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脈:唐宋詞人的缺憾與突圍::【痴人陳】馮延巳如何成為詞界里程碑?他真的害了南唐嗎?《詞脈:唐宋詞人的缺憾和突圍》
癡人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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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次觀看·2025年10月24日
秋天到了 涼風似乎吹來一股悲傷的氛圍
我們今天要介紹的正是一位像秋天一樣憂傷的詞人
他一生順遂 卻似乎永遠被嫌愁包裹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呢
沒有逢顏寺就沒有北宋詞
他對詞的貢獻到底有多大呢
讀詩讀詞又讀人應何賞析看小陳
大家好 我是吃安晨
歡迎來到我的欄目
詞脈 唐宋詞人的缺憾與突圍
在欄目中我將會以詞的發展脈絡為主線
為大家講述唐宋時期15位寶藏詞人的兩大課題
一是這位詞人一生的缺憾在於何處
二是他詞風的特點
下面我們正式進入第三期
南唐武漢詞界里程碑逢顏寺
逢顏寺自鄭中出生於公元903年的富饒廣陵城
也就是今天的江蘇揚州
此時正處於唐朝滅亡後的一段大分裂時期
從907年的唐朝滅亡到960年北宋建立
五十多年間先後存在過
梁唐晉漢周等五個定都於中原地區的王朝史稱五代
中原地區之外呢
則有吳唐吳越前後蜀
南北兩漢閩平楚等十個獨立政權史稱十國
我們上期節目的主人公為莊就是十國之中前蜀的開國老臣之一
他所服務的前蜀與逢顏寺所服務的南唐有兩個很類似的地方
第一就是有錢
前蜀的政治中心成都與南唐的政治中心揚州
在唐朝時是全國最繁華富庶的城市
被稱為揚一義二
就是說揚州與義州是唐朝第一大和第二大城市
第二個類似的地方就是這兩個政權的君主都雅好文藝
重視人才
吸引了各國世人前來投靠
形成了兩大宮廷委任團體
因此分別孕育出了以溫廷雲為莊為代表的西蜀花間詞
和以逢顏寺李裕為代表的南唐詞
值得一提的是花間詞這個說法是來自後蜀文學家趙崇祚所編的詞籍花間籍
此書是西蜀詞的合集
其中所收的詞加或來自蜀
或曾是於蜀
溫廷雲本來與蜀不關
只不過趙崇祚編書的時候
他認為花間詞派的詞人是繼承了溫廷雲的詞風
因此不僅把它收入集中
還把它列在首位
南唐詞則在花間詞的基礎上有了里程碑式的進步
逢李二人將溫廷雲的浮華隱晦與偽裝的淺詞指路調和了一番
將詞從歌言酒息兼取樂的工具
變為士大夫寄託情懷感慨時事的心靈詠唱
那麼逢顏寺所寄託感慨的情
是他一生的缺憾與鬱結又是什麼呢
看過我前兩期視頻的小夥伴應該知道
溫偉二人的整個人生軌跡都比較慘
祖上很牛但家道中落
溫廷雲的生活相當困窘
得靠當槍手賣文章來維持生活
一生失意還聲名狼藉
偽裝雖然吃穿不愁
但理想願望一直未曾實現
又經歷了國家覆滅
也屬於比較慘
逢顏寺跟他們倆一比
就可以用一生順遂來形容了
我們首先進入他人生的第一階段
官富二代前途無量
順遂的一生最首要的基礎是投個好胎
逢顏寺就投得很好
他爹不僅有錢還非常爭氣
當時翻證歌劇
各大地方的節度使都在自己的地盤稱王稱帝
可以說跟對一個頭後面不用愁
逢顏寺的老爹就跟對了
逢顏寺出生的前一年
揚州剛剛建立一個新政權南吾
等到他長到15歲的時候
南吾政權就被一個叫徐之告的人掌握在手中了
逢顏寺的老爹就在這個徐之告的手下打工
還擔任著西州鹽鐵院判官這種重要的職位
有同學可能就問了
西州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城市也重要嗎
那我們換成他另一個名字
徽州是不是忽然就變得重要了起來
其次說鹽鐵
古代鹽鐵都是牢牢掌握在統治階級手中的
控制鹽就控制了人力
控制鐵就控制了兵器
那麼這個西州鹽鐵院判官
就非徐之告的心腹愛將不能擔任了
