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兩⽚落葉，偶爾吹在⼀起——儲安平與⽗親的合影 第四集（4/5）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第四集 6月10日 父親在明盟中央的座談會上表態說 對我的批評 我暫不辯論 我的發言可能是百分之百錯誤 也可能是不利於社會主義 可能是對抗黨的領導 損害黨的領導權的大錯誤 也可能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 我絕不辯護 不說言不由衷的話 總之 要用一番動心忍性的功夫 向大家學習 6月11日一大早 父親為商談慶祝《光明日報》建設八週年的事情 驅車來到楚安平的家 這是坐落於復城門內大街的一個小四合院 去之前 母親的侄女婿 共職於《光明》副刊的作家巴波告訴父親 楚安平的家不大好找 聽人家說 他的對面是個振興石油商店 找到石油店 便可尋到他的住所 在不大的客廳裡 他們開始了短暫的談話 楚安平情緒低落 對父親說 我已辭職 社慶的事 就不要同我談了 如此拒絕 便只有沉默 在沉默中 父親覺察到事態的嚴重性 已超過了自己原來的估計 不禁為楚安平的前途擔憂起來 父親終於開口道 老楚啊 你的負擔重不重 不重 不重就好 父親繼續說下去 人要碰到那麼三種情況啊 就困難了 那三種 一是身體不好 二是名利心重 三是有生活壓迫 遇到這三種情況 恐怕就飛出來做事不可 楚安平聽爸說 我不在這三種情況之列 生活負擔不重 孩子大了 精力半輩子 名利心也淡不多了 有了這樣的答復 父親稍感放心 但轉而又想 楚安平隱退之後 又能做些什麼好呢 陳寅片刻後又道 老楚啊 今後可以超脫一些 你年齡不大 又有學問和眼量 可以多研究些中國的思想問題 依我看 今天能看到五十年以後的事的人 還沒有啊 話說到此 父親心中自是一陣心酸 楚安平覺得 父親是在替自己尋找後路 且態度至誠 便也問道 伯老 我如果搞研究的話 那麼研究的題目是什麼 父親說 現在中國共產黨有幾個困難問題不能解決 一是農民問題 二是學生 包括知識分子的問題 三是經濟建設中的錯誤 還有一個就是中共自身的問題 比如啊 原來是科員入了黨要做科長 原來是科長入了黨要做處長 處長要做局長 局長等著做部長 一萬多黨員都要成了國家公職人員 中共的政黨機構龐大 而且全部國家化 這個政黨制度問題 靠教育黨員是不能解決的 當然 世界上許多國家都實行政黨政治 但國家內部黨與政 黨員與官員之間 在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國家卻是這麼一種關係 的確少見呢 老楚啊 像這樣一些的問題 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可以研究啊 楚安平點頭卻無語 儘管父親說的這番話 他是同意的 但心中清楚 自己辭職後能否從事研究工作 已不是眼前這個社長所能決定的了 對父親的到來 身陷危難的楚安平是很感激的 他感到今後不會和張伯鈞發生任何工作上的關係 但他們的友誼有可能持續下去 父親回家一再嘆息道 可惜啊 楚安平 有些素質 是要與生俱來 無法培養的 6月11日 民盟的《光明日報》支部 即在吳晗的主持下 率先召開了批評楚安平的會議 會上 吳晗立聲說 過去國民黨 確實是黨天下 楚安平現在說 共產黨是黨天下 不但是歪曲事實 且用意惡毒 並指出 楚安平之所以有勇氣 是由於後面有人支持 他要求所有的《光明日報》的盟員和楚安平劃清思想界限 6月13日 父親在《光明日報》發表了 《我在政治上犯了嚴重錯誤》一文 他承認 自己在中共中央統戰部召開的座談會上的發言 是思想上犯了嚴重錯誤 6月14日晚 民盟舉行中央小組會議 會上 史良做長篇發言 史良作為民盟負責人之一 公開聲明 楚安平的整篇發言論點 是徹底反共 反人民 反社會主義的 他說 楚安平是民盟盟員 是《光明日報》總編輯 