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甲本(邊聽邊看) P35 - 035《紅樓夢》程甲本 卷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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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卷三十五
白玉串清腸蓮葉羹
黃金鷹巧結梅花烙
話說寶釵分明聽見林黛玉刻薄他
因記掛著母親哥哥並不回頭
一進去了
這裡林黛玉還是立於花音之下
遠遠的
卻像怡紅院內望著
只見李公才
迎春探春惜春並各向人等
都像怡紅院內去過之後
一起一起的散盡了
只不見鳳姐來
心裡自己盤算到
如何他不來瞧寶玉
便是有事纏住了
他必定也要來打個花呼聲
討老太太
太太的好纔是
今兒
這早晚不來
必有緣故
一面猜疑一面抬頭再看時
只見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紅院內來了
定睛看時
卻是賈母搭著鳳姐的手
後頭刑夫人王夫人
跟著周姨娘並丫頭媳婦等人
都進院去了
黛玉看了不絕點頭
想起有父母的好處來
早有淚珠滿面
少請
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去了
忽見子涓從背後走來說道
姑娘吃藥去吧
開水又冷了
黛玉道
你到底要怎麼樣
只是催
我吃不吃
與你什麼相干
子涓笑道
咳嗽的纔好了些
又不吃藥了
如今雖是五月裡
天氣熱
到底也還該小心些
大清早起
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
也該回去歇息了
一句話提醒了黛玉
方覺得有點腿痠
待了半日
方慢慢地扶著子涓回蕭香館來
一進院門
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
苔痕濃淡
不覺又想起西鄉寂中所云
幽僻處可有人形
點蒼苔白露伶伶二聚來
陰暗暗地探道
霜雯雖然命薄
尚有霜暮若地
今日我黛玉之薄命
亦並連霜暮若地俱無
想到這裡又欲滴下淚來
不妨廊上的鶯歌
見黛玉來了
嘎的一聲撲了下來
倒嚇了一跳
鶯說道
你作死呢
又扇了我一頭灰
那鶯歌又飛上架去
便叫
雪燕快掀簾子
姑娘來了
黛玉便止住步
以手扣架
倒
添了濕水不曾
那鶯歌便長嘆一聲
竟大肆黛玉
素日須接音韻
接著念道
哀
濃襟葬花人笑癡
他年葬濃襟是誰
黛玉子涓聽了
都笑起來
子涓笑道
這都是素日姑娘唸的
難為她怎麼記了
黛玉便命將架摘下來
另掛在月洞窗外的溝上
於是進了屋子
在月洞窗內坐了
吃碧藥
只見窗外燭影
映入紗窗
滿屋內
陰陰翠潤
積澱生涼
黛玉無可拭目
便隔著紗窗
調動鶯歌作戲
又將素日所寫的詩詞
也教予她念
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
只見母親正梳頭呢
一見她來了
便說道
你大清早起
跑來做什麼
寶釵道
我瞧瞧媽媽
身上好不好
昨兒我去了
不知她
可又過來鬧了沒有
一面說
一面在她母親身旁坐了
猶不得哭將起來
薛姨媽見她一哭
自己撐不住
也就哭了一場
一面又勸她
我的兒
你別委屈了
你等我處分那孽障
你要有個好歹
我指望哪一個來
薛盤在外聽見
連忙跑過來
對著寶釵
左一個依右一個依
只說
好妹妹
恕我這次吧
原是我昨兒吃了酒
回來得晚了
路上撞磕著了
加萊未醒
不知胡說了些什麼
連自己也不知道
怨不得你生氣
寶釵原是眼面哭的
聽如此說
猶不得
又好笑了
所以抬頭向地下催了一口
說道
呸
你不用做這些相聲了
我知道你的心裡
多嫌我們娘兒兩個
你是變著法兒
叫我們離了你
就心靜了
薛盤聽說
連忙笑道
妹妹
這從哪裡說起
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
說歪話的人
薛姨媽忙又接著道
你只會聽你妹妹的歪話
難道昨兒晚上
你說的那些話
就該的不成
當真是你發昏了
薛盤道
媽媽也不必生氣
妹妹也不用煩惱
從今以後
我再不同他們一處
吃酒閑逛如何
寶釵笑道
這才明白過來了
薛姨媽道
你要有個橫勁
那龍也下蛋了
薛盤道
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
妹妹聽見了
只管催我
再叫我畜生
不是人如何
何苦來為我一個人
女兒兩個天天操心
媽媽為我生氣
還有可恕
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
我更不是人
如今父親沒了
我不能多孝順媽媽
多疼妹妹
反叫娘母子生氣
妹妹煩惱
連個畜生不如了
口裡說著
眼睛裡禁不住
也滾下淚來
薛姨媽本不哭了
聽她一說
又掉起傷心來
寶釵勉強笑道
你鬧夠了
這會子
又招著媽媽哭起來了
薛盤聽說
忙收了淚
笑道
