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一）「夕陽」的一段生命史——《天淨沙‧秋思》的血脈::夕陽的意象流變

首先我先準備的是大家最熟悉的一個有關夕陽的意象 我們稱之為夕陽的一段生命史 意思是說夕陽作為一個獨立的自然意象 它也存在於我們每天都會目睹 也都會感應到的一個自然的常態 但是當它變成一個師哥的意象的時候 它當然會被投訴 會被灌注失人的心靈感受 這個心靈感受其實也包含了他們對於時代 對於世界 對於宇宙 也對於他們個人生命的意義 以及詮釋在裡面 所以夕陽固然是一個很客觀的存在 可是很有趣的是 如果我們去追蹤歷代對於夕陽是如何刻畫 如何呈現 我們會發現實際上它絕非一成不變 而且它也絕非就是一個客觀的再現 透過夕陽這個我們覺得再熟悉不過 甚至熟悉到我們視若無睹的這樣的一個自然景況 我們反而可以看到過去的心靈是怎麼樣在流變的 我雖然是聚焦在大家很熟悉的馬志遠《天淨沙丘斯》的這一闕原曲 可是實際上在講這一闕曲之前 我要來追蹤的就是 在這一闕原曲所濃縮 或者是所集合的眾多意象 它事實上是有來龍去脈 而且它絕對不是憑空出現 它並不是馬志遠一個人突然之間就創造出來的一首傑作 這個傑作背後其實積澱著無數的詩人的心靈 無數的詩人帶領後來的這些文人同輩們 怎麼樣去看這個世界的質疑 在這麼長久的時間當中不斷地碰撞 激盪 柔和 而最後才形成《天淨沙丘斯》的這一首名片 作為一篇文字作品 事實上它絕對不是一個文字的組合而已 它實際上是有過去很長遠的歷史 它是有機的生命 既然叫有機的生命 它事實上也就是成長在變化中 而最後在《天淨沙丘斯》這裡去展現我們所看到的 可以說是最飽滿 也可以說是最典型的風貌 但是這個飽滿跟典型過去是有成長變化 有累積的 我想要來談的就是說 我們先簡單請大家來追蹤一下 夕陽是如何從一個客觀的自然意象進入到文學裡面 變成一個藝術的意象 變成一個被詩人反覆引用的一個詩歌主題 如果追蹤這個過程 我們先簡單交代一下 事實上我們如果從最早的中國文學史的開頭 一路往下追蹤的話 會感受到夕陽 把它變成一個審美的對象 然後把它反映在它的藝術創作裡 這個現象是到很後來的時候 可以說大約是在六朝才開始 尤其這個六朝還不能夠說是整個六朝 是比較偏到後半期南朝 到了南朝的時候 我們才逐漸地發現夕陽這個意象慢慢地就增加 可是這個增加說實在的 也是在一個相對上的比例而言的 這個增加只是說比過去多 但是跟後來當然還是不能相比 尤其到了南朝的後期 大概就是祁梁那個階段 夕陽又逐漸出現了頻率增加 我們接下來就要來看 我發現到了初聖堂 夕陽當然也是承續了這樣一個脈絡 也變成唐詩裡面常見的一個自然的反應 那麼有趣的是甚麼呢 我在這邊先引述日本最偉大的一位漢學家 就是吉川信次郎先生 他在他的大學教授生涯中的最後一堂課 所做的一個告別演說 那個演說裡面他就有提到 他也注意到 他說像夕陽、柳絮 這些代表不安定的世界的這樣的意象 在六朝史裡面非常少 那麼要收剪起來 要費一番功夫是很辛苦 可是在唐詩裡面就大量增加 他用這個現象來證明 或者是說來闡述 六朝詩跟唐詩 或者是六朝人跟唐人 他們的這個視野 他們對於這個世界的深入的程度是不一樣的 他以此來闡述 六朝他們所看到的世界還是比較在表面的 但是唐詩不一樣 唐詩就深入到所謂不安定的 無可捉摸的、比較幽深 因此比較複雜的層面 這個說法實際上可以給我們很大的啟發 原來我們看一首詩 或者是看一個在詩中常常出現的意象 可以不以一種焦點式的看法去詮釋它而已 我們是可以把它放在整個的思史脈絡底下去考察 然後我們就會發現很不一樣的東西 我覺得這個是用所謂的主題學式的 可以帶給我們一個視野上的洪闊 而且也讓一個存在物不會是孤立的 而是在一個時間之河當中 我們可以看到它的定位 而且更瞭解它的創造性 所以吉川信次郎先生這個說法 給我很大的啟發 我印象非常深刻 原來對於信仰 我們在那麼多的唐詩裡面都看到了意象 它原來有這麼一段 實際上是非常隱晦 那樣一個其實並不受到注目的過去的歷史 等到我自己再來做唐詩的研究的時候 因為也對意象非常的喜愛 我覺得意象它不但生動傳神 而且它可以傳遞很多不知名的訊息 所以我就也把這個信仰的意象做了一個考察 當然我考察的心得就跟吉川先生有一點出入 就是說如同剛剛所提到的 六朝詩的這個信仰意象確實比較少 而且主要集中在南朝 尤其是南朝的後半階段 可是六朝的信仰 它的特質就一直延續到初聖唐 那初聖唐大概是初唐一百年 聖唐大概五十年 我們一般的約略算法是這樣 所以其實唐代兩百九十年當中有一半的時間 它實際上在信仰意象的反應上面是繼承六朝的 也就是說那個信仰往往是比較偏向於 正面的心理感受 這個是用比較的來說 然而真正符合吉川先生所說的 信仰、柳絮這些代表不安定的世界 代表一個不可捉摸而因此沒有極限 然後會帶領我們深入到一個不可探究的 複雜幽微的深層的那一種意象 其實是要到中完唐的信仰纔能夠看出來 其實是中完唐 所以假如我們把一個大師 他所開拓出來的觀察 再做更精細的探究的話 我們必須更精確地說 一個所謂代表不安定的世界 那麼這個信仰從先前的愉悅的 然後帶給我們的是一種舒適的、安定的感覺的 變成代表不安定的世界的、漂泊的 甚至是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