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新思路(三)─唐詩中「開天盛世的追憶」::「追憶」文學及其特點
5 次觀看·2025年9月1日
我們既然觸及到追憶 所以首先我們要談的是
追憶的文學以及它有什麼特點
那透過杜甫做一個觸發點
我們知道原來在追憶裡失去過的一切
它可以形成一個樂園
那麼就跟我們一開始所說的宗教啊
或者是一些純粹透過想像所虛擬出來的那些樂園是不一樣的
但是呢 到底這樣的追憶
它是在一個怎樣的心理機制
然後在我們中國文學史上可能有哪些具體的體證
我們先對這樣的一個作品的本質跟實踐做一個回顧
然後我們再進到杜甫裡
那麼杜甫他如何在追憶中去重現
開元天堡的黃金歲月
那就會更加有一個理論的基礎
然後我們也可以更加的清楚瞭解
它的前後態度的劇變
原來是有這麼一個真實的
也觸及到人性的某一種根本的一個原理
所以我們現在還是要先來看一下
那到底為什麼追憶會有這樣一個創造樂園的動力
跟一種力量
我想首先要先談到一個問題
就是說追憶之所以會產生創造樂園的力量
通常它都是在一個面臨社會重大變革
也就是通常就是由得而失 由勝而衰
有這樣的一個轉捩的一個前後對照差異之下所形成的
並不是我們一般的追憶就可以做到這一點
那我們現在所談的能夠形成追憶文學的那個追憶
事實上就必須有我們剛剛所說的那一種現象
那換句話說
在文學作品裡
我們會看到的一些所謂的樂園
它如果是跟追憶結合在一起的話
那麼往往都會有一種具體的現象
那就是他們親自經歷過由勝而衰 由得而失
也可以說是人生由巔峯到谷底的那種變化
那當然西方的這個文學理論裡面其實也有提到
像那個John Armstrong
他在他提出一個樂園神話
就是Paradise Myth裡面
他有一個對於樂園神話的理論
意思就是說凡是能夠形成樂園的
無論是神話或者是我們的一些思考
他認為都是在社會發展中
從一個階段進入到另一個階段
是在這樣的時刻被創造出來的
那麼根據這個Armstrong的主張
他認為在這一類的神話裡面
蛇與樹的母題
就是在這種樂園神話裡都會有蛇跟樹
那像伊甸園神話當然就很明顯了
那他認為說在蛇跟樹
結合這兩種意象
而且也形成一種母題的情況底下
它事實上就等於是象徵了兩種情況的共存
那就是對將來變革的關照是難以捉摸的
而另外一個是舊傳統的遲遲不去
那我們從Armstrong的這段說法
其實很清楚
我們剛剛所提到那個追憶
之所以有這樣的一個力量
就是理論基礎簡單來說在於這裡
就是這樣一個追憶文學的產生
它基本上就是結合了一個矛盾的共存
這個矛盾共存是它眷戀著舊有的傳統
可是另一方面呢
它又不知道將來它會面臨什麼
而這種茫然徬徨甚至恐懼
就同時並存
於是就形成某一種樂園的追尋跟想像
那因為就是要減輕心裡面的一個失落感
以及對未來的恐懼
於是我們就很自然的
把人心中的這一種空洞
那麼投射在一個美好的樂園
由它來加以填補
那這樣子的一種樂園神話可以說
它解釋的是一般樂園
被創造出來的一種原理
可是呢
我們剛剛提到過
如果把這個理論
結合到我們在杜甫
乃至於整個中晚堂師裡面
所出現的那個新樂園主題
就會發現是非常吻合
而且可以具體的呈現在
開天聖事的追憶上
那麼這個對於開天聖事的追憶
最為鮮明也最為強烈的
當然就體現在杜甫的身上
因為我們剛剛提到過
他確實呢
就是直接用他的生命史
印證了大唐的盛衰史
所以一方面他在他的心裡
在他的記憶
在他所有形成現在的杜甫的那個過去的累積
全部都是開天聖事
所賦予的那個舊傳統
而且是在回憶中是美好的
甚至是所有他生命
跟這個政治意義的來源
可是呢
安史之亂又這麼樣的一個具體的