我何曾招媽媽哭來
罷罷罷
丟下這個別提了
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
寶釵道
我也不吃茶
等媽媽洗了手
我們就進去了
薛盤道
妹妹的項圈我瞧瞧
只怕該炸一炸去了
寶釵道
黃噔噔的
又炸它做什麼
薛盤又道
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
要什麼顏色花樣告訴我
寶釵道
連那些衣服我還沒穿遍了
又做什麼
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
拉著寶釵進去
薛盤方出去了
這裏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看寶玉
到了怡紅院中
只見報紗裏外迴廊上
許多丫頭老婆站著
便知賈母等都在這裏
母女兩個進來
大家見過了
只見寶玉躺在榻上
薛姨媽問她
可好些
寶玉茫欲欠身
口裡答應著
好些
又說
只管驚動姨娘姐姐
我當不起
薛姨媽盲扶她睡下
又問她
想什麼
只管告訴我
寶玉笑道
我想起來
自然和姨娘要去的
王夫人又問
你想什麼吃
回來好給你送來的
寶玉笑道
也倒不想什麼吃
倒是那一回做的
鳳姐在旁笑道
聽聽
口味倒不算高貴
只是太磨牙了
巴巴的想這個吃了
賈母便一喋連聲地叫
做去做去
鳳姐兒笑道
老祖宗別急
我想想這母子是誰收著呢
應回頭
吩咐個婆子
問管廚房的去要
那婆子去了半天
來回說
管廚房的說
四副湯模子都繳上來了
鳳姐聽說又想了一想
道
我也記得交上來了
就不記得
交給誰了
多半是在茶房裡
又遣人去問管茶房的
也不曾收
此後還是管金銀器的送來了
薛姨媽先接過來瞧實
原來是個小匣子
裡面裝著四副銀模子
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
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
也有菊花的
也有梅花的
也有蓮蓬的
也有菱角的
共有三四十樣
打得十分精巧
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
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
吃碗湯
還有這些樣子
要不說出來
我見了這個
也不認得這是做什麼用的
鳳姐兒也不等人說話
便笑道
姑媽哪裏曉得
這是舊年備膳
她們想得煩
不知弄些什麼面印出來
借點新荷葉的清香
全仗著好湯
究竟沒意思
誰家常吃它呢
那一回成樣的
做了一回
她今兒怎麼想起來了
說著接過來遞予個婦人
吩咐廚房裏
立刻拿幾隻雞
另外添了東西
做出十碗湯來
王夫人道
要這些做什麼
鳳姐兒笑道
有個緣故
這一宗東西
家常不大做
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
單做給他吃
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
似乎不大好
不如借事兒
弄些大家吃
拖賴著連我也嘗個心兒
賈母聽了
笑道
吼
把你乖的
拿著關中的錢做人情
說得大家笑了
鳳姐也忙笑道
這不相干
這個小東道
我還孝敬得起
便回頭吩咐婦人
說給廚房裏
只管好生填補著做了
在我賬上領銀子
婆子答應著去了
寶釵一旁笑道
我來了這麼幾年
留神看起來
二嫂子憑她怎麼巧
再巧不過老太太去
賈母聽說
便答道
我的兒
我如今老了
哪裡還巧什麼
當日我像鳳哥這麼大年紀
比他還來得呢
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
也就算好了
比你姨娘強遠了
你姨娘可憐見的
不大說話
和木頭似的
在公婆面前就不見好
鳳嘴乖
怎麼怨得人疼他
寶玉笑道
若這麼說
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
賈母道
不大說話的
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
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
倒不如不說的好
寶玉笑道
這就是了
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
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
若說單是會說話的可疼
這些姐妹裡頭
也只有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賈母道
提起姊妹
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
千真萬真
從我們家裡四個女孩算起
都不如寶丫頭
薛姨媽聽說忙笑道
