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 什麼戀愛值得一座大都市為它而傾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張愛玲提筆寫下了世間最悲涼、無奈的小說《傾城之戀》

国风雅颂
8粉絲
27 次觀看·2025年10月3日
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它
一個大都市幸福了
成千上萬的人死去
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
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
這是張愛玲最有名的短篇小說
《傾城之戀》結尾處的一句話
許多人哪怕沒看過書
都知道書中有這麼一句話
沒有看過的人肯定都很好奇
到底是一種怎麼樣的戀愛
才值得讓一座城市為它而幸福
讓成千上萬的人為它死去呢
白六蘇是上海舊式世家大族的六小姐
她年紀輕輕就已經被家裡人安排嫁人
但是在婚後卻遭受了丈夫的家暴
因此憤而逃回孃家
與丈夫離婚
在故事開場時
她28歲 已經離婚七八年了
結婚之後
夫家給了她一筆不小的撫養費
她帶回了孃家
給她的哥哥們安排
她的哥哥們一開始
看到自己妹妹被打成那樣
也很氣憤
很樂意她留在家裡
但時間長了
他們覺得自己得白養妹妹一輩子
很不高興
嫂子們也處處給她臉色看
言語機諷她
就連自己的母親也站在哥哥那邊
希望她回到前夫家去
真巧
她前夫得病死了
大家就希望她回去討個名分
當個寡婦
讓夫家養著
在當時
離婚還是新鮮事物
在很多傳統氏族中
都不認可法律上的離婚
認為只要結婚了
就生是夫家的人
死是夫家的鬼
但是白六蘇不願意這麼做
她覺得這跟死乞白賴的乞討沒什麼區別
而且她明白
這不過是自己孃家人
把自己趕出去的一個藉口罷了
其實她也很想離開這個家
獨自生活
但她是受舊式教育長大的女人
一生出來就是為了嫁人
她沒有能力自己獨自在社會上生存
她帶回的那筆撫養費
也早被她的哥哥們挪用得七七八八
像白六蘇這類為嫁人而生的女人
張愛玲略帶同情地諷刺到
她們的職業是女結婚員
現在擺在劉蘇面前的只有一條路
另外找一個人再嫁了
一個叫徐太太的熟人
是為數不多還對她比較友善的人
她也勸劉蘇快點找個人嫁了
但是在當時的婚姻市場上
28歲的姑娘已經是很老了
而且還離過一次婚
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麼很好的人選
所以雖然白六蘇看起來仍舊年輕貌美
但是徐太太能為她找到的
也只有一個剛剛亡妻
家裡帶著五個孩子的江姓男人
與此同時
楊佳人正在為她的七妹妹相親的事
忙得焦頭爛額
徐太太為七妹妹找到了一個
相當出色的人選
一個家產相當豐厚的歸國華僑
範柳元
在相親見面當天
白家幾乎整個家族都出動了
劉蘇也被迫一起去了
但在這裡
一個非常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
這個範柳元沒有看上七妹
反而看上了陪同的劉蘇
甚至還邀請她一同跳舞
就這樣
《清晨之戀》的男女主角
以一種相當奇怪的方式
正式相遇了
回家後
楊佳人覺得劉蘇攪黃了七妹妹的相親
對她大為不滿
甚至開始不加掩飾地罵她
但是劉蘇心裡卻很高興
因為看著他們急眼的樣子
她感覺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這之後
徐太太再次到來
希望邀請劉蘇一起去香港暫住
幫她在香港物色新的人選
甚至還願意承包她的路費和住宿費
這讓劉蘇感到很奇怪
兩人非親非故
雖然有點交情
但也不至於為她出錢出力到這個程度
她開始懷疑
這該不會是和那個飯柳園有什麼關係
是她在背後謀劃著
想要騙她過去與她幽會
雖然不知道去香港之後會怎麼樣
但她還是決定
壓上自己的下半身去賭一把
這裡
張愛玲寫了一段
劉蘇非常有趣的心理活動
她迅速地盤算了一下
新疆的那件事是無妄了
以後即使有人替她作媒
也不過是和那新疆的不相上下
也許還不如她
劉蘇的父親是一個有名的賭徒
為了賭而傾家蕩產
第一個領著他們往破漏戶的路上走
劉蘇的手沒有沾過骨牌和頭子
然而她也是喜歡賭的
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
如果她輸了
她聲名掃地
沒有資格做五個孩子的後母
如果賭贏了
她可以得到眾人虎視眈眈的目的物
飯柳園
出盡她心中這一口氣
在劉蘇的心中
根本沒有什麼愛情不愛情
她現在唯一想要的
只是一張能夠保證下半生生活的長期飯票
如果順帶能出出自己的一口氣
那就更好不過了
為此
她甚至做好了去到香港之後被戲耍
然後名聲掃地的心理準備
很快
她跟隨徐太太來到了香港
一到旅店
她立馬看到了那個男人
