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坎⾥別是⼀般疼痛 — 憶⽗親與翦伯讚的交往 第二集（2/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文革

第二起 1952年1月 中共展開了三反運動 它落實到民主黨派和高等院校教授羣體 便成為一個反覆檢查個人政治立場、學術觀點和工作態度的思想改造運動 身為燕京大學哲學繫系主任 同時又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兼民盟中央政治局委員的張東孫 張東孫成為了運動的重點、民盟的焦點和社會的看點 在燕大 與他一起列為改造對象的還有校長陸志偉 以及宗教學院院長趙紫辰 在這三個人裡 張東孫的份量最重 對他的批判和處理由統戰部直接掌管 毛澤東親自過問 運動一開始 張東孫就輪流在燕大歷史、哲學、國文、心理系檢討 一次又一次、四次通不過 這也毫不奇怪 民主觀念進入骨髓的他 從來就對檢討、檢查之類的做法非常反感 認為這是中共控制思想、侵犯人權的行為 鑒於張東孫的檢討不老實坦白和對羣眾的批評置之不顧 燕大以節約檢查委員會名義 在2月29日這一天 舉行了全校師生員工批評張東孫大會 討論他的三次檢討 大會長達五個小時 共有25人發言 發言的內容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 主要是對其清算歷史 在這個大會上 有兩個人的發言引人注目 一是擔任燕大教務長的無黨派人士翁獨建 這個哈佛畢業的大蒙古史專家的發言太令官方失望 總共不到200字 講了不足5分鐘 只是希望張東孫真誠向人民低頭認罪 另一個 就是已經調到歷史系 並有權代表歷史系教師發言的簡博讚 他的講話 詞風伶俐 暗含殺機 指認張東孫的所謂中間路線 完全是幌子 思想上是一貫反蘇 反共 反人民的 張東孫敵視馬克思主義的言行 是他發言的中心主題 為此 簡博讚列舉了以下事實做例證 第一 張東孫在1931年出版的《道德哲學》一書裡 就說資本主義不會滅亡 共產主義不能實現 如實現 則勞動者都就會餓死 又說 把馬克思主義列為學說 乃人類之奇恥 是思想史上的大污點 第二 在1934年出版的《唯物辯證法論戰》一書裡 張東孫說 馬克思派的企圖不但不會成功 其結果只能弄成既非科學又非哲學的東西 所謂似不像而已 第三 1946年出版的《思想與社會》一書裡 張東孫說 無產階級專政是不民主的 結果必成為少數人的專制 而絕不是無產階級專政 除此以外 簡博讚還揭發了張東孫私下裡講 解放三年來一直覺得不自由等言論 簡博讚的發言意義在於為張東孫的歷史問題 定下了四反基調 即反蘇 反共 反人民 反馬列主義 伴隨簡博讚等人系統的揭批 是不斷響起徹底肅清反動清美思想 馬克思列寧主義萬歲的口號 中國民主同盟閹大分部的全體盟員 立即要求上級撤銷張東孫在盟內外的職務 與此同時 《新燕京校刊》特意把張東孫 在《唯物辯證法論戰》一書的題詞重新公開 題詞說 如有人要我在共產主義 與法西斯主義二者當中選擇其一 我就會覺得這無異於選擇槍斃與絞刑 頓時 硝煙瀰漫 人心駭然 疲憊不堪的張東孫深受震動 他致函明盟中央 也就是張瀾 沈君如 他表示 如果羣眾還不滿意他的檢討 自己願意再做一次更深刻的交代 其實 張東孫心裡也清楚 哪裡是羣眾不滿意的 不久 在張瀾家裡 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翰 副部長邢錫平 有沈君如和父親陪同 與張東孫談話 張東孫既表示悔悟 也說明許多揭發並非事實 接著 經過明盟中央召開的第25次會議 一致決議 撤銷了張東孫的盟內職務 