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 他曾經莊嚴地舉手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並參加了國家領導人的選舉 他現在公開反對他自己參與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決定 並且把責任推給全國人民所擁護愛戴的毛主席和周總理 污衊毛主席和周總理 有黨天下的清一色思想 這不是要挑撥煽動全國人民對領導我們的黨 以及毛主席和周總理引起惡感 還是什麼呢? 這不是反共 反人民 反社會主義 那還是什麼呢? 史良濟爾指出 對身為《光明日報》總編的楚安平的黨天下發言 父親作為《光明日報》社長 應當負有政治責任 他還把6月8日晚上 父親作客他家講的胡楓 楚安平 將來要成為歷史人物的一番話 全部揭發 一句不落 舉作怵然而驚 父親也傻眼了 6月15日 人民日報 光明日報 北京日報 中國青年報 竟在頭版頭條的位置 刊載了史良發言的全文 母親驚駭不已 萬不想父親身處兇險之境 還在對外人掏心掏肺 父親也後悔莫及 萬不想 告密者竟是私交甚篤的史良 而史良的這篇談話 是拿楚安平開刀 為的是打開針對張羅的 明蒙反右運動的局面 他的強硬講話 在無形之中 從一個法學家立場 把楚安平的言論定為有罪 剎那間 惡風撲面 驚雷炸頂 整個形勢 在這樣一羣書生眼前 變得猙獰恐怖 性情溫和的史良 在亮出鐵手腕的一刻 楚安平就掉進了恐怖的中心 我放學歸來 從母親那裡 已經知道了這個壞消息 來不及做功課 便先去書房看父親 他一個人獨坐 表情茫然又欺人 我走到父親的身後 摸摸他的頭髮 俯而問道 爸爸 你說胡楓 楚安平 真的會成為歷史人物嗎 父親從頭上握著我的手說 會的 現實是 盧育文得逝 楚安平倒黴 但現實的東西 往往不可靠 爸爸很替楚安平難過啊 爸爸對不住他 因為他不調到光明日報 就絕不會惹上這場禍事 6月15 16日 光明日報連續兩天舉行了社務會議 在張伯鈞 楚安平二人 要不要在光明日報檢討的問題上發聲爭論 張乃七站出來為楚安平辯護 說 我覺得 楚安平的言論 從政治來看 不能說離開了社會主義 他的動機 還是為了國家的好 他又批評父親 認為 在楚安平向其請教辦報路線問題的時候 說話相當隨便 以至於助長了楚安平的錯誤思想發展 張乃七最後說 有許多人 以往看來庸庸碌碌 這次大鳴大放 發表的意見 從理論到業務 頭頭是道 天才都發展出來了 我非常高興 隨即 光明日報刊登了張乃七最近幾天的謬論和錯誤態度的大快文章 揭露他在社務會議上的反動言論 這時 楚安平 張伯鈞成為一個政治警示信號 誰替他們說話 誰就是他們的同類 此後 父親和楚安平各自哀鬥 楚安平在九三中央鬥得很苦的事情 是父親早就預料到的 因為在某些人的眼裡 楚安平被名門看中 調到光明任總編 幾乎就等於是對九三的背叛 而當時他在九三所受歧視 現在也就成了某些人自詡左派的資本 在統戰部的指揮下 九三學社聯合光明日報在11月24日 25日 28日 舉行了千人批鬥大會 系統揭批楚安平 先後發言者三十餘人 其中包括九三領導人的許德衡 孫成沛 光明的負責人常之清 還有九三學社裡的知名科學家 如毛以升 閻繼慈 裴文忠 薛公綽等也紛紛表態亮相 會議場面浩大 氣勢洶洶 可以說 九三的這個會 是八個民主黨派搞批鬥的頂級之作 楚安平做了檢討 題為《我的檢討》 承認了黨天下是對黨的惡毒攻擊 承認了自己在光明的所作所為 是一系列的反黨活動 檢討共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 檢討黨天下言論 第二部分 檢討在光明的工作 第三部分 梳理思想根源 他的檢討 條理清晰 輪廓分明 不像父親那樣大包大攬 全部喫盡艷餉 他的檢討 不推卸責任 不拉扯別人 不像羅隆基那樣東拉西扯 拖出一大堆 他的認錯 儘管達到中共要求的高度 但態度適中 分寸得當 不像黃啟祥那樣自責不已 痛哭流涕 11月12日 父親和楚安平同時被民盟中央 免去《光明日報》社長和總編輯的職務 