飯柳園的身影
原來他就住在她的隔壁
事情果然正如劉蘇猜測的那樣
正是她的軌跡
接下來
兩人即將在這陌生的香港城
展開一段轟轟烈烈的青春之戀
不過
兩人的關係並沒有輕而易舉地達成
正相反
這場男女之間的愛情戰爭才剛剛開始
來香港後
劉蘇才真正有機會瞭解飯柳園這個男人
他今年32歲
本是一個富商在英國的私生子
一直待在英國
父親不怎麼管他
所以他早年在倫敦過得比較淒慘
幾年前
父親死後
他才獲得了父親留下的遺產
回到了中國
也因此養成了他放蕩不羈的性格
原文寫道
他年紀輕的時候受了些刺激
漸漸地就往放浪的一條路上走
嫖賭吃拙樣樣都來
獨獨不遺於家庭幸福
從他的言語中
我們也能體會到
他是個愛玩的刑場老手
比如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劉蘇笑道
怎麼不說話呀
柳園笑道
可以當著人說的話
我完全說完了
引得劉蘇哭泣一笑
但同時
他又是個很注重伴侶之間精神契合的人
他曾對劉蘇說
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
可是我要你懂得我
我要你懂得我
他嘴裡這麼說著
心裡早已絕望
然而他還是固執地
艾可斯地說著
我要你懂我
這讓劉蘇明白到
原來範柳園是講究精神戀愛的
他倒也贊成
因為精神戀愛的結果永遠是結婚
而肉體之愛往往就停頓在某一階段
很少結婚的希望
張艾玲的語句
是需要帶著放大鏡去細讀的
人物的很多想法他並不明說
而是通過一些細節來體現
比如
這裡的原來這個詞
就很耐人尋味
難道劉蘇一開始覺得他是肉體派嗎
他既然以為他是肉體派
最後卻還是一個人來了
想來是已經做好了
犧牲一定色相的思想準備
後來
柳園還耍了許多小詭計
又是深夜打電話勾起他的情緒
又是給他介紹自己的女性朋友
引起他的醋意等等
而劉蘇則對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時而裝作毫不在意
時而反脣相記
總而言之
兩人這你來我往
互相算計
最終其實也只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
範柳園是一個浪子
他愛白劉蘇
但是不多
他只想得到她的人和心
讓她做自己的情婦
絲毫沒有結婚的打算
白劉蘇是一個傳統女人
他不在乎情情愛愛
他只想要通過結婚來保證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不能輕易讓範柳園得到
因為他知道
這個男人一旦輕易得到了她
那就絕對不會再產生結婚的念頭
幾經糾纏後
這場戰爭終於是告一段落了
這次是白劉蘇先認輸了
在香港的這段時間
兩人都保持著剋制
沒有什麼進展
但範柳園卻早就設下了陷阱
他故意在眾人面前做出輕易的舉動
讓旁人以為兩人已經好上了
這個事情
也隨著劉蘇離開香港回家的同時
傳回了上海的白家
劉蘇離開香港後
在家裡待了一個秋天
他成為了範柳園情婦的謠言已經人盡皆知
這個牙疤虧
他認也得認
不認也得認了
很快
柳園來信讓他再次去香港
他屈服了
原文寫道
固然
人人是喜歡被屈服的
但是那隻限於某種範圍內
如果他是純粹為範柳園的風儀和魅力所征服
那又是一說了
可是內中還摻雜著家庭的壓力
最痛苦的成分
這次一去
兩人都再無法按耐自己的情緒
激烈的擁抱
親吻
一夜纏綿
如果這個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的話
那我們可以說
這場愛情戰爭是劉蘇輸了
範柳園是絕對不會與他結婚的
但是命運總是無常
永遠不會盡如人意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災難改變了一切
就在幾天之後
日本正式對英國宣戰
猛烈的炮火傾注在了整個香港城中
柳園在慌亂之中
冒著炮火找到了失散的劉蘇
兩人決定前往香港的潛水灣飯店避難
柳園嘆道
這一炸
炸斷了多少故事的尾巴
劉蘇也悄然
範想放道
炸死了你
我的故事就該完了
炸死了我
你的故事還長著呢
柳園笑道
你打算替我守節嗎
他們兩人都有點神經失常
無緣無故齊聲大笑
這一笑便止不住
笑完了
渾身直打顫
兩人在路上
仍像以前一樣打趣著對方
但是其中的氛圍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種莫名的悲涼感在兩人心中穿深
戰爭的死亡威脅
讓兩人都變得有些神經質
去到酒店後
也並非就等於安全
砲彈和子彈把酒店的外牆打得千瘡百孔
他們在裡面幾乎是躲無可躲
只得坐在地上聽天由命
這時
遊蘇星想
他若是受了傷
為了怕連累他
也只有橫額心求死
就是死了
也沒有孤身一人
死得乾淨利爽
他料著柳園也是這般想
別的他不知道
在這一剎那
他只有他
他也只有他
在戰爭期間
兩人的感情不斷升溫
不到一個月後
英屬香港總督宣佈投降