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
王夫人忙又笑道
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說寶丫頭好
這倒不是假話
寶玉勾著賈母
原味要讚林黛玉的
不想
反讚起寶釵來
倒也溢出望外
便看著寶釵一笑
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
忽有人來請吃飯
賈母放力氣伸來
命寶玉
好生養著吧
把丫頭們囑咐了一回
方扶著鳳姐
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了
又問
疼好了不疼
又問薛姨媽等
想什麼吃
只管告訴我
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
薛姨媽笑道
老太太也會毆她的
時常她弄了東西孝敬
究竟又吃不多
鳳姐兒笑道
姑媽倒別這樣說
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
若不嫌人肉酸
一句話沒說了
引得賈母眾人都哈哈地笑起來
寶玉在屋裡也撐不住笑
襲人笑道
貞貞的二奶奶的嘴怕死人
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
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
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下
襲人笑道
可是又忘了
趁寶姑娘在院子裡
你和她說
煩他們嬰兒來打幾根陶子
寶玉笑道
虧你提起來
說著便仰頭向窗外道
寶姐姐
吃過飯叫嬰兒來
煩她打幾根陶子可得閒
寶釵聽見回頭道
怎麼不得閒
一會兒叫她來就是了
賈母等尚未聽真
都止步問寶釵
寶釵說明瞭
賈母便說道
好孩子
你叫她來替你兄弟打幾根
你要人使
我那裡閒的丫頭多著的呢
你喜歡誰
只管叫來使喚
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
只管叫她來做就是了
有什麼使喚的去處
她天天也是閒著淘氣
大家說著
往前正走
忽見香芸
平二
香菱等
在山石邊掐鳳仙花呢
見了她們走來
都迎上來了
少請出至員外
王夫人恐賈母乏了
便欲讓至尚房內坐
賈母也覺較酸
便點頭依隕
王夫人便命丫頭
忙先去鋪設座位
那時趙姨娘推病
只有周姨娘與那婆娘丫頭們
忙著打簾子
立靠背
鋪褥子
賈母扶著鳳姐進來
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
薛寶釵使香芸坐在下面
王夫人親捧了茶來奉與賈母
李公才捧與薛姨媽
賈母向王夫人道
讓她們小肘裡服侍
你在那裡坐了好說話
王夫人方向一張小褲子上坐了
便吩咐鳳姐兒道
老太太的飯放在這裡
添了東西來
鳳姐兒答應出去
便命人去賈母那邊告訴
那邊的婆娘們忙往外傳了
丫頭們忙都趕過來
王夫人便命
請姑娘們去
請了半天
只有探春西春兩個來了
迎春身上不耐煩
不吃飯
林黛玉是不消說
十頓飯只好吃五頓
眾人也不著意了
少請飯至
眾人調放了桌子
鳳姐兒用手巾裹了一把牙柱
站在地下笑道
老祖宗和姨媽不用讓
還聽我說就是了
賈母笑向薛姨媽道
我們就是這樣
薛姨媽笑著應了
於是鳳姐放下四雙柱
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
兩邊是薛寶釵使香芸的
王夫人李公纔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
鳳姐先忙著要乾淨家夥來替寶玉剪菜
少請連夜湯來
賈母看過了
王夫人回頭見玉串在那裡
便命玉串與寶玉送去
鳳姐道
她一個人拿不去
可巧嬰兒和同喜兒都來了
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
便同嬰兒道
寶二爺正叫你去打陶子
你們兩個一同去吧
嬰兒答應著同玉串出來
嬰兒道
這麼遠怪熱的怎麼端了去
玉串笑道
你放心我自有道理
說著便命一個婆子來
將湯飯等類放在一個捧盒裡
命她端了跟著
她兩個卻空著手走
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口
玉串方接了過來
同嬰兒進入房中
襲人射月丘文三個人正和寶玉玩笑呢
見他兩個來了
都忙起來笑道
你們兩個來得怎麼碰巧
一起來了
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
玉串便向一張褲子上坐了
嬰兒不敢坐下
襲人便忙端了個腳踏來
嬰兒還不敢坐
寶玉見嬰兒來了
卻倒十分歡喜
見了玉串便想起他姐姐金串來了
又是傷心又是慚愧
便把嬰兒丟下且和玉串說話
襲人見把嬰兒不理
恐嬰兒沒好意思的
又見嬰兒不肯坐
便拉了嬰兒出來