父親搬起手指一算 楚安平在光明總計工作68天 1958年1月 楚安平被戴上反黨 反人民 反社會主義 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帽子 人也從《光明日報》弄回九三中央 那時 我正癡迷於李紹春和他的京劇《野豬林》 《崑曲》《夜奔》 暗龍泉血淚灑蒸跑 恨天涯一身流落 專心投水虎 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 顧不得中和孝 涼夜迢迢 紅塵中誤了俺五零年少 始指望封侯萬裏班超 到如今 坐了叛國黃巾備主皇朝 聲音躍青 動作飄逸 一座空蕩蕩舞臺充滿了七楚悲涼 聽著聽著 我忽然覺得這個半向俊朗 人生命運直起直落 起落之間沒有圓滑 沒有緩衝與下坡 極俏極美的林沖就是我們的楚安平了 父親和楚安平一別就是三年 這三年 中國在三面紅旗的指引下進入了大饑荒 一日 也是右派夫妻的新明報老闆 陳德明 鄧繼興夫婦來家閒坐 大家自然而然地談起喫喝來 父親說 自己如今每月配有一斤豬肉 二斤雞蛋 母親說 她每月配有一斤白糖 二斤黃豆 一口四川話的鄧繼興告訴父母 你們兩個曉不曉得 按現在的說法 配肉蛋者被稱作肉蛋幹部 配糖豆者叫糖豆幹部 並指著父親說 你是右派當中唯一的肉蛋了呀 李大姐 我和德明都在糖豆之列 他的話讓父親聽得哈哈大笑 聊了一陣 父親大概覺得陳鄧二人對新聞界有所瞭解 便問鄧繼興 你可知道楚安平的近況 鄧繼興說 我們沒有他的一點消息 他的眼睛一亮說 許德衡不就住在你家的旁邊 不出百米 你如問他 一定知道詳情 如果自己不便出面 來個迂迴 讓李大姐去問勞軍展 不也可以嗎 勞軍展是許德衡的夫人 父親搖搖頭 在我的記憶中 張徐兩家似乎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鄰居 但我至今也不知內中有什麼原因 鄧繼興答應父親 再從其他人那裡打聽楚安平的近況 等了數日 沒有迴音 一天清早 父親又提起楚安平 對母親說 既然打聽不到老楚的近況 簡生 你去看看他吧 母親立刻去地安門食品店 偷偷買了些高級糖果餅乾 因怕洪祕書看見後告密 便藏在父親的書櫃內 和明版書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去了 楚安平的家 已從腹內大街搬到了棉花衚衕 父親一直在客廳待坐 連書都看不進 等著母親帶回消息 母親回來 見他一臉的平靜 他的心才稍稍放下 母親去衛生間洗臉洗手 父親眼巴巴地跟在後面問 你看到人了嗎 情況怎麼樣啊 母親去臥室更衣 父親還是緊巴巴地尾隨其後 忙不迭地問 他怎麼樣了 家裡的人還好吧 父親像個孩子一樣 母親走到哪兒 他跟到哪兒 安穩地坐在客廳沙發上 母親才說端詳 楚安平開門 發現是我的時候 居然高興得不知所措 拿出家裡最好的綠茶請我喝 一再問伯老好不好 身體怎麼樣 我說 伯君在所有朋友裡面 最惦記的是你 也最對不住你 他早就想來看你 只怕再連累你 所以先讓我來探望 楚安平聽了這話很感動 他說謝謝伯老的關心 自戴上帽子以來 與明蒙的人和光明的人再無聯繫 他也不想再看那些人的嘴臉 那他現在的生活情況呢 我問老楚現在過得怎麼樣 他說還好 雖然工資降了許多 但現在的日子過得簡單 沒有太大的開銷 自己也節儉慣了 談起日常生活 老楚說李大姐 我帶你看一樣東西 說完領著我出了北屋 來到院子的東邊 原來這裡啊蓋了個小羊圈 養了些羊 有兩隻啊是母的 說到這裡 父親聽不下去了 他起身望著窗外不禁探討 共產黨不給他一點事情做啊 共產黨給你事情做了嗎 母親反問了一句 父親的情緒猛的激烈起來 他用拳頭狠狠擊拍沙發的扶手喊著 我是老頭子了 可安平還不到五十歲啊 客廳木然無聲 誰也不說一句 沒過幾天 楚安平自己來了 算是回訪吧 他登門的時間很早 是提著一個橄欖綠 腰子形的鋁製高筒飯盒進來的 老楚你好嗎 父親大喜 握著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且將他從頭打亮到腳 