張東孫又開始了檢查 一次又一次 四次通不過 突然 他的問題從四反變成了特務 由思想改造變成了叛國行為 別說是簡伯贊 張伯鈞 就是張瀾 沈君如也驚呆 嚇傻了 至今張東孫案件的內幕 誰也不清楚 連公安部長羅瑞卿都蒙在鼓裡 唯有一人是明白的 他 就是毛澤東 和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一樣 像燕京大學這樣的教會學校 也是必須改造的 改造的方式 就是拆掉 如何同枝葉 各自有枯榮 令父親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1952年 在官方進行高等學校的院系調整過程裡 鄭天亭被調到南開大學 清華歷史系資格最老的雷海宗教授 也被弄到了南開 接替鄭天亭出任北大歷史繫系主任的 不是別人 正是簡伯贊 作為簡伯贊的老友 父親為他高興 但同時又很替鄭天亭惋惜 對母親說 鄭天亭從二十年代起便在北大任教 三十年代就任北大祕書長 抗戰勝利還是北大祕書長 兼任史學系主任 史學功底比老簡深呢 可南開的學術環境怎麼能跟北大比 可惜呀 他搞的不是馬列主義史學 位子自然要讓給老簡了 記得中學畢業的我 決定報考大學文科的時候 父親還說 除了報北大歷史系 你還可以報南開歷史系嗎 那裡有個鄭天亭 我問 他的學問有什麼好 父親說 他的學問呢 是遵循嚴格的治史之道訓練和累積起來的 特別是清史研究 如果你要想知道清朝的禮儀習俗 皇室的士族血統和八旗兵之類的問題 就去請教他 父親還拍著胸脯說 要是考上南開歷史系 我就修書一封 讓你去做鄭天亭的入室弟子 幹嘛要入室啊 入室弟子和一般授課 質量是大不一樣的 鄭天亭前腳剛走 簡博讚急到北大赴任 上任之初 曾擔心自己領導不好這樣一個 由三部分人合成的北大歷史系教師隊伍 這三部分人 指胡氏舊部 蔣廷福舊部 洪業舊部 但簡博讚是統戰高手 有調和鼎耐的功夫 很快 系裡的工作就上了軌道 大家相處也還不錯 當然 經過院系調整 包括北大在內的高等院校 之所以依據中共的意志 恢復了秩序 還有另一層原因 那就是 通過政治思想改造學習運動 批判親美 寵美 恐美思想運動 和三五反運動 高級知識分子 已無人存有抗拒新領導的膽量和勇氣了 再說了 他們之中 誰不想保住教授的飯碗呢 後來父親問向達 向達大叫冤枉 說 誰敢給這四個人設鴻門宴呢 何況 我也不會去當五劍之項莊啊 父親認為 向達講的是老實話 簡博讚在行政領導工作方面 還是順利的 無論老中輕 他都能擅處 但教學業務方面 則顯現出和北大老教授的分歧 1952年秋季 西裡討論如何編寫中國古代史教材講稿 他主張按照自己的中國史綱的框架模式去編寫 任何朝代都先講經濟基礎 再述上層建築 在上層建築領域先講政治 再說軍事科技文化 但不少教師心裡是反對的 覺得憑空的先講一些經濟現象 反倒使歷史的脈絡變得模糊不清 應當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社會的各種因素 揉合在一起 做綜合性論述 為了讓簡博讚放棄自己的主張 聰明的鄧廣明 搬出了由斯大林親自定稿的 蘇聯官方頒布的一個 關於怎樣講述歷史的決議來 上面明確寫道 不要把歷史講成抽象的社會發展史 而是要嚴格依照歷史的年代順序 具體講述那些豐富又具體的歷史事實 歷史現象 歷史問題 歷史人物等等 蘇聯老大哥的權威 畢竟高於簡博讚的權威 這場爭論就因此而結束了 把寬闊婉轉的歷史之河 拉扯成一條乾巴粗糙的社會發展線 其教學效果可想而知 我的好友 五十年代就讀於北大歷史系的曹女士說 那時啊 老師講中國古代史 總是經濟基礎階級鬥爭農民起義那一套 講文化很少 甚至不講 但也有例外 鄧廣明先生講唐史 就介紹了原診的繪真記 還興致勃勃地迎送了其中的詩句 