到那邊屋裡去吃茶說話去了
這裡舍月等預備了碗築來伺候吃飯
寶玉只是不吃
問玉串道
你母親身上好
玉串滿臉怒色
正眼也不看寶玉
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
寶玉便覺沒趣
半日只得又徘徊問道
誰叫你替我送來的
玉串道
不過是老爺太太們
寶玉見他還是哭喪著臉
便知他是為金串的緣故
但要虛心下氣哄他
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
嬰兒便尋方法
將人都支出去
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
那玉串先雖不予理他
只管見寶玉一些興趣也沒有
憑他怎麼上榜
還是溫存和氣
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
臉上方有三分喜色
寶玉便求他
好姐姐
你把那湯端了來我嘗嘗
玉串道
我從不會餵人東西
等他們來了再吃
寶玉笑道
我不是要你餵我
我因為走不動
你弟給我吃了
你好趕早回去交代了
你好吃飯的
我只管耽誤了時候
你豈不餓壞了
你要懶得動
我少不得忍了疼下去取來
說著便要下牀來
紮正起來
禁不住哀憂之聲
玉串見他這般忍耐不住
起身說道
躺下去吧
哪事裡造下了業
這毀字現世報
叫我哪一個眼睛看得上
一面說
一面吃的一聲又笑了
端過湯來
寶玉笑道
好姐姐
你要生氣
只管在這裡生吧
見了老太太
太太可放和氣些
若還這樣
你就要挨罵了
玉串道
吃吧吃吧
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
我可不信這樣話
說著
催寶玉喝了兩口湯
寶玉故意說
不好吃
玉串道
阿彌陀佛
這還不好吃
什麼好吃呢
寶玉道
一點味兒也沒有
你不信嘗一嘗就知道了
玉串兒果真賭氣嘗了一嘗
寶玉笑道
這可好吃了
玉串兒聽說
方解過她的意思來
原是寶玉哄她吃一口
便說道
你既說不吃
這會子說好吃
也不給你吃了
寶玉只管陪笑
央求要吃
玉串兒又不給她
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丫頭方進來時
忽有人來回話說
傅二爺家的兩個媽媽來請安
來見二爺
寶玉聽說
便知是通盼傅氏家的媽媽來了
那傅氏原是賈政的門生
原來都賴賈家的名聲得意
賈政也著實看待
與別的門生不同
他那裡常遣人來走動
寶玉肅息罪孽
永難蠢復的
今日卻如何
又命這兩個婆子進來
其中原來有個緣故
只因那寶玉
聞得傅氏有個妹子
名喚傅秋芳
也是個窮閨秀玉
傳說才貌俱全
雖自衛親賭
然俠思堯愛之心
十分長進
不命他們進來
恐薄了傅秋芳
因此連忙命讓進來
那傅氏原是暴發的
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
聰明過人
那傅氏安心仗著妹子
要與豪門貴族結親
不肯輕易許人
所以耽誤到如今
目前傅秋芳已二十三歲
尚未許人
怎奈那些豪門貴族
又嫌他本是窮酸
根基淺薄
不肯求配
那傅氏與賈家親密
也自有一段心事
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
天生是極無知識的
聞得寶玉要見
進來只剛問了好
說了沒兩句話
那一串見生人來
也不和寶玉私鬧了
手裡端著湯
卻只顧聽
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
一面吃飯伸手去要湯
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
不想伸猛了手
便將碗撞翻
將湯潑了寶玉手上
玉串倒不曾燙著
嚇了一跳
盲笑道
這是怎麼了
慌得丫頭們盲上來接碗
寶玉自己燙了手
倒不覺得
只管問玉串
燙了哪裡了
疼不疼
玉串和眾人都笑了
玉串倒
你自己燙了
只管問我
寶玉聽了
方覺自己燙了
眾人上來
連忙收拾
寶玉也不吃飯了
洗手吃茶
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
然後兩個婆子告辭出去
行文等送至橋邊方回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
一行走一行談論
這一個笑道
怪到有人說他們家寶玉
是相貌好
裡頭糊塗
中看不中吃的
果然竟有些呆氣
他自己燙了手
倒問別人疼不疼
這可不是個呆子
那個又笑道
我前一回來
聽見他家裡許多人抱怨
千真萬真的
有些呆氣
大雨淋得水雞似的
他反告訴別人
下雨了
快避雨去吧
你說可笑不可笑
時常沒人在跟前
就自哭自笑的
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
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兒說話
見了明星月亮
他便不是長鬚短毯的
就是咕咕弄弄的