再從腳打亮到頭 我很好 伯老你呢 他們寒暄過後 楚安平一面請母親趕快拿個牛奶鍋來 一面對父親說 這是我拂曉十分幾的羊奶 特別新鮮 特意請伯老和李大姐嘗嘗 父親見楚安平氣色不錯 雙眼仍有光澤閃動 你現在那天做些什麼 父親問 兩件事 讀書餵羊 父親笑著說 好 這樣可以養無浩然之氣呀 伯老 你現在不也有條件養浩然之氣嗎 不 養浩然之氣 一是需要有富裕的時間 這個我有 二是需要悠閒的心境 這個我大概是不會有了 為什麼 楚安平問 我的心境是無法平復的 凡幼稚於我 絕非是一點人生失意 進退無路的遺憾 而是從此有二十萬個右派的身家性命 壓在了我的心上 那時父親以為 右派有二十餘萬 楚安平勸慰道 伯老 你千萬不能這樣想啊 誰都明白 事情的責任在中共 你自己的身體要緊啊 母親端上熱騰騰的羊奶 這奶色極好 隨著騰騰熱氣飄逸而出的芳香 令人想起嫩草青芽 山藍白露和晨光西微 為了助興 母親還烤了兩片義利白脫麵包 父親連喝了兩口 說 嗯 很好喝 不僅新鮮 氣味也是好的 我喝羊奶還是生平第一棗 謝謝你 父親的讚美 令楚安平非常欣慰 母親也說好喝 在我看來 楚安平的這個舉動 亦如他在三十年前 從西湖裝了一袋桃花寄給徐志摩 實在是太有詩意了 你們這樣愛喝 以後我還會送來 楚安平像個牧羊少年 興奮不已 父親忙擺手道 哎 千萬不要再送了 你能來這裡就好 比送什麼都好 楚安平問 伯老 你家的客人少了 還能習慣吧 客人不但少了 而且都是清一色 說著 父親用右手 做了個戴帽動作 楚安平會意地點點頭 父親突然笑了 說 老楚啊 你猜 現在和我往來最密切的人是誰 楚安平閃動著那對靈活而有俠氣的眼珠說 你的社交範圍廣 我不好猜 是女生 你想得到嗎 楚安平大笑搖著頭說 哎呀 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啊 父親說 過去啊 說張羅聯盟是活天冤枉 現在是實事求是了 用葉篤一的話來說 自張伯鈞因楚安平的發言稿向羅隆基道歉之後 如今兩人是水乳交融般的親密 不過 我們談起具體問題 還是聯盟不起來 那 女生的脾氣 不知改了些沒有 還是那個樣子 他現在一個人 日子比我寂寞多了 你可以去看看他 他若見到你啊 想必也會高興 楚安平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卻突然問 有個叫李如滄的 博老認識嗎 認識認識 還很熟呢 老第三黨成員 日本留學生 浙江人 做過舊警察局長 解放後呢 因為同康澤的關係 成了歷史反革命 有了這個身份呢 在農工民主黨 把個候補中尉也搞掉了 他處境窘迫 我卻無法相助 但一直和他保持往來 楚安平探討 解放後啊 你能和他這樣的人保持交往 已算難得 如滄每次提及 都很感念 父親問 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楚安平說 全國政協 在北京西南郊的 一個叫摩世口的地方 搞了個勞動基地 第一批下放鍛煉的 大多是右派和歷史上 不大乾淨的人 九三中央 第一個點了我 還有樓邦彥 農工黨裡面 就有李如滄 我和如滄兩個人呢 分配的勞動任務是放羊 工作累是累 要弄飼料 要掃羊圈 夜裡有時起來 要查看查看 但是 每天我與他為伴 與羊為伍 在山坡上或坐或躺 曬曬太陽 望望浮雲 談談儀式 雖不是燈下敲旗 窗前展卷的文人生活 但可寵辱街望 那些山羊很可愛 尤其是母子間的慈愛 像圖畫一般 羊羔一旦跑遠了 母羊就要急急地呼喚 那些毛茸茸的小羊羔 四腳幾乎一起舉起來 朝母親飛奔過去 那樣子 是很動人的 相處時間長了 對他們很有些感情 如滄懂得不少 四書五經不必說 什麼中國醫史 金貴 皇帝內經 巴普洛夫高級神經活動 臨潮不理政的日本天皇 曹宇的戲劇 週一白戲劇史等等 他都有所涉獵 我看他這個舊警察局長 比我們現在的公安部長 局長的文化修養都要高 和他相處 有話可談 也融洽 我們都是江浙人 回憶起江南風習 童年去世 說得津津有味 如滄的生活能力強於我 處處照顧我 他每次回城 都要從家中帶些自製的 滬江小菜 