因此逢顏寺身為前途無量的官二代加富二代
也就非常合理的在25歲時
就被徐之告授予了祕書郎的官職
並跟徐之告的長子一起交友
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
沒錯這位長子就是後來的南唐宗主李瑾
徐之告掌握了南吾政權後
就為南吾招攬了一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人才
有來自北方的名流如韓熙載
江文蔚史胥白等人
有來自南方的知名世人如宋祺秋陳覺等
徐之告還逐漸取得了南吾秀臣的支持
到了最後是羽翼大臣身左彌重
所以在公元937年
南吾的君主就被迫禪讓
徐之告稱帝舉國是上下順從人無異議
朝中的北方名流對南吾來說
當然是很大的助力
但是對於逢顏寺來說
卻成為他痛苦的根由
這是什麼緣故呢
原來兩年之後
徐之告自稱李唐王室的後代
恢復了禮性
改名李便改國號為唐
史稱南唐
封長子李瑾為吾王
36歲的逢顏寺就成為了吾王元帥府長書記
既然李便家族認為自己是李唐王室的後代
自然懷有統一天下的決心
自以唐子孫
泰然有定中原得舊都之義
這一點南唐的君臣都是有共識的
但是南北兩派的官僚
卻對開疆剔土的途徑有不同的看法
他們抱團爭寵
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黨爭
不僅在權力歸屬上明爭暗鬥
在擴充領土的問題上也針鋒相對
以史虛白韓西載為代表的北派
懷著殺回老家的強烈願望
指望君主長驅直入北定中原
如韓西載就曾口出狂言
說將左右吾為相
當長驅一定中原
而以宋祺秋
馮炎四為代表的南派
則認為應當先平定南方
異廣土語往往皆以為當自譚越史
先搞定旁邊的湖北浙江在四激北伐
在一次會議中馮炎四越籍上見
說成與以為羽毛不背不可以圓舉
陛下府封禁之內
宮脊靜默
所以自守者足矣
如將有所至
必從魁部始
現在各種戰略物資並不齊備
不宜北伐
咱們守著這塊地方是足夠的
如果要往外擴張
還得移步一個腳印
列祖裡便沒有採取他們任何一方的建言
不過他對馮炎四與羽毛不背
不可以圓舉的說法表示認同
因為他在位期間
擬兵休戰保境安民
實行清堯伯父的政策
使南唐社會經濟與文化都得到了很大的發展
死前還留下了修養生息的遺策
所以北方名流就看不慣馮炎四
常常給列祖吹整鞭風
說馮炎四的壞話
幾世中常孟熙就屢言
炎四小人不可始在王左右
甚至他們的後代還在野史之中
將馮炎四誣為南唐武漢之一
例如史須白就曾慫恿李便加緊北伐
卻被無視
一怒之下他就引頓山林
他後輩的作品《吊基立壇》
就多有暗貶馮炎四等人之言
不僅將馮炎四寫成奸邪小人
甚至記載馮炎四曾在李景面前
狂說李便的壞話
先帝綽綽無大略
此代田舍翁所為
不足以及大事也
李景居然還頗領其語
一副認同的樣子
殊不知這對一向上校父母
友愛弟弟的李景來說
還是不會容忍馮炎四這樣的說辭的
且不論歷史的真實細節
馮炎四深淺深厚
頗受黨爭之害
曾遭到許多污衊誹謗
是可以想見的了
除了讒言之外
馮炎四還有一份國家興亡憂患的心靈折磨
公元943年27歲的太子李景登基
40歲的馮炎四官拜建議大夫漢林學士
前戶部侍郎
從這裏我們進入馮炎四人生的第二部分
三申三貶都當大官
說到貶責
許多詩人都有發言權
比如白居易就在琵琶行裏發牢騷
他是天涯淪落又折踞臥病
群陽這個破地方鳥不拉屎
居住環境極差
低窪潮濕
身邊的植物黃露苦竹
極為瀟瑟
身邊的動物杜鵑啼血
袁哀鳴相當淒慘
也沒有朋友
春降花招
秋月夜
竟然只能月下獨酌
更為悲慘的莫過於我老公蘇氏
當他來到黃州之時
他已經絕望地認為自己永無翻身之日
作為他同黨而被觸落的秦官
更是寫出飛鴻萬點愁如海之句
痛徹骨筋
但馮炎四不一樣
作為宗主李景的至交好友
估計他很難體會
君心難測
命途多舛
這類的心靈折磨
他的官徒與痛苦
是與南唐朝廷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他的第一次申貶與南唐法敏有關
李景登基不到三年