自從別後減容光 萬轉千回懶下牀 不為旁人羞不起 為狼憔悴 卻羞狼 同學們聽得都入了神了 我當時就把這首詩記住了 一記竟是四十多年了 在把一部歷史削成一根冷漠樹幹的時候 鄧廣明的授課 無非是修復出糾纏的枝葉罷了 簡氏夫婦搬到北大燕東園後 父親去探望過她 回到家來 父親高興地向我們描述了她的知所 說 共產黨給她的待遇不低呀 一幢小樓 有專車 有吹士員 有保姆 有祕書 我看啊 這是官員的規格 而非教授的享用啊 但父親又生發出另一番感嘆 中共對知識 不見得重視 受重視的是政治 對人的評價 也多是政治性的 其實 中共給她的待遇 還真是從政治出發 只不過那時的父親 不知道簡博讚是中共黨員 院系調整後 在知識界緊接著進行批判胡適 批判紅樓夢 批判胡風的運動 北大處在這些運動的中心 高級知識分子 誰也別想跑掉 儘管簡博讚在解放前也撰文批判胡適 但對於這樣一些帶有思想清洗和政治迫害性質的運動 身為系主任的他 只限於政治表態 口頭發言 運動的領導組織工作 均由系黨總支負責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簡博讚不能從容不迫 且又遊刃有餘地 協調和化解政治需要和學術良心之間的矛盾了 他畢竟是個學者 史學家 歷史的思辨能力 賦予他洞察現實的眼光 善良的本性 讓他保持著正直 而倔強的脾氣 又驅動著他 發出了屬於自己 卻並不怎麼符合政治要求的聲音 比如 1953年 他在做訪蘇報告時說 在魏國戰爭的嚴重時期 蘇聯的博物館工作者 也沒有停止科學研究工作 他們仍然積極進行考古的工作 研究藝術上的問題 並且不斷地提出爭取學位的論文 舉行學術性的專題報告 顯然 簡博讚的這番話 是針對中國高等教學機構和研究機構 因政治運動而業務停擺的情況 有感而發 又如 在1954年10月22日的一次院級領導會議上 他說 關於學習蘇聯教學方法的問題 我原則上是同意的 但是不同意立刻按蘇聯辦法全部實行 姜龍基副校長提出的變通之法 我倒是贊成的 有人說我工作做得少 但我夜裡常常工作到12點 不是為北大工作 也是在為國家工作 現在學校工作安排的太多了 影響了經常性的研究和教學工作 例如目前就有調整工資 修訂教學大綱 批判胡適 成立教學研究會等工作 使羣眾感到 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 我建議 第一 不要為突擊性工作影響經常性工作 第二 不要因為外來工作影響本位工作 第三 不要因為未來的工作影響目前各種教學工作 就好像天天研究如何喫飯 而實際上沒有飯喫或喫得很少一樣 領導希望我們一步登天 學習蘇聯要越向越好 如果給了我們木船 我們還要棄船 那是我們保守 但如果不給船 要我們求水過去 那就是領導冒進了 教務處說 我們過去對教學的專門化 注意不夠是一個偏向 但我認為 過去根本沒有力量搞專門化 此言一出 四座皆驚 有人立即將他的談話彙報上去 可以說 在北大歷史系 腳踏政治學術兩支圈子的簡博讚 在竭力維護和保持兩者之間的平衡 這特別體現在對青年教師的培養上 他一方面引導他們 學習馬列主義的具體理論 另一方面 則強調對歷史資料的廣泛蒐集 幾年下來 到了反右前夕 他領導的歷史系 已經有了一批業務優秀的教學人才和骨幹 1956年夏季 簡博讚等人 參加了全國人大代表 在湖南省的視察 他專門考察了長沙市的文化教育工作 看得相當認真 但是越看越生氣 為了說出一肚子的不滿 在座談會上 他特意拉上身份非同一般的張士釗 簡博讚的發言 可謂開門見山 他說 我對文教工作 大為不滿 這方面的缺點 是省領導忙於經濟建設 放鬆了對文教工作的領導所造成的 例如 《新湖南報》 就很少關於文化 藝術 教育等方面的報道 很單調 這時張士釗插話說 