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阿城(邊聽邊看) P1 - 01《棋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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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次觀看·2025年11月6日
車站是亂得不能再亂
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說話
誰也不去注意那條臨時掛起來的大紅布標語
這標語大約掛了不少次
字紙都折得有些壞
喇叭裡放著一首又一首的毛主席語錄歌
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幾個朋友都已被我送去插隊
現在輪到我了
竟沒有人來送
父母生前頗有些污點
運動一開始即被打翻死去
傢俱上都有機關的旅牌編號
於是統統收走
倒也名正言順
我雖孤身一人卻算不得獨子
不在流程政策之內
我野狼似的在城裡轉悠一年多
終於決定還是走吧
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幾塊錢工資
我便很嚮往
爭了要去居然就批了
因為所去之地與別國相鄰
鬥爭之中除了階級
尚有國際出身孬一些
組織上不太放心
我爭得這個信任和權利
歡喜是不用說的
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幾塊錢
一個人如何用得完
只是沒人來送
就有些不耐煩
於是先鑽進車廂
想找個地方坐下
任憑站臺上千萬人話別
車廂裡靠站臺一面的窗子
已經擠滿各校的知青
都探出身去說笑哭泣
另一面的窗子朝南
冬日的陽光斜射進來
冷清清地照在北邊眾多的屁股上
兩邊行李架上塞滿了東西
我走動著找我的座位號
卻發現還有一個精瘦的學生孤坐著
手攏在袖管裡
隔窗望著車站南邊的空車皮
我的座位恰與他在一個格子裡
是斜對面
於是就坐下了
也把手攏在袖裡
那個學生瞄了我一眼
眼裡突然放出光了
問下行嗎
他嚇了我一跳
急忙歪手說不會不會
他不相信地看著我說
那麼細長的手指頭就是個捏起子的
你肯定會
來一把吧
我帶著傢伙了
說著就抬身從窗溝上取下書包
往裡掏著
我說我只會馬走日向走田
你沒人送嗎
他已經把棋盤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塑料棋盤卻擱不下
他想了想就很擺了說
不礙事不礙事一樣下
來來來你先走
我笑起來說
你沒人送嗎
這麼亂下什麼棋啊
他一邊碼好最後一個棋子一邊說
我他媽要誰送啊
去的是有飯吃的地方
鬧得這麼哭哭啼啼的
來你先走
我奇怪了
可還是捏起炮
往當頭一移
我的棋還沒移到
他的馬卻啪的一聲跳好
比我還快
我就故意將炮移過當頭的地方停下
他很快的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說
你還說不會
這炮二平六的開局
我在鄭州遇見一個名手
就是這麼走的
險些輸給他
炮二平五當頭炮
是老開局可有氣勢
而且是最穩的
你走啊
我倒不知怎麼走了
手在棋盤上游移著
他不動聲色的
看著整個棋盤
又把手在袖裏攏起來
就在這時車廂亂了起來
好多人擁進來
隔著玻璃往外招手
我就站起身
也隔著玻璃往北看月臺上
月臺上的人都擁到車廂前
都在叫亂成一片
車身呼的一動
人群嗡的一下
哭聲四起
我的背被誰捅了一下
回頭一看
他一手護著棋盤說
