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词 台湾大学 刘少雄 7-3 似花還似非花─〈水龍吟〉的語境與心境

那下面我們就正式來看幾首東坡有物詞 剛好這三首都是與花有關的 但談這個之前 我們先講講人與花之間的關係 過去有一個作為與我共感的一個概念 在《中弘詩品》裡面說 氣之動物 物之感人 故搖盪性情 以形諸無用 在我之中 有這種生命的存在 而物之中 也有這樣的生命的存在 因此我們可以常在一種很分雲薄雜的物之中 獲得一種生命的共感 這不僅僅是一種偶發的感情而已 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 因物出感 宜情於物 比如說 見春花開而欣喜 聽秋葉落而傷悲 這些感應 正是自然而必然的現象 在那麼多勇物之中 中國人尤其愛勇花 花之所以成為感人之物中最重要的一種 原因是有下列的四個 第一就是 花的形象具體而鮮明 花有顏色 有香氣 有姿態 都具有很引人的力量 大自然中 花所得到的意象就最鮮明 所以由花所出發的聯想也最豐富 其第二個原因是 因為花的取材十分容易 花之唯物 無論在室內 在庭院之中 或者在野外 四時春夏秋冬 或者各個時齡 眼前生盼 隨時隨處都可以看到花 所以 古今詩人所寫而牽涉關聯花的作品也就極多 這是必然的結果 但這些都是外源的因素 而講到文學的創作來講 第三個原因是因為 有恰到好處的美感距離 像這些無聲之物 風雲月露 固然不能與其相提並論 有聲之物 像禽鳥 蟲魚 似乎也不能與其等量齊觀 因為所謂的風雲月露的變化 雖然有些時候跟我們生命中某一點 或者某一面有相似 而足以喚起感應的地方 但它不盡只是無聲之物 與人的距離終究是有疏遠的 至於其他的禽鳥 蟲魚的這些有聲之物 與人的距離自然就比較親近 但有些時候 過近的距離 也往往使人對它產生一種見識的利害 得失之念 因而就不免損及一種美感的聯想 而至於花 則介乎兩者之間 所以能保有一種恰到好處的 若即若離的 適當的距離 它一方面近到了足以喚起人很親切的共感 一方面又遠到了足以使人保留了一種美化 或者幻想的一種餘裕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跟花的生命 跟人的生命有關 花就是給人一種又深切 又最完整的生命感 花從生長開放到凋落 整個過程是沒這樣的明顯而迅速 人的生死 事業的成敗 物的盛衰 似乎都可以納入花這個很短小的縮寫裡面 因此 它的每一個過程 每一種遭遇 都容易喚起人類的共鳴的感應 這是我們瞭解到花跟人的關係 為什麼永物之中那麼多永化 下面我們來看幾首多麼永化的作品 李小月介紹的 是她很有名的一首《水龍吟》 次蘊 張子夫 楊化子 是這樣寫的 似花還似飛花 也無人惜 叢教醉 拋家半路 思良卻是 無情有四 飲筍猶長 困憨驕顏 欲開還筆 夢隨風萬裏 尋郎去處 又還被陰呼起 不恨似花飛盡 很細緣 落紅難追 小來與果 宜終何在 一池萍水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 不是楊花 點點是 離人類 這首詞對東坡來說 有兩個很大的挑戰 一個是 似蘊之作 不容易發揮 在宋人中原封三四年間 東坡折去黃州 他的好朋友張傑 張子夫 正是正柳花飛時 出任巡按 就以原來創作的《水龍吟》 