像蘿蔔乾炒毛豆 我問他 你這些東西 從哪裡搞來的 他總是說 你就放心喫吧 我們住的地方潮濕 他還教我練氣功 說這叫以內欲外 可惜啊 我始終未能學會 久而久之 我們成了朋友 從摩世口回到機關後 我也只與他往來 如滄住十岔海 寅定橋側 是個好景緻啊 我從棉花衚衕出來 到他家小座 等於散步鍛煉身體了 父親告訴他 自己情況 也有和他相似之處 過去最為接近的人 大多疏隔了 伯老 記得五七年夏天 你在我家裡的談話嗎 記得 那時啊 你勸我超脫一些 可以從事研究工作 現在我已經做了一半 另一半 便難了 自己呢 也沒有這個心力 父親點點頭說 是啊 我們都被隔離於社會 想深入研究中國的社會現象 思想現象 已經沒有了基本條件了 這個情況 是我當時沒有想到的 那你現在 除了參加一些會議以外 還做些什麼呢 唉 父親常探導 反右以後 偶遇周恩來 他建議我 寫點回憶錄 或者搞點黑格爾哲學的翻譯 後來呢 我讀到全國政協文史資料上 刊載張文白的一篇東西 在他筆下 敘述長沙大火一事 我數了數 不足二百字 哼 把這樣的回憶文章留給後代 還不如不寫 關於翻譯黑格爾 我過去是一直有這個志向的 所以每逢出國 必購齊書 賀麟來我這裡看到這些得文書呢 都羨慕得很啊 我現在雖有時間 卻怎麼也翻譯不下去了 那 是不是缺乏相關資料 不 老楚 還是我剛才說的心境問題啊 這個反右 向我喪失了做研究工作必備的心境 我現在啊 只能讀讀老杜 杜詩的版本 我已收集四十多種 看來 少讀李白老淫杜甫 很有道理 接著 父親又說 我這裡呢 收集了許多版本不錯的英國詩集 有莎士比亞 拜倫 雪萊等大家之作 普希金的英文版詩歌也是全的 四卷本 插圖也好 你今天拿些去吧 也不必還我 詩可讀 也可譯 楚安平搖頭說 哎 英國詩歌的高貴優美之處 在於常伴有一種沉重的悲哀 和深暗世道的治理 比如 誰也沒有見到哈姆雷特父親的亡靈 但誰都相信這個丹麥王子的悲哀 從前讀來是受其薰染 現在讀來 情何以堪呢 他們還談到九三民盟 及農工三個黨派領導人的變動情況 彼此一經介紹 大致相差無幾 靠反右起家的人 都高升了 楚安平說 孫成沛當上了祕書長 成為九三的實權人物 學習會上常點我的名 批判黨天下 父親聽爸笑了 說 哼 這和我們民盟的胡遇之 一個樣子 他們兩個 都是中共黨員 所不同的是 胡遇之原來的地位就高些 故能一步登天 當上副主席 孫成沛啊 只好先當一陣子祕書長 他只要聽中共的話 當副主席 是遲早的事情 接著 父親又向他打聽 九三化為右派的 薛瑜 袁漢青 樓邦彥的情況 均看今日樹頭花 不是去年枝上朵 民盟農工九三 別看還是民主黨派的那塊牌子 但內裡的變化 實在太大太大 想到這些 父親不勝未嘆 政治運動 幹部下放 思想交心 大躍進 公共食堂 哼 這哪裡是 共產黨說的百煉成鋼呢 我看呢 是百煉成灰 人成了灰 民主黨派 也會成灰 不信 我們等著看 早晚有這樣一天哪 楚安平不無憂慮地問 伯老 我們今後又會如何呢 父親瞇縫著眼 望著窗外的 槐葉柳枝葡萄架說 拖 在無聊的日常生活中 拖下去 混日子 也許是你我這樣的人 未來的出路啊 停頓片刻後 又以低沉的語氣道 老毛欣賞秦始皇 而秦始皇 是個有恩於士族 而無禮於文人士大夫的獨裁者 所以像我們這樣的人 對時局發展 當有一個充足的估計 但他怎麼估計 也沒有估計到 會有一個文化大革命 楚安平告辭 母親把洗乾淨的飯盒 遞到他的手裡 她掂量了一下說 李大姐 你放進什麼了 康有為的女兒 前些天 剛送來兩斤奶油小點心 是康家用僑會票買的 我如果告訴她說 點心是和楚安平分而食之 老人家不知道 該有多高興呢 母親的臉上 堆滿了笑容和誠意 父親在旁邊插了一句 他叫康同弼 一個女貴族 楚安平這才接過飯盒 說了句 伯老 留步 遂走出大門 父親物字站在冷風裡 好像楚安平從他的心腸上 繫了一根繩索 走一步 牽一下 牽得他心痛 晚上 父親對母親和我說 我這輩子 沒有像現在這樣無能 幫助楚安平 只能是送他幾個奶油小點心啊 話剛落音 母親的眼圈 變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