很鮮血淋漓的
這麼殘酷的在眼前映射出
未來變革是難以捉摸
而且大概只有無限的墜落的預期
所以呢
這樣子的一個在杜甫身上
所形成的兩種情況的並存
就特別特別的明顯
所以我們今天會特別從這個杜甫切入的原因在於這裡
那由於杜甫身上呢
也更明顯的是他所追憶的
也就是他人生中
切切實實經歷過大半最美好的青春
所以呢
我們也可以發現他追憶的
不只是這個家國的美好的過去
也包含他自己美好的青春
所以呢
那我們都知道青春是人們大概是最緬懷的
會認為最無憂無慮
那時候沒有健康的威脅
那時候沒有其他的缺憾
那充滿朝氣
覺得世界展開在我眼前
我只要去實踐我自己
就可能就可以達到人生的巔峯
我想對於青春對於年輕的想像都是這樣
更何況大唐盛世也提供這樣的條件
所以那個
李白都說
我們要乘運共月齡
我們要趁著這樣一個大好運勢
大家就像鯉魚一樣
大家一起來飛躍
他們那個大時代就是覺得
這真的是一個大好的一個空前的一個良善的社會
然後我們所有的人才都可以去參與建構這個大時代的
所以可想而知
在這樣一個盛名時代
然後可以乘運共月齡
那杜甫呢
也參與其中
所以可以說杜甫所經歷的
絕對就是一個我們目前我們所想像不到的那一種
真的是全世界最巔峯的那種體驗
所以呢
失落之後
我想杜甫所身心感受到的那一種挫敗跟那一種毀滅感
那更是非常的
就一般人來講
那恐怕是會是一個很致命的一種衝擊
那所以呢
在這樣的一個狀況底下
杜甫呢
他不斷的回過頭去重新檢驗
他經歷過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時代
那個時代他曾經擁有過
而如今失落
而他擁有的時候
他又是用一個怎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呢
一方面他們固然受到時代的鼓舞
所以乘運共月齡
可是杜甫自己也經歷過天寶的後期
他事實上也用一種很苛刻的批判
在面對他的時代
那這樣子的心態
當然
是不矛盾的
因為就是因為很美好
所以呢
他希望他永遠保持下去
然後希望他到了後期有缺憾出現的時候
可以更好
於是呢
他一方面感受到時代空氣的鼓舞
可是一方面呢
到了後期他覺得這個時代稍微有一點弊病的時候
他又非常的尖銳的提出批判
因為他希望能夠讓這個完善的美好的世界可以永恆延續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底下呢
一旦無論是他所眷戀
或者是他所求全責備所批判的時代失落以後
那麼他又以另外的哪一種立場
來看待這個具體經驗過的一個盛世
那我想呢
我們可以用其他的這個西方的理論
也是跟追憶有關的
因為我想西方對於追憶的這個機制
跟他們的相關文學比較豐富
所以也思考比較透徹
我們可以借一些說明呢
來做一個前提
做一個前置的說明
就是呢
等一下我們就可以直接進入到這個杜甫的追憶的特質
我們可以引述一下德國的一位哲學家叫
Marcus Seid
我們就用中文來指稱
他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
他說真正的烏託邦是植根於對過去的記取中
那這就很有意思了
他發現人類的心理是這樣子的
無論你對於你的時代
正在經歷的那個時代
還是看到多少的優點
基本上你都還是會看到他的缺陷
我想再美好的盛世也一定有貧窮
對不對
也一定有災害
那這個是你只要身處其中
你就不可能完全避免的
所以反而是在失落掉一切之後
我們好像呢
透過回憶的某些特質
在追憶的過程中
於是啊
過去還能夠看到點點滴滴的缺憾
就在事後完全消失
只剩下美好的部分
所以呢