對對 我們要知道的 報上都沒有 簡博讚又說 新華書店 竟是宣傳品 自然科學書籍 實在太少 連近代史資料都沒有一套 考古和文物發掘 管理方面 文化局就沒有管 文物發掘工作者 發掘了七百項文物 發掘後就封箱 所以考古工作者反映 這些文物是出土入土 中山圖書館 有五十萬冊書 由於圖書館書庫不夠 分散在長沙、嶽陽等六七處地方 有二十萬冊 一個放在烈士公園 一個要倒塌的潮濕房子裡 有的還放在河邊潮濕的房子裡 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保管的 一部分送版、抄本等 極有價值的書 因為沒有房子放 放在走廊上 任憑風吹雨打 一部分已經完了 據我瞭解 還有大批珍貴文物 進了造紙廠和造銅廠 中山圖書館 每月買書經費只有一千多元 買不了好書 書庫又少 圖書館幾乎成了 看連環畫的兒童閱覽室 因此啊 好像湖南人只要喫飯、喫肉 不要文化一樣 說這些話的時候 張士釗在一旁不住地點頭 他又接著說 從教育方面來看 師範學院師生們反映 圖書不夠 科學教研工作沒有條件 小學更糟糕些 我看了一個最壞的小學 牆壁出水 地下出水 光線不好 沒有操場 廁所靠近教室 許多小孩子 因為沒有一腳六分錢買藥 一肚子的蛔蟲 其他的中學小學 有的也不像學校的樣子 一向喜歡民間藝術的簡博讚 談到湖南地方戲的情況 竟激動起來 他說 戲劇工作最糟糕 藝人們反映 沒有從人民政府那裡得到一點幫助 得到的只是輕視和侮辱 省文化局一個副科長 曾對藝人說 戲子、王八、吹鼓手 都不是好人 有的戲院都快倒了 下雨天真的不敢去看戲 有的化妝師面對廁所 一連戲院一人住的宿舍 是一間大而潮濕的房子 一個房子住幾對夫婦 中間以文帳為鏡 有個劇團演文天祥 主角沒有宿舍 睡在走廊上 一個得獎的年輕女演員金國純 很有天才 但每月收入只有15元 這15元 她要買蛋捲用的粉紅 每月喫不到肉和蛋 有個清唱館 平均每人每月收入4塊錢 這個清唱館名為公私合營 但公家卻未管過 為什麼不管呢 可能是其中有些過去是妓女 這是張世昭插話說 因為文化局幹部認為 跟他們接觸是可恥的 簡博散接著說 就是妓女也要管啊 這並不可恥 總的來說 在戲劇界 存在三個矛盾 國營與私營的矛盾 幹部與羣眾的矛盾 藝術與生活的矛盾 這是領導上 對藝術的政治教育作用 瞭解不夠所致 繼而 他提及湖南的少數民族情況 簡博散是維吾爾人 對中國的民族問題 既有歷史研究 又保持著現實關懷 故此番視察 他去了有維族居住的地區 看後 心潮難平 語調沉重地說 常德有一千多個維吾爾族人 有一個維吾爾清真寺 現在成了爛泥坑 維吾爾人很傷心啊 曾經請示上級修理 但沒有批准 這說明憲法上規定 宗教信仰自由是假的 這次我去看了 心裡很難過 但還是向他們解釋了 有一個伊斯蘭教小學 是我小時候讀過書的地方 它現在和我以前讀書時一樣 沒有增加過一片瓦一根柱頭 維吾爾人民說 不但沒有添加 還有五部來限制 五部就是不增加班次 不增添房屋 不增加經費 不增加教員 不增加學生 這簡直是要我們維吾爾族 永遠落後嘛 這個五部實在不應該 常德專屬專員問我 這次撤區併鄉 桃園楓樹鄉 維吾爾族民族鄉 是否也可以撤銷 我堅決反對 撤區併鄉 不要太機械化了 我到老家桃園楓樹鄉去了 我去的時候 農民包圍了我 我只接見了 解放前後都是貧農的人 我一問生活 大家就哭 說沒有飯喫 喫樹皮菜葉菜餅糠 原因是去年定產太高 徵收供糧後就缺糧 貧農就連糠也買不到 因為幹部說糠不賣 要餵豬 張士釗插話道 唉 現在人還不如豬啊 簡博散接著說 全鄉有三分之一的人 沒有飯喫 現在已經餓死了一個人 我問他們 為什麼不找幹部 他們說怕幹部帶鋼盔 有個老農民說 滿清的時候官還讓我們說話 現在幹部反而不准我們講 張士釗又插話說 現在還不如滿清了 