香港淪陷
但兩人的關係
卻也迎來了巨大的變化
在這動盪的世界裡
錢財
地產
天長地久的一切
全部可靠了
靠得住的
只有他槍子裡的這口氣
還有睡在他身邊的這個人
他突然跑到柳園身邊
隔著他的棉被
擁抱著她
她從被窩裡伸出手來
握住他的手
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 透亮
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諒解
然而這一剎那
夠他們在一起
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於是
他們結婚了
接著
纔有了我開頭引用到的那句話
也許就因為要成全他
一個大都市
清復了
成千上萬的人死去
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
跟著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
對於劉蘇來說
正是香港的陷落
讓兩人產生了患難情誼
讓他得以成功
俘獲了柳園的信
實現了自己再次結婚的夙願
這是張愛玲這麼多小說中
唯一一個
沒有以悲劇收尾
圓滿的結局
然而
真的如此嗎
當大家都這麼以為的時候
張愛玲卻在結尾處
留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讓我們不禁開始懷疑
這個看似完滿的結局
她真的完滿嗎
這句話是這麼說的
柳園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
她把她的笑逼話省下來
說給旁的女人聽
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
表示她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
名正言順的妻
再強調一遍
張愛玲的文字必須用放大鏡去看
還記得我們上面提到
柳園是注重精神契合的人
她希望劉蘇能夠懂她
為此她會和他談很多事情
從風花雪月
聊到詩詞歌賦
而結婚後
她竟然再也不說了
她把這些話省下來對別的女人說
柳蘇說
這是一個值得慶幸的好現象
是因為她的最終目的就是結婚
別的對她並不重要
但是作為旁觀者的我們
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好現象嗎
我們都以為是戰爭改變了柳園
讓她對柳蘇有了真心
所以她才浪子回頭
與柳蘇結婚
但這從頭到尾
只是柳蘇想像中的柳園
是我們從柳蘇視角中看到的柳園
小說中從來沒有明確寫出過
柳園的內心活動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這麼想
我們無從得知
會不會有另外一種可能
其實她根本沒有變
她只是明白到
她根本不會懂他
現在不會
以後也不會
她把他放到了妻子的位置上
是因為那是柳蘇想要的
同時也因為兩人
已經在戰爭中產生了革命友誼
在生活上已經離不開彼此了
但是
這種革命友誼
對柳園來說
真的是她想要的愛情嗎
恐怕並不是的
不然柳園
又為什麼要把俏皮話
說給別的女人聽呢
另外
讓我們重新看看
他們結婚之前的一段話
注意到了嗎
哪怕是如此動人的場景
文中也從未寫過一個愛字
而使用的是
靠得住
諒解
活個十年八年
這樣的字眼
這些詞彙形容的
與其說是熱戀的戀人
倒更像是互相信任的夥伴
其中的細微差異
大家可以細細品味一下
當然
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
不一定就是張愛玲的本意
但不管怎麼說
《清晨之戀》這部小說
為我們構建出了一個
複雜的
多層次的男女關係這一點
是毫無疑問的
劉蘇和柳園
一開始只是各取所需
想著從對方身上
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最後卻漸漸互相理解
互相信任
發展出了一段複雜的感情
兩人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愛情
兩人到最後
到底是什麼關係
戀人
友人
夫妻
還是家人
又或是
以上都是
很難說清
或許
世界上就是有一種關係
是沒有辦法用言語去描述的
又或許
在清晨這種大災難面前
是什麼關係
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感情的事情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誰又能完全說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