隔壁的敏國爆發了內亂
雖然先帝李便留下的遺策是
休養生息保存實力
但李景還是決定趁機攻打
最終取得了勝利
作為法敏戰略的主要制定人
43歲的馮炎四一時風頭無兩
被封為中樞侍郎
同平章室也就是宰相
然而這個宰相才做了一年就沒了
因為南唐雖然滅亡了敏國
但並沒有完全控制住這個地區
敏中還有殘餘勢力
李景派出多個將領前去清除殘餘
其中就有馮炎四的弟弟馮炎魯
這個弟弟是馮炎四繼母的孩子
比較冒進
他去往敏帝之前
馮炎四就提醒他要沉穩
顯然弟弟沒聽進去
這次行動因諸將領爭功而大敗
不僅損兵折將
還使南唐失去了敏國的控制權
昨日的勝利
一朝消亡
軍事的失敗
與徒勞無功的痛苦
沉重的壓在了馮炎四頭上
這時候馮炎四的政敵
江文蔚
韓西仔等人就趁機彈劾他
他便為了給弟弟求情
自請降職
那麼李景是如何處置這件事的呢
他捨不得給馮炎四降的太狠
讓他做了太子太傅
而彈劾馮炎四的韓江二人
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
這兩個人因言詞過激
被貶到京城外面去了
李景真是把袒護兩個字
直接寫在了臉上
又過了一段時間
馮炎四的繼母去世了
古代官員的父或母去世
無論擔任何種官職
都必須辭官回到祖籍
為父母守孝三年
這就是丁憂
三年後48歲的馮炎四
服役回朝
便幫助李景完成了另一件大事
滅楚
由此南唐所控制的版圖
達到巔峯
擁有經江西全省
以及安徽江蘇福建
湖南湖北的大部或部分地區
馮炎四也因平楚有功
再被升為宰相
這第二次當宰相的時間就更短了
實際上上次與敏交戰之後
南唐的國庫就日漸空虛
無法再承擔軍備
只好剝削楚地居民
因此盡失民心
加上軍事的實力也下降了
因此才過了8個月
楚地領土還沒五熱乎就得而復失
馮炎四也因盡失湖鄉之地
自請罷相
又做太子少婦去了
但李景本人是非常捨不得馮炎四的
過了4個月
就隨便找了個由頭
又給他升回宰相了
這一幹就是三年多
53歲的馮炎四
跟隨南唐朝廷
來到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時段
因為他們遇到了五代十國的最強霸主
後周世宗柴榮
此人異常生猛
被後世譽為神武雄略一代英主
是五代十國當之無愧的第一戰神
這樣的猛人又豈是溫柔秀美的江南土地
可以承受的呢
南唐被打的是全無還手之力
失去了長江以北幾乎全部的領土
迫不得已屈辱稱臣
公元958年
李景去帝號稱國主
史稱南唐宗主
他不僅將長江以北剩下的四州割讓
還要每年向後州貢獻數十萬財物
也就是這一年
馮炎四第三次被罷為太子太傅
可見朝廷遭逢敗績時
他常感到自責
局勢一片大好時
他也與有榮焉
正因這種榮辱與共的關係
南唐在政治上的糾結與失落
也就成為了馮炎四死中
揮之不去的矛盾與鬱結
公元960年
南唐稱臣兩年後
馮炎四因病去世
結束了自己憂患的一生
享年57歲
同年趙匡胤建立北宋政權
開啟了中華民族一段新的璀璨文明
後期的南唐內有國庫空虛
黨爭私扯
外有強敵環伺虎視眈眈
馮炎四又怎麼會不擔驚解慮呢
而他自己不也是內無匡扶社稷之力
外有政敵公法之苦嗎
他個人又與他的國家何其相似
南唐在戰爭中不斷內耗
他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幸他的痛苦還有一個人知道
若說文學史上有什麼格外令我艷羨的事情
莫過於擁有一個能讀懂你
詩歌情緒的知己好友
就像趙孟甫與鮮魚叔
對彼此書法的激賞一樣
趙孟甫在《哀悼鮮魚叔》的詩中寫道
契合無間言一見同溯溪
書記往來間彼此各有得
其文既同賞一亦或共溪
兩個人是無比投契一見如故
書信往來各有收穫
看到其文互相分享
有所疑惑亦同討論
若不是有如此相同的興趣愛好
如此深厚的知己情意
白居易如何能寫出
君埋泉下泥蕭谷
我寄人間血滿頭
蘇氏如何能寫出
與君世世為兄弟
更結來生未了因
這樣字字血淚
抱含深情
令樂者無不動容的千古名句呢
逢顏寺與李瑾正是這樣的關係
這就來到了逢顏寺人生的第三部分
一生知己君臣相得
據江南餘載