我覺得馬爾庫塞這樣的說法是非常有道理的
他說真正的烏託邦是植根於對過去的記取中
也只有對過去的記取
這個記取的獨特性
才創造出真正的烏託邦
是沒有任何缺憾的
是在我們的回憶重新拼貼建構之後
又抹除了其中的陰影之後
那所呈現出來的一個完美形象
那事實上在真實的文學作品裡面
也確實是如此體現
像我們都知道
西方大概最有名的追憶文學
就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那這部作品眷至好凡
我想我們透過一個法國
很傑出的文學批評家
安德烈莫洛亞
他對於《追憶似水年華》的一個說明
就可以印證這一點
那莫洛亞說
他覺得《追憶似水年華》
這部經典的作者普魯斯特
他是在用小說
也就是用他所創作的小說
《追憶似水年華》來表示
唯一真實的樂園
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而且呢
這部小說以一千種方式
來重複這個想法
意思就是說
事實上就算我們真實的體驗樂園了
但是我們身在其中
我們似乎就是沒有辦法
好像百分之百的感受到這個樂園的真實性
可是呢
當我們失去以後
它不但變成了真正完美的烏託邦
而且它是唯一真實的
我覺得就這點來講
剛好從德國到法國
從理論到這個具體的作品
都在告訴我們
人性很特別
它讓我們對於我們所經歷過的美好
那麼以一種
在失落以後才展現出來的一種
心靈的力量跟記憶的機制
而創造出真實的樂園
而這種真實的樂園呢
當然就跟透過宗教
或者是一些對於遠古的幻想
那一種樂園就完全不一樣
所以可以說
我們這邊所說的
真正的烏託邦
根植於對過去的記取中的過去
以及唯一真實的樂園
是人們失去的樂園的這個樂園
那麼它就必須是一個
追憶者實際經歷過的
是他們曾經親身目睹
也切實在其中認證過的
只是這個認證在當時
並不瞭解它是這麼樣的珍貴
因為我覺得納蘭信德說得很好
就是清代很有名的一個詞家
他說當時只道是尋常
我想這就是人性
當時以為這是很尋常的
因為我們唾手可得
就在我們身邊跟空氣呼吸是一樣的
我們當然覺得空氣對我們很重要
可是你不會特別時時刻刻去感受它的重要
那同樣的當我們擁有一個很美好的時代
一段生活的環境
我們當然也樂在其中
可是那種快樂是在一種很自然的感受
領受中的
而不是透過我們的價值觀去加以認證的
是透過一種全心全意的眷戀去把握它的
所以都要在失去之後
那麼成為過去
然後對於過去的記取跟想像跟眷戀
於是我們所以為尋常的那些東西
就展現出不同的意義
那就是樂園的創造
如果說在法國有普魯斯特
以追憶似水年華來展示出
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然後用一千種方式來重複這個想法的話
那麼在中國文學裡面
有沒有哪些作家哪些作品
也同樣在體現這個道理呢
那算起來我想大家最熟悉的一個
就是明末的張黛
那張黛的作品不只是所謂的小品文的傑作
那這些小品文的傑作為什麼會產生
它事實上也是源自於張黛心裡面一個非常強烈
沒有辦法消頓的一種追憶的需要
那麼張黛是一個世家大族的子弟
她也是經歷過繁華到幻滅的
所以那個衝擊之強
也使得她在貧困的這個澎湖之中
然後藉由回憶來取暖
好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
當她一無所有的時候
只有靠著點燃回憶的火把
好像可以照亮一些讓她心裡面可以得到慰藉的亮光
而那些亮光就來自於她過去所擁有的繁華歲月
所以她寫的桃安夢憶西湖夢尋
就是跟追憶似水年華一樣的
在這兩部作品裡
她不斷的展現出她擁有過的美好的樂園
