,雞上明晚平花俱備,其餘陳設不必細說。 老媽媽讓黛玉上炕坐,炕檐上卻也有兩個錦鹿對射,黛玉奪其位次便不上炕, 只就東邊椅上坐了,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吃了, 打量這些丫鬟們裝飾衣裙,舉止行動,國語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輕愁掐牙背心的一個丫鬟走來笑道, 太太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吧。老媽媽聽了,於是又引黛玉出來, 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面炕上橫設一張炕桌,上面堆著書籍茶具, 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銀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手, 亦是半舊青緞靠背坐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 因見哀抗,一六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曇花椅獨,黛玉便向椅上坐了, 王夫人再三讓她上炕,她方哀王夫人坐了,王夫人乃說, 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吧,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 以後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偶一玩笑都有個勁讓的,但我最不放心的卻有一件, 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裡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裡還願去,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道了, 你後知不要踩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熱他的,黛玉素聞母親說過, 有個內侄乃賢慾而生,玩獵異常,不喜讀書,最喜在內圍私混,外祖母又溺愛,無人敢管, 今見王夫人所說,便知是這位表兄,陰陪笑道,舅母所說的,可是賢慾而生的這位表兄, 在家時記得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舅叫寶玉,性雖憨頑,說待姊妹們極好的, 況我來了,自然和姊妹同一處,兄弟們自令願別世的,豈有得沾熱之禮?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緣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緣隙同姊妹們一處交養慣的, 若姊妹們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若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了一句話,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許多事來, 所以囑咐你別踩他,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瘋瘋傻傻,這休信他, 黛玉依依地都答應著,呼見一個丫鬟來說,老太太那裡傳晚飯了, 王夫人忙攜了黛玉從後房門由後廊往西,出了腳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 南邊是道座三間小小報紗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室, 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像這裡找她去,少什麼東西,只管和她說就是了, 這院門上也有幾個踩踵腳的小廝都垂手示力, 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川塘,便是賈母的後院了,於是進入後房門, 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賈朱之妻李氏捧飯,西奉安住, 王夫人進更,賈母正面踏上獨坐,兩旁四張空椅,西奉芒拉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子上坐下, 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們左右不在這裡吃飯,你是客,原該如此做的, 黛玉方告了座,就坐了,賈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坐第二,西春又第二, 旁邊丫鬟指著扶塵樹與金帕,李奉二人立於暗旁不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 泛蔽,個個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家嬌女以西服養身,每飯後必過片時方吃茶,不傷脾胃, 金黛玉見了這裡許多規矩,不似家中,亦只得隨和這些,接了茶,又有人捧過樹魚來,黛玉也漱了口,又灌手臂,然後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 你們去吧,讓我們自在說話,王夫人聽了,忙起身,說了兩句閒話,方引李奉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剛唸了四書,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什麼書,不過認幾個字罷了,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叫不響,丫鬟進來報道,寶玉來了,黛玉心中想,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貝賴人物, 及至近來,原是一個青年公子,頭上戴著束髮欠薄紫金冠,旗眉勒著二龍搶珠金墨鵝,一件二色金百蝶,春花大紅劍袖,束著五彩絲船花結,長睡宮濤,外罩拾青起花,八團窩段排碎掛。 繃著青緞粉底小巢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玄膽,筋若秋波。 雖怒時而似笑,即嗔恃而有情,向上金池陰落,又有一根五色絲濤,記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的,何等眼熟。 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即轉身去了,一回再來時已換了官帶,頭上週圍一串的短髮,集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 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腳,身上穿著銀紅灑花半袖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紀名索,護身符等物。 下面半路松花灑花鈴庫,緊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月顯得面如覆粉,脣若詩枝,轉盼多情,語言若笑。 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萍生萬種情絲,西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卻難知其底細。後人有作《西江月》二詞,披寶玉極卻。 其詞曰:「無故尋愁覓恨,有時廝殺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潦倒不通術物,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哪管世人誹謗。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 可憐姑父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孝無雙。寄言頑固與高粱,莫笑此兒形狀。 卻說賈母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鄰姑媽之女,忙來作揖,相見必歸作。 細看形容與眾個別,兩彎似醋非醋攏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慕。太生兩夜之仇,交習一身之病。 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似若柳扶風。心較筆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寶玉看罷笑道:「這個姊妹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哈哈哈哈,可又是胡說,你何曾見過她?」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她,然看著面善,心底下倒是舊相認識,恍若遠別重逢的一般。」 賈母笑道:「好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便走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不曾讀書,只上了一年學,些許認得幾個字。」 寶玉又道:「妹妹遵命。」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道:「表字。」黛玉道:「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頻頻二次集妙。」 炭純便道:「何處出點?」寶玉道:「古晉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時明黛,可代化眉之墨,況這妹妹眉間若簇,若取這兩個字,豈不甚美?」炭純笑道:「只恐又是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杜撰得太多,偏執我是杜撰不成。」 又問黛玉:「可有玉沒有?」眾人都不解,黛玉便寸讀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無?」音答道:「我沒有,那玉亦是件罕物,豈能人人皆有?」 寶玉聽了,登石發作起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麼罕物?人的高下不實,還說靈不靈呢?我也不要這老石子。」 嚇得地下眾人一擁爭取石玉,賈母急得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氣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但我有,我說沒去,如今來了這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賈母盲哄她道:「這妹妹原有玉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無法可處,所以將她的玉帶了去,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全做,見了你妹妹之意,因此她只說沒有玉,也是不便自己誇張之意。」 賈母盲哄她道:「你如今怎比得她,還不好生慎重帶上,子信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她帶上。」 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也就不生別論了,當下乃娘來問帶玉房舍,賈母便說:「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暖閣裡,把你林姑娘暫安置必殺處裡,等過了蠶冬,春天再與她們收拾房屋,另做一番安置吧。」 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必殺處外的牀上很妥當,又何必出來,鬧你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孃,並一個丫頭照管,餘者在外間尚夜聽話, 以免早有西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杖,並緊被斷入之類。」帶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己的奶孃王媽媽,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名喚雪燕。賈母見雪燕甚小,一團孩氣,王媽又急老,料帶玉皆不遂心, 將自己身邊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鶯歌的與了帶玉,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尹媽媽,除貼身掌管拆串灌木兩個丫頭外,另有四五個撒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頭。 當下,王媽媽與鶯歌陪侍帶玉在碧沙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媽媽,並大丫鬟名喚襲人者陪侍在外大牀上。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深恐寶玉之婢不中認識。 素知襲人心地純良,遂與寶玉。寶玉因知她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有花企襲人之句,遂回名賈母,即更名襲人。 這襲人有些癡處,服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今跟了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歸見,寶玉不聽,心中著實憂鬱。 時晚,寶玉李媽媽已睡了,她見裡面黛玉鶯歌又未安歇,她自卸了妝,悄悄地進來,笑問:「姑娘怎麼還不安歇?」黛玉茫笑讓:「姐姐請坐。」襲人在牀沿上坐了,鶯歌笑道。 林姑娘在這裡傷心,自己堂顏抹淚地說:「今兒才來了,就惹出你家歌兒的病,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所以傷心:「我好容易勸好的。」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更奇怪的笑話還有呢。 若為她這種形狀,你多心傷感,只怕你還傷感不了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又噓了一回,方纔安歇。 四早起來,醒過家母,應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西鳳在一處差金陵來的書信,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來的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雖黛玉不知原委。 探春等卻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居住的薛家姨母之子,表兄薛盤,以財賬事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按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滕得了信,遣人來告訴這邊,意欲換取進京之意,畢竟怎的?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