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壯心篇 第17節 壯心未酬，呼喚知音

第十七節 壯心未酬 呼喚知音 葉博牛主懷骨 李白 牛主西江夜 青天無片雲 登州望秋月 空憶謝將軍 餘亦能高勇 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番席 楓葉落紛紛 在唐朝 讀書人的出路只有一條 那就是走仕途 要麼為朝廷做官 要麼為將軍做幕僚 這是讓壯心得以施展的必經之路 而要走通這條路 權貴的賞識就變得必不可少了 所以 你在詩歌裏看到唐朝人熱切地呼喚知音 一定要想到 除了那些自甘淡薄的詩人之外 知音往往不是與詩人同等身份 無權無勢的人 而是位高權重 有能力提拔自己的人 《葉伯牛主懷骨》 就是這樣一種激盪壯心 以呼喚知音的詩 可遇而不可求的知己 《葉伯牛主懷骨》 是李白年輕時代的作品 全詩五言八句 它到底算五言古詩 還是算五言律詩呢 上文提到過 律詩是唐代新興的詩歌題材 講究音律和對仗 因為是新的 所以也叫晉體詩或金體詩 那麼相應的 自漢朝以來的那種不太講究音律 完全不講究對仗的詩歌題材 就被稱為古體詩或古詩 唐詩三百首 把《葉伯牛主懷骨》歸入五言律詩類 這貌似很有道理 因為這首詩的音律 確實符合律詩的規範 鏗鏘頓挫 比古詩漂亮多了 但是 律詩的中間四句 應該是兩組對仗的句子 這首詩完全沒有對仗 所以把它算作古詩 其實也說得通 我們既可以說 它是有律詩味道的古詩 也可以說 它是有古詩味道的律詩 這是李白寫詩的一大特色 對詩歌形式不太講究 只要興之所至 就隨意揮灑成篇 只有最富天才的詩人 才適合這樣的寫法 詩題當中的牛主 全稱牛主雞 你就算不熟悉這個地名 也一定聽說過 它後來的名字 採石雞 它的位置在今天 安徽馬鞍山的長江南岸 南宋年間 著名的採石雞之戰 就是在這裡發生的 在李白年輕的時代 牛主雞雖然還沒有發生過 這樣輝煌的故事 但可懷的骨 已經不在少數了 所以李白特地在詩題之下 加了一行注釋 此地即謝尚文 元洪永始處 旨在說明 自己要懷的骨 不是別的事情 而是發生在 謝尚和元洪之間的一段往事 事情發生在晉朝 當時震西將軍謝尚鎮守牛主 在一個秋天的夜晚 他趁著月色泛舟長江 忽然聽到附近的貨船上 傳來吟詩的聲音 吟誦的詩歌非常精彩 自己聞所未聞 謝尚於是派人到貨船上了解情況 原來吟詩的是一名 叫元洪的碼頭工人 吟誦的詩歌 是他自己創作的永始詩 這位元洪雖然出身於書香門第 但家道早遭敗落了 只好在牛主碼頭幫工 給貨船裝貨卸貨 如果不是和謝尚的這次偶然相遇 他大概一輩子也擺脫不了 體力勞動者的命運 謝尚把元洪邀請到自己的船上 越聊越投機 不知不覺聊到了天光大亮 後來謝尚請元洪做了自己的幕僚 元洪的人生從此不同 瞭解了這段歷史之後 來看李白的詩 《牛主西江夜,青天無片雲》 開門見山寫自己葉伯牛主 登州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同一輪秋月 曾經在這裡見證過謝尚和元洪的相遇相識 但一個空字說出了李白的無奈 這無奈從何而來呢 來自餘亦能高勇 斯人不可聞 我也能像當年的元洪一樣 在同樣的月色下 在同樣的江面上 高聲吟誦自己的詩篇 感受詩句裡的壯懷激烈 但謝尚已經不可能聽到了 我也沒聽說 當今還有像謝尚一樣的人了 我該何去何從 明朝掛番席 楓葉落紛紛 明天一早還是揚帆遠行吧 那樣的早晨 楓葉一定會在秋風中紛紛飄落 羚羊掛腳 葉伯牛主懷骨 當然是一篇佳作 但如果說 它最能代表唐詩的妙處 或者說它是若干代表作之一 不知道你會不會同意 推理小說裡 有一種雪地消失的經典詭計 比如愛德華霍克的《屋橋謎案》裡 人們在雪地上追蹤一輛馬車的車轍 卻發現車轍在一座橋上突然消失 保羅霍爾特的《混亂之王》中 雪地上一定有兇手走過 卻看不到兇手的腳印 其實 在中國古人的知識裡 羚羊天生就有這種本領 傳說 羚羊是一種謹小慎微的動物 每天晚上 它都會找一棵大樹 在樹下起跳 用雞腳掛住樹枝 身體完全懸空 這才能放心睡覺 如果有猛獸追蹤羚羊的足跡 追到樹下 就會茫然不知所措 想不通羚羊是如何憑空消失的 所以 禪師們很愛說一句話 羚羊掛腳 不著痕跡 你可以把羚羊的足跡 想像成我們的語言文字 每一句話 每一個字 都是看得見 摸得著的痕跡 而要想體會禪理 就必須超越語言文字 宋朝人閻禹 寫過一部《蒼浪詩話》 借用禪宗概念 把詩歌藝術的精妙之處 比喻為 羚羊掛腳 無技可求 到了清朝 康熙年間 有一位文壇盟主 王世珍 別號魚羊山人 在詩壇提出了一個神韻的概念 認為 寫出神韻的詩 纔是最好的詩 神韻到底是什麼呢 簡單講 其實就是 羚羊掛腳的境界 王世珍 