沒你這麼下棋的啊
走啊
我實在沒心思下棋
而且心裏有些酸
就硬硬地說
我不下了
這是什麼時候
他很驚愕地看著我
忽然想明白了
身子軟下去
不再說話
車開了一會兒
車廂開始平靜下來
有送水的過來
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
我旁邊的人打了水說
誰的棋啊
收了放缸子
他很可憐的樣子問
下棋嗎
要放缸子的人說
反正沒意思
來一盤吧
他就很高興
連忙碼好棋子
對手說
這橫著算怎麼回事啊
沒法看啊
他搓著手說
湊合了湊合了啊
平常看棋的時候
棋盤不等於是橫著的
你先走
對手很老練地拿起棋子
嘴裏叫著當頭炮
他跟著跳上碼
對手馬上把他的足吃了
他也立刻用了
吃了對方的炮
我看這種簡單的開局
沒有多大意思
又實在對象棋不感興趣
就轉了頭
這時一個同學走過來
像在找什麼人
一眼望到我就說
來來來來來
四缺一就差你了
我知道他們是在打牌
就搖搖頭
同學走到我們這一格
正帶伸手拉我
忽然大叫
嘿
棋呆子啊
你怎麼在這啊
你妹妹剛才把你找苦了
我說沒見啊
沒想到你在
我們學校這間吹箱棋
氣都不吭一聲
你瞧一瞧
又下聲了
棋呆子紅了臉
沒好氣地說
你管天管地
還管我下棋啊
走
該你了
就又催出我身邊的對手
我這時聽出點音來
就問同學
他就是王一生
同學睜了眼說
你不認識他啊
哎呀你白活了
你不知道棋呆子啊
我說
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
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啊
說著
就仔細看著這個
精瘦的學生
王一生勉強笑一笑
只看著棋盤
王一生
簡直大名鼎鼎啊
我們學校
與旁邊幾所中學
常常有學生之間的
象棋廝殺
後來拼出幾個高手
幾個高手之間
常擺擂臺
漸漸地
幾乎每次冠軍
就都是王一生
我因為不喜歡象棋
也就不去關心
什麼象棋冠軍
但王一生的大名
卻常被搬上幾個棋簍子
供在嘴上
我也對棋士略聞一耳
知道王一生外號
棋呆子
棋下得很神不用說
而且
在他們學校那一年級裡
數理成績總是前數名
我想
棋下得好
而且有個數學腦子
這很合情理
可我又不信
人們說的那些
王一生的呆事
覺得不過是大家
尋一聞必識
一塊言論罷了
後來運動起來
忽然有一天
大家傳說
棋呆子
在串聯時犯了事
被人押回學校了
我對棋呆子能出去串聯
表示懷疑
因為
以前大家對他的描述
說明他不可能
解決串聯時的吃喝問題
可大家說
呆子確實去串聯了
因為老下棋
被人瞄中
就同他各處走
常常送他一點錢
他也不問
只是收下
後來才知道
每到一處
呆子必然擠地頭看下棋
看上一盤
必然把輸家擠開
與贏家殺一盤
初時
大家看他棋貌不揚
不與他下
他執意要殺
於是就殺
幾步下來
對方出了小汗
嘴卻不軟
呆子也不說話
只是出手極快
像是連想都不想
待到對方終於閉了嘴
連一圈觀棋的人
也要慢慢思索棋路
而不再支招的時候
與呆子同行的人
就開始摸包
大家正看得緊張
哪裡想到
錢包已經一組呢
帶三盤下來
眾人都摸頭
這時
呆子倒成了棋主
連問
可有誰還要殺
有那不服的
就坐下來殺
最後仍是無一盤得利
後來
常常是眾人棋作一方
七嘴八舌與呆子對手
呆子也不忙
反倒促眾人快走
因為師父多了
常為一步棋如何走
自家爭吵起來
就這樣
在一處
呆子可以連殺上一天
後來
那觀棋的人
發覺錢包丟了
鬧嚷起來
慢慢有幾個
有心計的人
暗中觀察
看見有人掏包
也不想
之後
見那人晚上來邀呆子走
就發一聲喊
將扒手與呆子一起綁了
又造反對審
呆子糊糊塗塗
只說別人常給他錢
大約是可憐他
也不知錢如何來
自己只是喜歡下棋
神主看他呆像
就命人押了回來