逢顏寺為官時
經常遭到同僚的非議與彈劾
但李瑾始終對他深信不疑
江龍衛請求罷免逢顏寺時
李瑾說
相從二十年
賓客顧遼讀此人在中書
亦何足怪
雲龍風虎自古有之
且厚於舊人
則於斯人亦不得薄矣
意思是說我跟逢顏寺認識二十年
以前的老員工裡
就他一個人身居高位
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因為我們倆秉性相同
雲從龍風從虎
自古就是這樣
而且我對老員工很好
不正說明對新員工也會不錯嗎
這個話又把袒護兩個字寫在了臉上
那麼李瑾為什麼會覺得
逢顏寺與他秉性相同呢
這就體現在他們對藝術的共同追求
以及不分伯仲的文學造詣上了
南唐書《逢顏寺傳》記載
袁宗也就是李瑾
意思是說有一次李瑾宴請群臣
對逢顏寺說
吹皺一池春水
關你什麼事
逢顏寺回答說
比不上陛下小樓欲深寒之句
實喪拜不知國機王
機首稱臣於嫡
奉起正朔以苟歲月
而君臣相與乃如此
意思是說有一次李瑾宴請群臣
對逢顏寺說
吹皺一池春水
關你什麼事
逢顏寺回答說
比不上陛下小樓欲深寒之句
此時南唐國勢衰微
喪亂不知幾乎要亡國
只能向敵人俯首稱臣
使用他們的立法才能苟活
所以這對君臣纔有這樣的對話
以我的個人淺見
這段對話蘊含著三層內涵
首先第一層是非常表面的
君臣二人對彼此詞句的熟悉與認同
吹皺一池春水說的是
逢顏寺所填之詞
風乍起
吹皺一池春水
弦影鴛鴦
香盡裡
手揉紅杏蕊
豆芽欄杆獨倚
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
舉頭聞雀喜
一池平靜的春水
被乍然刮來的風吹起層層漣漪
這兩句詞一語雙關
不僅將水面泛起漣漪的自然景象
描寫得十分有畫面感
還將一池春水比喻為這位
終日望君君不至的姑娘
起伏不安的內心
李景說的這句何干輕視
更多是一種調侃
可以理解為
這點無關緊要的事情
都寫得那麼生動
還能比喻這季託娜的
你小子怎麼這麼能寫
逢顏寺說的小樓玉深寒
是李景的幻心紗
嘆淡香蕭
翠葉殘
西風愁起
綠波間
緩雨韶光
共憔悴
不堪看
細雨夢回
積塞遠
小樓吹徹
玉深寒
多少淚珠
何羨恨
以蘭幹
這首詞真是極美
嘆淡就是荷花
荷花在池中香消玉殞
荷葉也已經凋殘
西風就是秋風
自古逢秋悲寂寥
西風為這片淒涼的碧水
更添愁意
而我呢
我與這永在消逝的韶光
凋落死亡的花葉一樣
共憔悴
不堪看
西風愁起
細雨夢回
我好像去到了那朝思暮想的遙遠的邊塞
可我又依稀聽到這風雨高樓之上
別離的聲嘯
透著徹骨的寒涼
我有多少淚珠
多少憾恨
無人知曉
只有獨自一人
默默倚著蘭幹罷了
細雨夢回
積塞遠
小樓吹徹
玉深寒
這兩句既寫遙遠的夢中邊塞
又寫近在咫尺的小樓
既寫虛幻的夢境
又寫想徹的聲嘯
亦近亦遠
亦虛亦實
細雨綿綿
情也綿綿
積塞遙遙
人也遙遙
玉深淒淒
人也淒淒
小樓在風雨中獨自佇立
而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孤立無援呢
細雨夢回
積塞遠
小樓吹徹
玉深寒
果然千古絕唱也
其次第二層
兩個人都讀懂了
對方在詞中所寄託的
對時局的感觸
以及個人始終與南唐命運
休憩相關的憂患意識
和這份意識的難以排遣
馮焱思的詞中
時常出現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慮
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
蝶戀花
誰道絃琴拋至久
美到春來
愁唱還依舊
日日花前長病久
不辭敬禮朱顏瘦
何盼青梧低上柳
未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橋風滿袖
憑鈴心悅人歸後
這首詞的第一句
就已有一種盤旋
鬱結的掙扎的痛苦
他說誰道絃琴拋至久
我的心中有一份難解的絃琴
欲將之拋至
可是我怎會料到
它竟然久久不能拋至呢
它久到美當春天來臨
我都還依舊愁唱
這種痛苦是如此的難纏