舉過兩個例子 用於說明 怎樣的詩 纔是羚羊掛腳的典範 第一首 就是李白的 《夜泊牛主懷骨》 第二首 是孟昊然的 《晚泊巡羊望廬山》 你可以參考一下 孟昊然的寫法 掛席幾千里 明山都未逢 帛州巡羊郭 始見香爐風 長篤遠宮船 永懷塵外蹤 東林驚涉盡 日暮淡文中 不知道是巧合 還是精心挑選的結果 這首詩和李白那首一樣 從音律看 算是律詩 從對賬看 算是古詩 詩的大意是說 自己揚帆幾千里 都沒有遇到明山 直到帛州巡羊 纔看到了 傳說中的香爐風 香爐風一帶 曾經是東晉高僧惠遠 研習佛法的地方 惠遠的東林經社 就在這裡 自己曾經讀過 惠遠的傳記 深深仰慕 前輩高人的風範 但惠遠早已作古 只有黃昏的鐘聲 飄到耳邊 無論是李白的 《夜泊牛主懷骨》 還是孟昊然的 《挽帛巡羊望廬山》 用現代漢語 當然可以把 詩句字面的含義 解釋得很清楚 但越是解釋得清楚 就越是失去了 原作當中的詩意 詩人到底要表達 怎樣的一種情緒 一定要從原文裡 尤其是從結尾處來體會 李白詩的結尾是 明朝掛番席 楓葉落紛紛 孟昊然詩的結尾是 東林經社盡 日暮但文中 兩者呈現的 都是動態的畫面 以儆節情 並不說透 而這樣的畫面 貌似很平淡 並不怎麼動人心魄 起伏跌宕 甚至人們捉摸不清 他們到底是宏大的 還是溫柔的 這樣的詩 好像不能代表《聖堂》 因為他們完全沒有所謂的 雄渾壯闊的《聖堂》氣象 但王世珍說 明朝人學習《聖堂》的詩歌風格 專門去學雄渾的一派 這其實是走錯了路 唐詩的終極之美 和真正魅力之所在 反而是那些平淡中 暗藏真味的作品 所以 他纔要重新編選唐人詩集 把《聖堂》的真面目 展現給世人 讓世人知道 《聖堂》的詩 並不是什麼空殼子 大帽子 而是蘊藉風流 包含萬物的 這話可能不太容易理解 但你只要去看看 王世珍所反對的寫法 就一目瞭然了 王世珍所反對的寫法 舉個最淺顯的例子 就是以格言警句 給詩歌結尾 比如楊炯那首《從軍刑通篇雄渾》 結尾是《寧為百夫長》 盛作《易書生》 還有李白那首《結襪子》 結尾是 《敢君恩重許君命》 《泰山一致清紅毛》 這樣的寫法 其實是大多數讀者最容易接受的 因為人們天然就會喜歡 鏗鏘有力的格言警句 而在很多人生節點上 這些格言警句 也確實最容易觸動我們 並且在很多場合 都可以拿來引用 但神韻風格的寫法就不同了 很難被引用 也很難直指人心 無法在一瞬間觸動心靈 它要求你靜下心來 慢慢體會 慢慢想像詩人的語境 慢慢扎摸那種若有若無的味道 你就好像是一隻追捕羚羊的猛獸 在樹下茫然若實 晚年的王世珍 對羚羊掛腳的理解更深了一層 說這個道理 不僅可以形容詩歌的最高境界 也是君子為人處世的最高道理 他越發喜歡平淡的詩歌和平淡的人生 但平淡不是平凡 平淡當中必須蘊含不凡 而不凡之處不能讓人一眼看破 必須若有若無 若明若暗 你想用力看清它 卻看不到 你不再看它 它卻淡淡地在你的心裡潛泉纏綿 正如海底的暗流 往往比海面的波瀾更加有力 隱藏在平靜水面之下的壯心 比噴泊而出的豪情更加驚心動魄 幾旅篇 長久客居異鄉 或者長年在旅途中漂泊 無法回家團聚 古人把這樣的情形稱為 在幾旅生涯中 往往只要一草一木 就能牽動人的愁懷 在幾旅篇的幾首主題詩歌中 戴舒倫的《除夜宿石頭易》 寫出了一年將盡夜 萬裏未歸人的名句 牽動千古的鄉愁 李白的《關山月》 寫兩地離別的思念 春夜落成聞笛 讓一段笛聲 成為所有異鄉人的催淚劑 當然 說到幾旅 也少不了溫庭雲的《商山造行》 讀懂這首詩 也許你更能理解 古人為什麼飄在路上 回家過年 這幾乎是每個中國人 都有過的經歷 即便年年都有很愁人的春運高峯 但哪怕你在千里之外 總有各種現代化的交通工具 能幫你在除夕之前到家 和家人一起團圓首穗 就算真的趕不到家 至少還有電話和視頻可以幫你 但古人就沒有這些條件了 一旦背井離鄉 回家就永遠是一段 跋山涉水的艱難旅程 平時也沒有任何方便溝通的方式 只有書信 卻不知道能否記得到家 也不知道 一封信到底要在路上耽擱多久 就算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心裡也總是懸著 不知道自己離開了這麼久 家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所以才會有近鄉情更切 不敢問來人的時局 古人的平均壽命很短 古代醫學也遠不像 傳說中的那麼神奇 即便是高門大戶裡的青壯年 也很可能被一場 平平長長的病奪去生命 小孩子的夭折更是常見 古人生活當中的不確定性 遠遠高於今天 所以他們才會格外不忍離別 渴望團聚 聚散離合 因此成為古代詩歌裡 最常見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