簡博散說 我在鄉裡給羣眾解釋了黨的政策 說共產黨毛主席是好的 農民說 共產黨毛主席好是好 就是喫不飽 我看到的人啊 都是哭臉 鄉裡的房子越來越少 雞犬無聲 過去是雞住之聲相聞 現在一切副業都取消了 鄉幹部作風太惡劣 得罪了所有的貧農 我看啊 一定要撤職 他們給黨帶來了太不好的影響 應該加以挽回 上面的話我發誓 沒有一句誇大了 而且我說的時候 還沒有農民那樣激動 因為我沒有他們那樣的情緒 當然這些話 我也不會拿到羣眾中去講 最後簡博散說 我看有些人就有大漢主義 不然為何來個五不呢 有大漢主義 就會有狹隘的民族主義 雖然兩者都是反動的 但狹隘的民族主義 是為了抵抗大民族主義產生的 取消民族鄉 我就堅決反對 我要向中央民革反映這個問題 我是維吾爾族 我就有這種民族性格 簡博散講完後 張士釗遂作簡短補充 文教部門 我是同簡老去的 他講的話 我都同意 只是反簡不同 總之啊 忙於經濟建設 頭緒紛紜啊 嚴霸其身 語氣很重地說 官僚主義很嚴重 簡直就是無政府狀態 這個份量很重的視察發言 被很快整理成材料反映上去 陪同視察的中共湖南省委統戰部祕書長 則對別人說 農民在和簡博散談話時 可能有誇張 而簡博散不知道 一年後 即1957年的夏季 毛澤東發動了反右運動 共產黨和民主黨派的蜜月正式結束 民盟農工這兩個民主黨派 被毛澤東確認為運動的中心 身兼兩黨要職的父親 自然被置放在運動中心的中心 自6月8日 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 這是為什麼的社論後 父親便到處接受批判 批判會結束 身心疲憊不堪的他 坐在沙發上發愣 愣上一陣子以後又自語 我怎麼就錯了 我這是錯在哪裡啊 無人回答 一個下午 父親對母親說 建盛 我想請民盟的一些人 來家裡坐坐談談 話說到這裡 被母親一口打斷 你還要坐談什麼呀 母親的激烈 令父親喫驚 他瞪大眼睛 似乎想以同等激烈回敬母親 但很快平靜下來 苦笑著說 你不要那麼急呀 聽我把話講完 你說吧 母親恢復了往昔的平和 父親起身 站在母親的面前說 現在大家都說我錯了 我呢 也口口聲聲說自己錯了 可我從心裡想不通 我為什麼錯了 我今年六十二歲 年過花甲 讀了書留了羊 在政界搞了幾十年 也算得上是會思考 能想問題的人吧 可我現在怎麼也看不透 老毛搞的這個反右 更想不通 張伯鈞怎麼就錯了 講老實話 胡玉芝的講話 吳晗的發言 我都用心聽了 通篇哪有一點道理 不是帽子棍子 就是扯歷史舊賬 連右的事實都排列不清楚 更不要說 分析我之所以右的原因了 要我檢討容易 我現在不是就在天天檢討 處處認錯嗎 但我自己還是要 想通問題啊 做不到全通 也要爭取想個半通 所以啊 我想請幾個人來 專門給我提提意見 幫助幫助我分析問題 你看怎麼樣 母親同意了 接著 母親和他一起商量 到家裡來提意見的名單 當然 這裡面不包括積極投入反右運動 並領導民盟中央反右運動的 史良 胡玉芝 吳晗 鄧出明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他們來了 其中有周星鳴 楚圖南 郭澤成 共八九人 自聽到父親要開這個意見會的決定 我也給自己做了決定 一定要偷聽這個意見會 聽聽他們 是怎麼給我迭提意見的 太叫人失望了 我從大客廳的玻璃閣上看去 個個呆坐著 呆到連眼珠都不轉一下 好似廟裡 無言對坐的泥塑菩薩 白天在民盟反右批判會上 那義憤填膺的表情 和一陽遁錯的語調 咋都沒了 我站在那裡半天 終於聽到薩空了的講話 他乾咳一聲說 伯君啊 我來給你提一條意見 你的政治生活 不夠嚴肅 你我的交往很久了 你的知識 見解 氣度和能力 我是知道的 在座的呢 也都清楚 就民盟這個範圍來說 你最突出的表現和成績 是在發起組織民盟 