一時
各校傳為異事
後來
聽說呆子認為
外省馬路棋手高手不多
不能長進
就託人找城裡名手要戰
有個同學
就帶他去見自己的父親
據說是國內高手
高手見了呆子
也不多說
只擺一副
據傳是宋時留下的殘局
要呆子走
呆子看了半傻
一五一十道來
替古人迎
名手很驚奇
要收呆子為徒
不料
呆子卻問
誒
這殘局
你可走通了
名手沒反應過來就說
還未通啊
呆子說
那我為什麼要做你的徒弟啊
名手只好請呆子開路
事後對自己的兒子說
這個同學桀驁不馴
棋品連著人品
照這樣下去
棋品必裂啊
又舉了一些
最新指示
說若能好好學習
棋風必見
後來呆子認識了一個
撿爛紙的老頭
被老頭連殺三天
而錦銀一盤
呆子就執意要替老頭
去撕大字報紙
不要老頭勞動
不料有一天
撕了某造反團
剛貼的檄文
被人拿過
又被這造反團
誣陷於對立派
說對方施陰謀弄詭計
必討之
而且恃可忍
恕不可忍
對立派又因使人
偷出呆子
用了呆子的名義
對先前的造反團
反戈一擊
一時呆子的大名
王義生
貼的滿街都是
許多外省來取經的
革命戰士
許久才明白
王義生原來是個棋呆子
就有人請了去外省
會一些江湖高手
交手之後
各有勝負
不過呆子的棋
據說是越下越精了
可惜全國忙於革命
否則呆子不知
會有什麼造就
這時我旁邊的人
也明白對手是王義生
連說不下了
王義生很沮喪
我說
你妹妹來送你
你也不知道
和家裡人說說話
倒拉著我下棋
王義生看著我說
你哪知道
我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你們這些人
好日子過慣了
世上不明白的事多著呢
你家父母
大約是捨不得離走了
我掙了掙
看著手說
哪來父母
都死囚了
我的同學就
添油加醋的
敘了我一番
我有些不耐煩說
我家死人了
你倒有了故事了
王義生想了想對我說
那你這兩年靠什麼活著呀
我說
混一天算一天
王義生就看定了我問
怎麼混
我不答
待了一會
王義生嘆了一聲說
混可不易呀
一天不吃飯
棋路都亂
不管怎麼說
你父母在時
你家日子還好過
我不服氣說
你父母在
當然要說負面話
我的同學見話不投機
就岔開說
呆子
這裡沒有你的對手
走走走
走吧
和我們打牌去吧
走
呆子笑一笑說
牌算什麼呀
瞌睡著也能贏你們
我旁邊的人說
據說你下棋可以不吃飯
我說
人一迷上什麼
吃飯倒是不重要的事
大約能幹出什麼事的人
總免不了
這種傻事
王義生想一想
又搖搖頭說
我可不是這樣
說完
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
慢慢發覺我和王義生之間
既開始有互相的信任
和基於經驗的同情
又有各自的疑問
他總是問我
與他認識之前
是怎麼生活的
尤其是父母死後的兩年
是怎麼混的
我大略地告訴他
可他又特別在一些細節上
詳細地答題
主要是關於吃
例如
講到有一次
我一天沒有吃到東西
他就問
一點也沒吃到嗎
我說
一點也沒有
他又問
那
你後來吃到東西
是在什麼時候
我說
後來碰到一個同學
他要用書包裝很多東西
就把書包翻倒過來
騰乾淨
裡面有一個乾饅頭
掉在桌上就碎了
我一邊和他說話
一邊就把這些碎饅頭吃下去
不過說老實話
乾燒餅比乾饅頭解飽得多
而且丁時好
王醫生同意我關於乾燒餅的見解
可馬上又問
我是說你吃到這個乾饅頭的時候
是幾點
是當天夜裡十二點嗎
我說
呃
不
是晚上十點吧
他又問
那
第二天
你吃了什麼
說老實話
我不太願意附屬這些事情
尤其是細節
我說
呃
當天晚上我睡在那個同學家
第二天早上嘛
同學買了兩個油餅
我吃了一個
上午我隨他去跑一些事
中午他請我在街上吃
晚上嘛
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吃