以至於我久久努力掙扎
都無法擺脫
我只好日日花前長病久
以此麻痺我的神經
只好不辭敬禮朱顏瘦
我打算勉勵承擔它
哪怕我朱顏削減
也在所不辭
但愁琴也沒有打算放過我
它好像河畔的青草與楊柳一般
年年綿延不絕的
萬絲漂浮的生長著
所以我未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啊
誰道未問何事
我的疑問是如此的層層延伸
絃琴愁唱新愁
我的情緒是如此的迴環曲折
但我無人可以訴說
只能獨立小橋
任憑狂風狠狠灌入我的衣袖
我從白晝立到夜晚新月初升
如果這不是一份年光
也無法消解的痛苦
我又為誰風露立中宵呢
而李錦所提的這句風乍起
吹皺一池春水
不就是在訴說這種困擾嗎
這乍起的風就是來自外界的
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壓迫感
而被吹皺的春水就是馮彥思
那久久不能平靜的焦慮內心
也許李錦是在安慰
時局如此並非你個人之利所能挽回
吹皺一池春水何干輕事
你還是莫要掙扎其中了吧
然而馮彥思卻說到
陛下所寫戲與孟回姬塞元
小樓吹徹欲生寒之句
其中孤立無援的心情
難道比我吹皺一池春水少嗎
那麼這段對話的最後一層
也顯現出來了
就是一種九逢知己的慶幸感
即使國事傾頹
但幸而有你還能讀懂我的詞句
這三層內涵中
最值得注意的就是第二層
馮彥思與李錦
都在這腿染玉清的國事中
感到了一種世事難料
乾坤莫測
人生無常的悲哀
在這蒼茫廣闊的世間
個體的力量
實在應用微不足道來形容
但他們又忍不住要期待
還會不會有轉機呢
馮彥思將這種對人生史事的悲哀
與暗中的掙扎
寄託在了他的小詞中
因此王國維說
馮彥思之詞堂無特大
就是因為他在男女愛情的基礎上
又增添了人生憂患的意境
他是通過什麼來實現這一點的呢
通過的是在詞中使用心相的手段
這是決定馮彥思此時地位的關鍵貢獻
心相是唐人殷凡所提出的概念
他的意思是說
藝術形象應具有心得
脫物炎滯和欲擒的作用
世人的情感與精神
要對客觀存在的物體進行統射
使物與世人心靈的顫動融為一體
從而引發出超越此物形象本身的
更為深遠的意味
在沒有更深的體悟之前
我們可以暫時用容情與情來理解
溫庭雲和偽裝是不曾主動進行這項工作的
溫庭雲擅長名詞堆砌
他說翠翹金縷雙西翅
水紋細起春池壁
池上海棠梨
雨晴紅滿枝
秀山遮笑燕
煙草沾飛碟
青鎖對方飛
欲觀音信息
他所描寫的景物通常與主人公的情緒
是沒有太多聯繫的
他的景語就只是景語
你看翠翹金縷雙西翅
水紋細起春池壁
池上海棠梨
雨晴紅滿枝
光是欣賞這些客觀的景物
我們可以發現這其中是沒有主觀的情緒的
甚至整幅畫面是美麗而又活潑
但是在秀山遮笑燕和欲觀音信息兩句中
我們卻獲知
他是在麻木的等待意中人
所以溫庭雲的景物是純粹的鋪陳和連排
而且景與情是毫無關係的
當然偽裝也是如此
他說4月17正是去年今日別軍時
比起溫庭雲隱晦的描寫
偽裝的詞就直白多了
他有具體的時間地點人物的提示
我們能輕易的知道主人公是在4月17日
想念他的意中人
因為去年今日正是他們分開的日子
彼時兩人洋裝低頭
不願意讓對方看到自己正在強忍淚水
而現在更是魂斷金盾
唯有想象與永恆的月光相伴了
這整首詞都是純粹的情語
雖然出現了天邊月
但是此人沒有移情其中
綜合來看
溫庭雲善用濃密的筆觸
客觀的描繪私婦們的生活細節
如她們的居住環境
妝容手勢和美貌等
偽裝則偏愛直接的敘述
一時一地一人之情
馮嚴四就完全不同了
他不寫姑娘們的具體面貌
不寫生活中的具體細節
只在情與景之間著力
畫具體為抽象
畫特殊為一般
書寫的是一種
普遍的心理狀態與情感境界
我們來看他的一首《雀踏枝》
他首先撞寫了一幅
非常淒涼蕭瑟的池塘秋色圖
秋露滿郊風伴烈
狼藉池塘雨打疏何折
秋風是烈風也
他像一把無情的鐮刀
收割著土地上的生命
當他割到芭蕉的時候
你看此人是怎麼來描述芭蕉的
他用了三個字
雕蠻
野蠻
蠻子
蠻恨
芭蕉它不是那稀疏的荷葉
它還有與烈風殊死搏鬥
並戰勝它的可能
但是此人並沒有說明結果