《永陽花》贈給蘇東坡 東坡收到之後 大為讚賞 就依蘊而唱和 所以次蘊就是不蘊 就依據前人詩詞的蘊的前後次序來寫作 這個是很高難度的 約制的寫作方式 第二 這個題材有侷限 也難出新意 剛才我們講到花之唯物 跟人之間很複雜的關係 雖然也愛用花 但是東坡所謂的永陽花 但楊花不是花 楊花就是柳絮 或者柳絮在形貌上 就不如花的 可做很多層面的序寫 而它們往往是跟離情相關的 因此 怎麼樣的句以虛寫 都總不外離情別序 所以東坡在選擇這個題目來寫的時候 也被約束住在離情別序裡面做發揮而已 劉若瑜在北宋六大辭家裡面 蠻能看出這些問題的 他說 要說明天才如何戰勝技術的限制 很難以想像到一個更驚人的例子了 他所指的東坡的這首詩龍吟 他說 在以上所述限制之下 舒適賀了一首他人的作品卻毫無牽強的痕跡 而仍然成功地表達了自己思想和感情一樣 當然這個就是我剛才說的 天才戰勝技術的一種充分的表現 那劉氏也說 同時這首詞又把一樣微小的東西的描寫 脫胎換骨地成了多種想像的感情經驗象徵的化身 這種成功靠著四式矛盾的距離 想像 及其他詩的技巧得以完成 這就在技術上面 讚賞東坡能夠以小喻大 用著非常有技巧性的文筆來運作 達到這樣的結果 所以這首詞就扣緊了柳絮離愁之間的關係 上篇就在柳絮的飄落 還有柳條柳葉的糾結翻轉 模擬為一段歸父和遊子之間的似斷非斷之情 而下篇就在似有若無之間 就串合了一種詞人跟洋花共同感受的相似之感 其開頭說了 似花還似飛花 也無人習以從教醉 道之道 發揮花物非物 都來自白駒之詞 來如春夢不多時 去似照雲無覓處 這兩句就很清楚很深度地模擬出洋花的神態 因為它似花還似飛花 好有花之名 卻為花之始 難怪當它掉落的時候 也沒有人憐惜它 就任由它自然地掉落 無人去眷顧它 這首洋花飄落的姿態寫出它的神態來 後面東坡就發揮了離情的那種聯想 他的假設 柳絮如同一個柳子離家一樣 他拋家半路 思涼卻是無情有思 這兩句是寫出梨花 洋花離開枝頭 但依舊依伴在路邊 只是思涼 它看似無情 其實是別有情意的 當然後面無情有思 是其來有自 在裴越的《柳》那首詩 他就這樣寫的 思涼卻是無情處 不解迎人 只送人 但東坡卻是能夠深入內裡 寫出方案的文章 他認為柳絮離開家的時候 拋家半路 無情有思 拋家是無情 半路是有情思 這種似有若無之間 只能深切體會才能寫出來 柳子離家 拋家半路 相對而言 它原生的出處 柳枝柳條又如何呢 作者就把它串聯為一個好像男女經的故事 後面就針對柳枝柳條來去發揮 模擬為一個歸宗少父的那種哀怨愁情 所以他說 飲筍猶長 困寒朝夜 欲開黃碧 飲筍猶長 寫的是因為憂愁而猶長糾結的樣子 飲當然就是收捲纏綿的 筍就是一個加深的語句 寫寂 煞留的意思 飲筍就是極端糾結的樣子 寫出柳條在垂下垂掛下來 糾結在一起的樣態 模擬為女生內在的情思 那種糾纏的樣態 其實困寒朝夜 形容它的柳葉 好像柳葉有眼睛一樣 帶著嬌媚的眼睛 飲為了思戀過身了 睏倦寂寥的樣子 困寒朝夜 欲開黃碧 形容柳葉在風翻的時候 忽開忽和的一個樣態 女孩子因為思戀離去的離人 好像柳條思戀著離去的柳樹一樣 欲有所思 猶曳有所夢 下面就寫出她 欲開黃碧之後就進入夢中的狀態了 那夢卻已風萬裏 尋郎去處 猶還被櫻呼起 就當這女子對離家萬裏愛人的一種懷念 所以櫻呼起 就化用了金昌序春苑詩 打起黃鶯耳 莫叫知上題 提示今切夢不得到了兮 也指出一種離愁的一種深切的匡圍 