可另一個同學來了
知道我沒什麼著陸
硬拉了我去他家
當然吃的還可以吧
怎麼樣
還有什麼不清楚啊
他笑了說
你纔不是你剛才說的
什麼一天沒吃東西
你十二點以前吃了一個饅頭
沒有超過二十四小時
更何況第二天
你的伙食水平不低
平均下來
你兩天的熱量還是可以的
我說
你恐怕還是有些呆
要知道
人吃飯
不但是肚子的需要
而且是一種精神需要
不知道下一頓在什麼地方
人就特別想著吃
而且餓得快
他說
你家道善好的時候
有這種精神壓力嗎
有
只不過是想好上再好
那是饞
饞是你們這些人的特點
我承認他說的有些道理
禁不住問他
你總在說你們你們
可你算什麼人呢
他迅速看著其他地方
只是不看我
我當然不同了
我主要是對吃
要求的比較實在
不說這些了
你真的不喜歡下棋啊
何以解憂
唯有象棋
我瞧著他說
你有什麼憂啊
他仍然不看我
沒有什麼憂
沒有憂這玩意
是他媽文人的佐料
我們這種人沒有什麼憂
頂多有些不痛快
何以解不痛快
唯有象棋
我看他對吃很感興趣
就注意他吃的時候
列車上給我們這幾句
當時知青車廂送飯時
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
就稍稍有些不安
聽見前面大家拿飯時
鋁盒的碰撞聲
他常常閉上眼
嘴巴緊緊收著
倒好像有些噁心
拿到飯後馬上就開始吃
吃得很快
侯傑一縮一縮的
臉上繃滿了筋
常常突然停下來
很小心地將嘴邊和下巴上的飯粒
和湯水油花
用整個食指抹進嘴裡
若飯粒掉在衣服上
就馬上一摁
捏進嘴裡
若一個沒有安度
飯粒由衣服上掉下地
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
轉了上身找
這時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
就放慢速度
吃完以後
他把兩隻筷子舔了
用水把飯盒充滿
再將上面一層油花吸進
然後就帶著安全底岸的神色
小口小口地夾
有一次他在下棋
左手輕輕地扣插勁
一粒乾縮了的飯粒也輕輕跳著
他一下注意到
就迅速將這個乾飯粒放進嘴裡
塞上立刻顯出筋絡
我知道這種乾飯粒很容易嵌在槽牙裡
扒在那兒
舌頭是感受不出的
果然待了一會兒
他就伸手到嘴裡去摳
終於嚼完
喝著一大口口水噢咕咚
嚥下去
侯傑慢慢移下來
眼睛裡有了淚花
他對吃是虔誠
而且很精細
有時你會可憐那些飯
被他吃得一個渣都不剩
真有點慘不忍睹
我在火車上一直看他下棋
發現他同樣是精細的
但就有氣度的多
他常常在我們還根本看不出已是敗局時
就開始匆馬騎著說
再來一盤吧
有的人不服輸
非要下完
有人總覺得被他那樣暗示死刑
催悠僥倖
他也奉陪
就四五步棋逼死對方說
非要聽漿
過癮吶
我每看到他吃飯
就回想起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
終於在一次飯後
他小口夾湯時
講了這個故事
我因為有過飢餓的經驗
所以特別渲染了故事中的飢餓感覺
他不再喝湯
只是把飯盒端在嘴邊
一動不動的聽我講
我講完了
他待了許久凝視著飯盒裡的水
輕輕吸了一口
才很嚴肅的看著我說
這個人是對的
他當然要把餅乾藏在路上
照你講
他是失去食物發生精神上的恐懼
是精神病
不
他有道理
他太有道理了
書寫的人怎麼可以這麼理解這個人呢
傑
傑什麼
傑克倫敦
這個小子他媽真是飽飯的不折
我馬上指出
傑克倫敦是一個如何如何的人
他說
是啊
不管怎麼樣
像你說的
傑克倫敦後來出了名
肯定不愁吃的
他當然會叼著根煙
寫些嘲笑飢餓的故事
我說傑克倫敦絲毫也沒有嘲笑飢餓
他是
他不耐煩的打斷我說
怎麼不是嘲笑啊
把一個特別清楚飢餓是怎麼回事的人
寫成了神經
我不行