從自然來看
秋天的芭蕉葉
確實總是出現一道一道的裂痕
但是從字序排列上看
似乎秋露滿郊風伴烈
也可以理解為
秋風飄過強悍的芭蕉石
竟然被劈成了兩半
他們是兩股相鬥
兩敗俱傷
鬥得池塘裡狼藉一片
然後他說
繞氣窮聲芳草歇
臺階四面都是秋天的蟬鳴
芳草也不如夏日茂盛
愁腸學盡丁香節
丁香花呢
一簇裡面總有好幾朵
是緊緊把自己包裹起來
死活不開啊
而我的愁腸是好的不學
偏偏就學這個丁香花
李錦曾經寫
青鳥不傳雲
外姓丁香空結雨中愁
可見這君臣二人
都是愁的腸子都打結
他回首西南
看到夜月高懸
孤雁高飛
寂靜的夜空裡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唯一能代表他心境的東西
是什麼呢
塞管深屋夜
塞管深不是美妙
不是淒清
不是動人
而是屋夜
你們看這個詞
他好像哭了
但是哭了的不是塞管
而是我
是吹著無意
聽著有心
讀到這裡
我們發現詞人筆下客觀的景物
全部都有了
他本人主觀的情緒
芭蕉不是芭蕉
而是野蠻的芭蕉
秋風不是秋風
而是揮著鐮刀的秋風
芳草不是芳草
而是疲倦的
想要歇息的芳草
塞外的管絃聲不是管絃聲
而是哭泣的音樂
所以我們就能夠發現這三位詞人的區別
溫廷雲的詞帶來的美感
是一種形式之美和聯想之美
這種形式之美就包含了鋪陳
包含了他潛詞與章法上的功力
畢竟誰看了溫廷雲詞不誇一句
真是美輪美奐呢
我們也可以通過他的詞
聯想到許多古人的詩句
從而得到更加豐富的審美趣味
但是溫廷雲的詞
是比較難以直接打動讀者的
為裝則是飽含深情
卻缺乏回味咀嚼的餘地
但是他們也並不是沒有進行過
榮情與景的實驗
譬如溫廷雲曾寫千萬恨
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裡是
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霞
不是就快要將心中的嫌愁
融入山月與落花之中了嗎
譬如為裝曾寫人人竟說江南好
猶人只和江南老春水
碧雲添畫船聽雨眠
豈不是將對江南的熱愛與嚮往
融進了春水與畫船之中嗎
但是這些詞句在他們詞中的比例非常之小
不是像馮焱思這樣
給每一首詞都注入靈魂
他已經用自己的精神與情感
統射了他詞中的景物
是馮焱思他想要掙扎
所以有了刁蠻的芭蕉
是他被世間逼迫擺弄
所以有了無情的秋風
是他厭煩疲倦這一切
所以有了芳草之歇
是他久久不能走出痛苦
所以有了丁香之節
是他想要放聲大哭
所以有了塞管生烏葉
客觀的景物已經與此人主觀的心靈融為一體
那麼此人要表達的情緒究竟是什麼呢
是什麼仇什麼恨令馮焱思
將秋天的事物如此描寫一番呢
他說
歷歷前歡無處說
關山何日休離別
世間何時能夠沒有分離之痛呢
我是多麼想多麼想與我的故人再聚
我有那麼多那麼多曾經的歡樂
為何他們一去不返呢
難道現如今我就再也沒有知音一位
讓我訴說我的憂愁嗎
你們看他的情緒是多重的不明確的
首先他與誰離別呢
與愛人嗎
與朋友嗎
與無可挽回的故國嗎
還是與已然流逝的青春呢
這不確定
再者說他恨的到底是離別
還是世間永遠會存在離別這件事呢
他苦的是歷歷前歡已經無法重現
還是前歡中的故人已經不在
還是無人陪伴自己
回憶這份美好呢
不過顯然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看他說
誰道絃琴拋至久
每到春來愁暢還依舊
何盼青梧低上柳
慰問心愁何事年年有
這絃琴是什麼呢
愁暢是為何呢
心愁是何物呢
是國事的傾培嗎
是個人的憂患嗎
是夫妻的分別嗎
是故人的離去嗎
是昔日的繁華與今日的寥落引發的對比嗎
這無關緊要
緊要的是這種抽象的境界
他要藉這些模棱兩可的時空與景物
傳遞出一種最為幽微的情感狀態
為全人類遍寫愁心
這種狀態和境界
不是個人的特定的具體的相識的
而是全體的一般的抽象的普遍的
我們發現從古至今
所有詩人
詞人在此刻也被統稱為廣義的詩人
所有詩人他們共有一種天賦能力
那就是意往情深
這個詞包含兩重含義