和民盟被國民黨 宣佈非法以後 這麼兩個階段 那時的你啊 不怕風險 艱苦奮鬥 謙虛謹慎 也很能團結人 為了抗日反蔣 和共產黨並肩作戰 新中國成立後呢 你當上了 中央人民政府委員 政務院的政務委員 交通部部長 農工民主黨的主席 民盟的第一副主席 光明日報社長 後來又當上了全國政協副主席 還在許多對外機構任職 我看啊 你變了 首先是產生了驕傲情緒 覺得這個不如你 那個也不如你 驕傲的骨子裡 是個人主義思想 你總以為自己是最正確的 是最被中共信任的 在民盟 你和羅隆基長期不和 在這裡面 有政見分歧 應該說在建國以後 你和他的政見 基本上是一致的 但為什麼還鬧矛盾呢 這就是個人主義 對付個人主義了 羅隆基原本就驕傲 但凡不是留學英美的 他一律看不上眼 現在你覺得 自己的地位比他高 好像共產黨 也更信任你 於是乎啊 你也驕傲起來 民盟只要討論問題 特別是人事問題 你倆的私心就來了 勾心鬥角啊 撒空了 下了口茶繼續說道 驕傲情緒 改變了你的工作態度 以及日常作風 在重慶 在上海 在香港 你是最能幹的 也是最能喫苦的 現在呢 東搞搞 西搞搞 在交通部待上一陣子 又去民盟開會 開完了你對別人講 我還有個小攤子需要去收拾 包括我在內啊 民盟的朋友都知道 你所說的小攤子 就是指農工 農工這是一個政黨啊 博君 你怎麼能把它叫做小攤子呢 很不嚴肅啊 所以 我建議你通過這次政治運動 今後能嚴肅起政治生活來 郭澤成 立即附和說 空了的意見我很同意 他不講 我也會提這個意見 你的不嚴肅性 還表現在愛逛舊書店 愛玩古董商 我看啊 你對這些事情的熱情 比對交通部 民盟 或農工的熱情都要高 你自己的工資花乾淨了 還跟公家借錢買古書和字畫 博君 有句老話叫玩物喪志 你快到玩物喪志的地步了 死後 即使有誰講話 或零零落落 或支離破碎 再無人提出什麼像樣的意見 周星明 大概是最後一個講話的 他的態度有些猶豫不決 語句不很流暢地說 呃 博君啊 現在你要 大家給你提意見 恐怕一時也說不好 依我之見 關鍵問題 還在於 你的立場和態度 批判會上的 發言是比較激烈的 但你要 正確對待 細心體察別人的用意 忠言逆耳 顯然 這一番講話 是總結性的 也是暗示性的 暗示著散會 會散了 大家一致不讓父親送客 每個人匆忙離去 消失在夏夜庭院的濃音之中 茶几上擺放的 玻璃茶杯裡的茶水 幾乎是紋絲未動 滿滿的 亮亮的 綠綠的 前來收拾杯盤的女庸 直心疼不停地嘮叨 早知不喝 我還不妻呢 可惜了的好茶葉哦 父親苦悶 且沮喪 目光散散的 其實父親真的是想聽取意見 內心隱藏著 被理解的渴望 但明蒙的這些老友 什麼也沒給他 他感受到的是敷衍 唐色 疏遠和冷漠 父親太可憐了 我不能躲在嘎拉 看著父親那可憐的樣子 便一腳從玻璃閣扇跨進了客廳 趴在他背後 摸著他的頭說 爸 你們剛才的會 我都偷聽了 父親沒責備我 只是把我的手從頭頂拿開 父親的氣度 一向如山如海 思量事情 皆出之以冷靜 這次可大不一樣了 冰窖似的寒冷 無名的惆悵難堪焦灼 都一起朝他傾襲過來 他嘆了一口氣 對母親說 建盛 你聽見了吧 他們提的 都是些什麼意見呢 私心個人主義 工作不嚴肅 買古書 玩古董 這些我都承認 但這個缺點 同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 有什麼直接聯繫 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啊 母親無以為答 我猛的從太師椅的背後 站到父親的跟前 大聲說 爸 他們在這裡講的不痛不癢 就是想在批判會上 說得你又痛又癢 父親笑了笑說 調皮是小魚 正經也是小魚 父親笑了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