我只好苦笑
不再說什麼
可是一沒人和他下棋了
他就又問我
再講個吃的故事
其實傑克倫敦那個故事挺好的
我有些不高興的說
那根本不是個吃的故事
那是一個講生命的故事
你不愧為棋袋子
大約是我臉上有種表情
他於是不知怎麼辦纔好
我心裡有一種東西生上了
我還是喜歡他
就說
好吧
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聽過嗎
他搖搖頭
我又好好描述一下邦斯這個老頭
不料他聽完馬上就說
這個故事不好
還是一個饞的故事
不是吃的故事
邦斯這個老頭若只是吃而不饞
人不會死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
他馬上一直到最後一句話
就急忙說
這倒也不是不喜歡
不過洋人總和咱們不一樣
隔著一層
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吧
我馬上感到興趣
棋袋子居然也有故事
他把身體靠得舒服一些說
從前呢
笑了笑又說
老師他們從前
可這個故事
是我們院的吳奶奶講的
老輩的時候
有這麼一家子
吃喝不愁
糧食一頓一頓的
頓頓想吃多少吃多少
可美氣了
後來呢
娶了個媳婦
那真能幹啊
就沒把飯做糊過
不乾不稀
特解飽
可這媳婦每做一頓飯
必抓出一把米藏好
聽到這我忍不住插嘴
老掉牙的故事了
還不知後來遇了荒年
大家沒飯吃
媳婦把每日攢下的米拿出來
不但自家有了
還分給窮人
她很驚奇的坐直了
看著我說
你知道這個故事啊
可這米沒有分給別人
吳奶奶沒有說分給別人啊
我笑了說
這是教育小孩
要節約的故事
你還拿了有滋有味的獎
你真是個呆子
這不是一個吃的故事
她搖搖頭說
這太是吃的故事了
首先得有飯才能吃
這一家子有一頓一頓的糧食
可光窮吃不行
得記著斷頓的時候
每頓都要欠一點
老話說半斤半寶日子長嗎
我想笑
但沒笑出來
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
為了打消這種異樣的感觸
我就說
呆子呆子
我給你下棋嘛
她一下子高興起來
擠一擠手臉
啪呀啪啪就把棋子碼好
說對對對
說什麼吃的故事啊
還是下棋
下棋最好了
何以解不通快
唯有下象棋
你先走
我又是當頭跑
她隨後把馬跳好
我隨便動了一個子
她很快就把兵一前一格
我並不真心下棋
心想
她唸到中學
大約是讀過不少書的
就問
哎
你讀過曹操的短歌行嗎
她說
什麼
什麼短歌行啊
我說
那你怎麼知道
何以解憂
唯有杜康
她愣了
問
杜康是什麼呀
我說
杜康是一個造酒的人
後來也就代表酒
你把杜康換成象棋
倒也風趣
她擺了一下頭說
不是
這句話呀
是一個老頭說的
我每回和他下棋
他總說這句
我想起了傳聞中的
撿爛紙的老頭
就問
是撿爛紙的老頭嗎
她看了我一眼說
不是
不過撿爛紙的老頭棋下得好
我在他那學到不少東西呢
我很感興趣地說
這老頭是個什麼人呢
怎麼下的一手好棋
還撿爛紙啊
他很輕地笑一笑說
下棋不當飯
老頭要吃飯
還得撿爛紙
可不知他以前是個什麼人
有一回我抄了幾張棋譜
不知怎麼找不到了
以為當垃圾倒出去了
就到垃圾站去翻
正翻著
這個老頭推著框過來了
指著我說
你這個大小夥子
你說怎麼搶我的買賣啊
我說不是
是找丟了的東西
他問什麼東西
我沒搭理他
可他問個不停
錢嘛
村人
結婚帖子
我只好說是棋譜
正說著就找著了
他說叫他看看
這老頭在路燈底下
挺快就看完了說
這棋沒根啊
我說這是以前
市裡的象棋比賽
可他說
哪兒的比賽也沒用
你瞧這兒啊
這叫棋路
狗腦子
我心想
怕是遇上藝人了
就問他當怎麼走
老頭嘩嘩嘩
說了一通譜
我一聽
真的是不煩呢