一是意往
這是一種倔強
一種不圓滑
一種固執己見
一種不撞難搶不回頭
如果你身邊有人批評你執迷不悟
只考慮自己的想法
同志不要焦慮
那是對你的表揚
二是情深
從對家國興亡
和對黎民百姓生存發展的普遍關注
到對蓬勃的自然鮮活的生命
熱烈的靈魂的深情讚美
從對生命意義與個體終極價值的不停思索
到對宇宙的本質與天人關係的永恆探究
他們的深情是包羅萬象
而且他們還具有能悲他人之傷
喜他人之樂
憂他人之仇的強大共情力
逢顏寺就正是在他的詞中
以一往的情深
以心相的手段
替全體人類傳遞著人性中最幽微
最隱祕
最難以訴說的情感
從此時地位的角度而言
如果說溫庭雲最大的貢獻
是將詞從詩中抽離出來
偽裝是在詞中加入了主觀的抒情寄託
那麼《逢顏寺》就是擴大了
偽裝所述之情的範圍
第一個將心相之法運用在詞中
進行了托育對宇宙人生時
是一往情深的實驗
《逢顏寺》詞的第三大特點
是一種向此而生的風格
王國維稱之為
鶴淚飾顏妝
他出自《逢顏寺》自己的詞
這場景是在描寫一位女性正
一邊流淚
一邊為自己畫上最美麗的妝容
你看詞人是多麼欣賞這種頑固和癡念
這豈不正是一種一往情深嗎
那麼逢子是如何展示他這個特點的呢
他通常是在一陣如狂風驟雨般的
愁緒表達後
用蕩開一筆的方式來收尾
他在一首《雀踏》之中寫道
眉落繁枝千萬片
猶自多情學學隨風轉
昨夜聲歌容易散
酒醒天得愁無限
樓上春山寒四面
過境蒸紅
暮景煙深淺
一閃憑欄人不見
澆消眼淚思兩遍
首句說的是一種傷世之情
千萬片梅花
從繁茂的枝頭死去
正如杜甫說
一片飛花撿去春
風飄萬點正愁人
他愁的是生命的離去
愁的是挽回的無力
除了與杜甫相同的感情
逢顏寺進一步提出了更深的疑問
眉落繁枝千萬片
但是這千萬片梅花
在臨終之際
猶自多情要像雪一樣隨風飄轉
猶自隱含了一種嘲諷
他在問
梅花啊
你為何如此多情呢
逢顏寺正如梅花一般
他問的是梅花
也問的是自己
他問的是梅花呀
你我為何對這個無形的世間
如此充滿情意
以至於生命殞落之時
還要煥發如此動人的生機呢
難道你不知道
昨夜笙歌容易散
酒醒天得愁無限嗎
難道你不知道繁花一落人事一分
我們這樣多情生命的必然結局
就是美好笙歌的容易散嗎
更何況我們還要在酒醒時
承受狂歡後
彷彿咒人失去一切的無限的失落之情
因此此人走上一座小樓
他說樓上春山寒四面
他感受到的是一種來自四面八方的寒冷
這是此人的心靈在外物上的投射
他正是在這種極端寒冷的情況下
凝望著遠方
過境蒸紅
暮景煙深淺
這個靜字是在表達時間之久
他在這樣極端寒冷的情況下
久久凝望遠方
直到蒸紅都過境了
結合以上的三段
此人的憂愁實在是如疾風咒雨般來臨的
他憂愁於有情的生命
遭到世間無情百弄的諷刺
憂愁於宇宙的有常
與人生無常的永恆矛盾
憂愁於環境所帶來的閉鎖感
孤獨感
壓迫感
他的內心是失落而又惆悵
可是他卻以澆消眼淚思量便來結尾
他在思量什麼
竟然思量到了便也就是徹底的程度
他留給了讀者無限的回味與想像的空間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為自己的痛苦找到了突圍的破綻
此時此刻他用理智戰勝了仇情
請再看他的蝶戀花
庭院深深
升幾許
楊柳堆煙
蓮木無蟲樹
欲樂凋安
遊夜處
樓高不見
張臺路
雨橫瘋狂
三月暮
門眼黃昏
無計流春柱
淚眼問花
花不語
亂紅飛過
鞦韆去擬開他的痛苦
再一次像狂風咒雨一般席捲而來
他還是在傾訴他環境之閉鎖
孤獨壓迫
庭院深深
升幾許
一連三個深字
就令他的描寫更為壓抑了
而且他不光是處在這樣
深而又深而再三深的庭院中
院外還隔了一片楊柳
還堆著一層煙絮
房屋之中還掛了一層又一層的蓮木
數量之多可以用無蟲來形容
人又如何能忍受得了
這樣三層夾擊的禁閉呢
接著他寫到
欲樂凋庵有野處
樓高不見張臺路
這裡是在說此人有一種嚮往
不管是人還是某種信念
總之這種代表美好未來的嚮往
他是在欲樂凋庵有野處
他是處在絢麗之中
處在精美之中
處在享樂之中
而我本人
我是樓高不見張臺路
夢想對於我而言
竟然是如此的遙遠