且一點剛性也沒有
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到了
愛吸起東西來
連個獻頭都是好的
糟蹋起來
哪怕值千值萬的
都不管了
兩個人一面說
一面走出園來回去
不在話下
且說襲人見人去了
便攜了嬰兒過來問寶玉
打什麼陶子
寶玉笑向嬰兒道
才只顧說話
就忘了你
煩你來不為別的
替我打幾根陶子
嬰兒道
裝什麼的陶子
寶玉見問便笑道
不管裝什麼的
你都每樣打幾個吧
嬰兒拍手笑道
這還了得
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
寶玉笑道
好姐姐
你閒著也沒事
都替我打了吧
襲人笑道
哪裡一時都打得完
如今先撿要緊的打兩個吧
嬰兒道
什麼要緊
不過是扇子香篆漢金子
寶玉道
漢金子就好
嬰兒道
漢金子是什麼顏色
寶玉道
大紅的
嬰兒道
大紅的須是黑漏子纔好看
或是實青的才壓得住顏色
寶玉道
松花色配什麼
嬰兒道
松花配桃紅
寶玉笑道
這才嬌艷
在要淡雅之中帶些嬌艷
嬰兒道
蔥綠柳黃我是最愛的
寶玉道
也罷了
也打一條桃紅
再打一條蔥綠
嬰兒道
什麼花樣呢
寶玉道
也有幾樣花樣
嬰兒道
一柱香朝天瞪
向眼塊
方勝連環梅花柳葉
寶玉道
錢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麼
嬰兒道
是傳心梅花
寶玉道
就是那樣好
一面說
一面襲人剛拿了線來
窗外婆子說
姑娘們的飯都有了
寶玉道
你們吃飯去
快吃了來吧
襲人笑道
有客在這裡
我們怎好去的
嬰兒一面理線一面笑道
這話又到哪裡說起
正經快吃了來吧
襲人等聽說
放去了
只留下兩個小丫頭呼喚
寶玉一面看嬰兒打烙子
一面說閒話
引問她
十幾歲了
嬰兒手裡打著
一面答話
十五歲了
寶玉道
你本姓什麼
嬰兒道
姓黃
寶玉笑道
這個名姓倒對了
果然是個黃嬰兒
嬰兒笑道
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
叫做金嬰
姑娘嫌拗口
只單叫嬰兒
如今就叫開了
寶玉道
寶姐姐也就算疼你了
明兒寶姐姐出嫁
少不得是你跟去了
嬰兒抿嘴一笑
寶玉笑道
我常常和襲人說
明兒也不知哪一個
有福消受你們主兒兩個呢
嬰兒笑道
你還不知我們姑娘
有幾樣世上人
都沒有的好處呢
模樣還在其次
寶玉見嬰兒
嬌嗆婉轉
語笑如癡
早不生其情了
那堪更提起寶釵來
便問道
她好處在哪裡
好姐姐告訴我聽
嬰兒道
我告訴你
你可不許又告訴她去
寶玉笑道
這個自然的
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
怎麼這樣靜悄悄的
二人回頭看時
不是別人正是寶釵來了
寶玉茫然坐
寶釵坐了
尹問嬰兒
打什麼呢
一面問
一面向她手裡去瞧
纔打了半截
寶釵笑道
這有什麼趣
倒不如打個烙子
把玉烙上呢
一句話提醒了寶玉
便拍手笑道
倒是姐姐說得是
我就忘了
只是配個什麼顏色纔好
寶釵道
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
大紅又犯了色
黃的又不起眼
黑的又太暗
等我想個法
把那金線拿來配著黑珠線
一根一根地粘上
打成烙子
那纔好看
寶玉聽說喜之不盡
一碟連生
就叫襲人來取金線
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
告訴寶玉道
今兒奇怪
剛才太太打發人
替我送了兩碗菜來
寶玉笑道
必定是今兒菜多
送給你們大家吃的
襲人道
不是
指名給我送來的
還不叫我過去磕頭
這可是奇了
寶釵笑道
給你的你就吃去
這有什麼猜疑的
襲人道
從來沒有的事
倒叫我不好意思的
寶釵抿嘴一笑說道
這就不好意思了
明兒還有比這個
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
襲人聽了話內有音
素知寶釵不是
青嘴薄舌奚落人的
自己想起
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
便再不提
將菜與寶玉看了
說
洗了手來拿餡
說畢便一直出去了
吃過飯
洗了手進來
拿金餡與嬰兒打烙子
此時
寶釵早被薛盤遣人來
請出去了
這裏寶玉看著打烙子
忽見邢夫人那邊
遣了兩個丫頭
送了兩樣果子來與她吃
問她
可走得了
若走得動
叫哥
明兒過去散散心
太太著實計劃著呢
寶玉忙道
若走得了
必定過來
請太太的安去
疼得比心好些
請太太放心吧
一面叫她兩個坐下
一面又叫
秋聞來
把財內果子
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
秋聞答應了
剛欲去時
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
寶玉忙叫
快請
要知端地
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