不過金詩寫起來比較乾淨 而詞比較幽怨纏綿 所以要從上篇來說 就寫出了柳樹跟柳枝柳條的關係 也扣合了離人跟歸附的情懷 但詞不僅僅只能寫出外在的形貌 我們講過了 詞多少都有主觀情懷的透射 所以下篇都會轉到柳樹跟作者之間的關係 剛開始三句說 不恨此花飛盡 很戲語落紅難聚 落紅難聚表示落花已經掉落在地上 難以重聚在連綴在枝頭 這表示春光已去的感傷 作者當然也呼應前面的 因為楊花不是花 他也如同一般人一樣 不恨這種楊花凋零 只關心一般的春花凋零 但是道士無情卻有情 對楊花的不在乎真的如此嗎 當然不是 所以東坡後面一轉過來說 小來與過 宜中何在 一詞萍水 你說不關心的 但後面就暗用了孟浩然春小詩的 一來風雨勝花落知多少的情意來做發揮 就說了經過這場風雨之後 柳樹宜中何在 後來恐怕也都變成一詞撫平了 說是不關心 但最後還是關心柳樹 最後萎落在水池的一個樣態 所以東坡再轉過來就想到 小來與過宜中何在 一詞萍水 最後他想呢 柳樹難道只是柳樹嗎 為什麼關心著他 而柳樹就串聯和東坡一直以來 關心的時間課題了 柳樹跟春天是緊緊相繫的 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他其實說了 如果洋花代表春天的 那麼春光就跟洋花一樣 三分之二已經萎於塵土 掉落在塵土裡面 而剩下的最後三分之一 也隨著流水而去 三分二加三分一 就代表整個春天隨隨流水 就這樣一去就不復返了 很清楚就把時間的一個意思 就表達了出來 所以東坡說 夕看來不是洋花點點 是離人淚 這個結語 按照鄭謙先生的 在《論水融銀》的句法中說過 他說結處十三字 音作一五兩四 如張直夫的原作所云的 往漳臺路渺 靜安遊蕩 有寧寧類事也 而東坡此詞 語字小異 當然這十三字 一氣以直下 懼鬥少異 源字不防 後人亦有用東坡句法者 可以讓東坡在現實中 他有他自由創作的一種空間 所以這首詞的最後的段句上面 可以做一種靈活的調動 當然如果保持原來所說的 夕看來不是洋花點點 是離人淚 可能也未嘗不好 為什麼呢 因為整首詞就在一種 似是而非的架構之中 如果說夕看來不是 把它否定了 出來是洋花檔點點 你以為是洋花 結果是離人淚 要把它取消掉 變成是離人的眼淚 是與非之間 那種彷彿不定的情緒 跟整首詞扣合得相當好的 劉錫仔詞蓋就做這首詞了 他說東坡水融銀起居雲 似花還似飛花 此句可作全詞的評語 蓋不離不及 東坡水融銀 不只從實際去描述 柳絮的樣貌姿態 它反而在體悟得神方面去發揮 運用一種很靈動的技巧 捕捉了柳絮的一種神態 劉錫仔所說的似花還似飛花 都是一個關鍵 整首詞就是一種 似是而非的一個概念的 童話的整篇 我們看看整首詞 似花非花 無情有似 欲開還閉 不恨又恨 不是又是 整首詞就在這種翻轉 這種既是不是的情懷當中 別有一種新的姿態 整首詞就以花開花落無人知 倒是無情卻有情的揚花 來刻畫出私負滿懷求是 狀物寫人融為一體 達到一個新的那種表達的美感 所以王國維《人間詞話》 對這首詞也給予非常高的評價 他說《永物之詞》 置以東坡水龍雲為罪功 王國維也蠻欣賞周邦彥的《永物之詞》 可是在詞的意境方面 他反而就把東坡水龍雲 認為是最好一首永物的作品 這首詞描寫相當細膩 情意纏綿 最得揚花的物態以及它的精神 當然堪稱為東坡永物詞的最佳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