我們看這兩部書的書題
夢憶跟夢尋都有一個夢字
而跟夢結合在一起的是憶
也就是追憶
然後透過追憶
張黛要說的是什麼呢
她要追尋
她要再尋回她曾經擁有過的那個樂園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
夢憶尋
都說明瞭她所憶所追尋的
都是無限的美夢
那麼這一類的跟夢結合在一起的作品
絕對不可能說她做的夢是惡夢
因為我想沒有人做了惡夢之後
還要感慨
還要想要去追憶
想要去把它複現
那麼在張黛之後的數十年間
又有一部可以說是追憶文學裡面最偉大的傑出小說
就是《紅樓夢》誕生
那它也回應了這樣一種追憶的宗旨
那麼像曹遠晴的這個《紅樓之夢》
這個夢字也已經點出來
那實際上曹遠晴自己也是如此
那在她的好朋友
愛新覺羅氏、敦敏跟敦承
這兩位兄弟的這個筆墨裡
他們對於曹遠晴的描述也是
情懷舊夢仍猶在
或者是情懷風月亦繁華
或者是揚州舊夢久已絕
我們可以看到
她也一樣不斷地是用夢跟憶
來寫曹遠晴她所經歷過的早年
祖父祖三代都經歷過的
江寧之造的那個繁華歲月
那因為當然後來他們遇到過抄家
所以這也是曹遠晴自己人生很巨大的一個轉折
而這跟張黛其實是如出一轍
所以這些作品透過夢跟憶
其實都在告訴我們
對於失落過的往事
他們都有一種非常強烈的
一種特定的感情需要
然後就在被回憶的意念
就是一種will to remember
的這樣的一個意念之下
驅使然後讓他們的心裡去觸及歷歷往事
而形成這些追憶的作品
那這些都是重要的創作的宗旨
那我覺得在這裡
我很希望能夠引用
邰晉榮先生
這也是對於臺大中文系來講
非常重要的一位前輩
他對於桃安夢憶所做的一段序
說得非常好
可以以一種比較散文的
比較浪漫的文字
可是對於追憶的這個心理機制
做更好的補充
他說一場熱鬧的夢
醒過來時
總想將虛幻變為實有
於是而有夢憶之作
也許明朝不亡
他不會為珍惜眼前生活而著筆
即使著筆
也許不免鋪張豪華點綴成品
而不會有夢憶中的種種境界
所以夢憶文章的高處是無從說出的
所以呢
其中總讓人覺得水墨物語之中
有一種悲涼的意味
卻又捉摸不著
我想這非常恰當的告訴我們說
當一個人還在繁華盛世裡
他即使會珍惜
會感受他的美好
而把它形諸文字
也不免鋪張豪華點綴成品
就不會有那種悲涼
那種很捉摸不著的獨特韻味
那麼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會去寫
因為人在順境當中
可能只想要做的大多數都是
我要追求更好
我要更多的自我實踐
還要更好
所以他不見得會停下來
去咀嚼萬味
他所擁有的美好究竟在哪裡
所以這就是一個人性的弔詭
真的只有在失去之後
我們纔能夠以一個距離
客觀的去體驗
我們擁有過的一切
說來弔詭
但是人性如此
所以說在這樣的一個
失落的前提之下
所再現的樂園
當然就會十足的完美
那麼哈佛的這個
著名的唐詩研究者
斯蒂芬歐文
就是宇文索安
那在他的那個名作
就叫《追憶》
他有一本專門的
雖然篇幅不大
但是卻是一本大書
就叫《追憶》的這本書裡
他就有提到
他說凡是回憶觸及的地方
我們都發現有一種隱祕的要求
復現的衝動
就是我們希望重新獲得
我們希望重新再回到樂園的懷抱
而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也正因為不可能
所以人心的那種執著
就更為強烈
以至於透過回憶的意念
再現的那個樂園
就更加的真實而美好
這就是我們希望
對於追憶文學的理論
以及特點
做的一個重要的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