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盤
老頭讓我先說
我們倆就在垃圾站下盲棋
我是連輸五盤啊
這老頭棋路猛
聽頭幾步沒什麼
可招得真陰真狠啊
打閃一半
網子開
收得又急又快
後來
我們間天在垃圾站下盲棋
每天回去
我就琢磨他的棋路
以後居然跟他平過一盤
還贏過一盤
其實贏的那盤啊
我們一共才走了十幾步
老頭用鐵絲耙子
敲了半天地面
嘆一聲
哎
你贏了
我高興了
直說要到他那兒去看看
老頭擺了我一眼說
稱大
告訴我明天晚上
再來這兒等他
第二天我去了
見他推著框遠遠的來了
到了跟前
從框裡取出一個小布包
遞到我手上
說
這也是譜
讓我拿回去
看瞧得懂不
又說
哪天有走不動的棋
讓我到這兒來說給他聽聽
興許
他就走動了
我趕緊回到家裡
打開一看
還真他媽不懂
這是本藝書啊
也不知是哪抄哪帶的
手抄
邊邊角角
補了又補
上面寫的東西
不像是說象棋
好像是說另外的什麼事
我第二天又去找老頭
說我看不懂
他哈哈一笑說
他先給我說一段
提個醒兒
他一開說
把我嚇了一跳
原來開宗明義
是講男女的事
我說這是私舊
老頭嘆了
說什麼私舊啊
我這每天撿爛紙
是不是在撿舊啊
可我回去
把他們分門別類
賣了錢養活自己
不是心
又說咱們中國道家
講陰陽
這開篇是借男女
講陰陽之氣
陰陽之氣相遊相交
出不可太盛
太盛則折
折就是折斷的折
我點點頭
太盛則折
太弱則歇
老頭說我的毛病是太盛
又說若對手盛
則以柔化之
可要在化的同時
造成克勢
柔不是弱
是容是收是寒
寒而化之
讓對手入你的勢
這勢要擬造
須無為而無不為
無為即是道
也就是棋運之大不可變
你想變就不是象棋
書不用說了
連棋邊都沾不上
棋運不可背
但每局的勢要自己造
棋運和勢既有
那就無所不為了
玄是真玄啊
可細琢磨著
是這麼個靈啊
我就說
這麼講是真提氣
可這下棋千變萬化
怎麼才能贏呢
老頭說
這就是造勢的學問
造勢妙在契機
誰也不走紫兒
這棋沒法下
可只要對方一動
勢就可入就可倒
高手你入他很難
這就要損
損他一個子兒
損自己一個子兒
先倒開或著眼盯下
止住他的入勢
鋪排下自己的入勢
這時你萬不可死損
勢勢要相機而變
勢勢有相因之氣
勢討勢
小勢倒開
大勢含而化之
根連根
別人就奈何不得了
老頭說
我只有套
勢不太明
套可以算出百步之遠
但無勢不成其後
又說我腦子好
有著麼勁兒
後來輸我的那盤
就是大勢已破
在下就是玩兒了
老頭說他日子不多了
無兒無女
遇見我就傳給我吧
我說您老人家棋道這麼好
怎麼還幹這種營事呢
老頭嘆了一口氣
說這棋是祖上傳下來的
但有訓
為棋不為生
為棋是養性
生會壞性
所以生不可太甚
又說他從小沒學過什麼謀生本事
現在想起來倒是訓壞了他
我似乎聽明白了一些棋道
可很奇怪就問
棋道與生道難道有什麼不同嗎
王醫生說
我也是這麼說呀
而且謀生起來
問他天下大事
老頭說
棋就是這麼幾個子兒
棋盤就這麼大
無非是道同勢不同
可這子兒你全能看在眼底
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了
這每天的大字報
張張都新鮮
雖看出點道
可不能糾底呀
子兒不全擺上
這棋沒法下呀
我就又問那本棋譜
王醫生很沮喪地說
唉
我每天戴在身上
反復地看
後來你知道
我四大字報被造反團捉住
書就被他們搜了去
說是四舅
給毀了
而且是當著我的面毀的呀
好在書已在我的腦子裡
我就又和王醫生感嘆了許久
火車終於到了
所有的知識青年
都又被用卡車送到農場
在總廠
各分廠的人上來領我們
我找到王醫生說
哎呆子
要分手了
別忘了交情
有事沒事互相走動
他說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