如此的難以企及
這事實上令我覺得
我不過是在一個冷漠淒清之地
做這一場繁華似錦的幻夢罷了
除了環境的壓迫感十足
和夢想的難以企及
此人馬上帶來了他第三層的痛苦
雨橫瘋狂三月暮
門眼黃昏
無計流春柱
你看他也把他的痛苦
化為狂風暴雨了
此刻季節來到了暮春
時間來到了黃昏
他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是抓不住這些流逝的美好的
但是他沒有以無限的悲傷作結
而是說淚眼問花
花不語
亂紅飛過鞦韆去
你看他寫得太好太妙了
我的淚眼從何而來
是從落花而來
我為我不能留住我的時光
我的青春
我的夢想
而痛哭流涕
這是第一層境
我因花落淚
也因淚問花
但是花不言語
它們只會紛紛揚揚
飛過鞦韆去
但你淚眼問花
花並不是不曾解答
只是它的解答正藏在不語之中
藏在萬象變遷的規律之中
這是第二層境
緊接著是亂紅
亂紅對於這個規律的世界來說
無疑是一種異端
因為它是隨風飛舞沒有定律的
就像人類那好不容易建設起來的心理秩序
卻無端被外力沖散
就像一個正方體在球的世界中生存
而註定要被割掉的棱角
宇宙以亂紅嘗試著一種和解
在恆定與理性之中
有點迷茫與隨性的飛花
何嘗不是一種美呢
宇宙想要以亂紅這分雜混亂的異端審美
來消解你秩序與平衡被打破的崩潰
來留住你藏在棱角中的固執與友情
這是第三層境
最後一層是亂紅飛過
鞦韆劇這個飛字用的太妙
繁花不是傻傻的跌落了
不是沉重的墜落了
而是飛過
它是主動的活潑的欣喜的飛過了
代表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的鞦韆
它沒有為過去停留眷戀
它的意思是從容不迫的走向未知的未來吧
你們看逢焰寺這些詞的結構多巧妙呀
它在層層封閉的心理空間與不斷堆疊的沉痛情緒中突圍了
它用蕩開一筆的形式帶領人進入了一種明朗的從容的境界
落花的未來也許不是死去
而是化作春泥更護花呢
這種收尾是逢焰寺情緒的宣洩口
是希望與理智的雨滴
是它不至於陷入如此迷惑的程序之中的繩索
也造就了它的詞深美紅約含蓄韻節
悲喜錯綜向死而生的特點
逢辭的第四大貢獻是為後世此人
建立了一種構成意象與情感間聯繫性的範式
譬如我們剛才說逢焰寺已落花
構建了與宇宙哲學的聯繫
我們就能從許多後世的詞中找到這種痕跡
例如李玉說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說氣下落梅如血亂
浮了一身緩滿
例如晏舒說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例如歐陽修說
今年花盛去年紅
例如李清照說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兩處嫌愁
又譬如蓮院樓與碧所得環境的聯繫
逢焰寺有庭院深深
深寂許楊柳堆煙
蓮木無蟲樹
李玉有一橫珠簾
弦不捲終日誰來
有無言獨上西樓
玉如鉤寂寞無同深院
鎖清秋
燕姬道有夢後樓臺
高鎖酒醒
蓮木低垂
秦關有可看孤館
碧春寒
杜鵑深裏斜仰慕
平蘭書懷
逢焰寺有一閃平蘭
人不見
驕傲眼淚思兩遍
李玉有獨自默平蘭
無限江山
劉雍有草色煙光
殘照裡無言
誰會平蘭意
周邦彥有登陵
望故國
誰識金華眷客
辛棄己有
把欄杆拍遍
無人會登陵意
以上所提到的詞句
以及關於水與籌的聯繫等
我會在後面的節目中
談到各位詞人時具體分析
這裡就不再贅述
綜合以上四大貢獻
用沒有它就沒有北宋詞
來形容逢焰寺也就不為過了
當然在上塵花間下棋北宋這件事情上
李玉詞也有不可磨滅的功勞
離景與逢焰四詞的直接影響
加上從幸福的巔峯
跌落至深淵的撕心之痛
竟然成就了詞史上第一顆璀璨的巨星
李玉的一生又有多麼悲慘呢
他的詞究竟有多痛徹心扉呢
有趣的詞人生平
硬核的詩歌鑒賞
我是癡恩晨
我們下期節目
千古詞地李玉再見
拜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