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康同璧⺟⼥之印像 第一集（1/4）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一級 康彤碧 紫文佩 昊華蠻 廣東南海人 1886年2月生 是康有為次女 早年赴美國留學 先後入哈佛大學及嘉陵府大學 畢業後回國 歷任萬國婦女會副會長、山東道德會長、中國婦女會會長 曾在副作業召開的華北七省參議會上被推為代表 與人民解放軍商談和平解放北平事宜 1951年7月被聘任為中央文史館館員 是北京市人民代表、第234全國政協委員 1969年8月17日病故 終年83歲 以上摘自《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 我在校讀書的時候 有位同窗是城市平民出身 那個年代 由於階級成分好 很受組織信任 當我畢業發配到邊陲 他被留校當了研究人員 到了文革時期 自然又是造反派成員 改革開放以後 他突然宣佈自己本乃末代皇帝宣統一個妃子的近親 灰姑娘一夜成公主 自信息發佈 與之共事數十載的同事無不惡忍 市值單位最後實施福利分房 他給統戰部打了報告 嚴明皇親國戚的貴族身份 以求統戰 報告轉給了文化部 結果 滿足了被統戰的期待 實現了分房的要求 如今隨意翻開一張報紙 貴族兩字隨處可見 什麼世襲貴族 東方貴族 白領貴族 單身貴族 金卡貴族 精神貴族 與之相搭配的圖片 無外乎豪宅別墅 輛車華服 美酒佳餚 把這些東西摞起來 簡直就是一本時尚大觀 看了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進而想入非非 可以說 貴族生活 貴族氣派 貴族氣質 已是當今眾多少男的理想 無數少女的美夢 總之 解放後 曾與地富反壞又一樣 被視為棄女的貴族二字 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 又陡然拾星起來 等時身價百倍 而我真正懂得什麼是貴族 是在認識了康同弼母女以後 其實 它根本不是什麼用來炫耀 用以兌換到各種利益或實惠的名片 也非香車寶馬 玲瓏綢緞 燈紅酒綠的奢華生活 我們一家人認識康同弼 是反右以後的事 1958年初 反右運動結束了 戴上頭號右派帽子的父親 經過無數次親人檢舉 朋友倒戈 同僚揭發的教訓以後 在待人接物方面 很開竅 也很收斂了 比如 在公共場合 他一般不主動招呼人 哪怕這個人是從前的下屬 又如 在非公開場合 一般不邀請他人聚會 哪怕這個他人是昔日之好友 既然人家都不跟你玩了 那隻好自己跟自己玩吧 於是 不久便形成了一個右派小羣體 或叫小圈子 由於父親是右派之首 也由於我們全家好客 加之 上面給父親保留了大四合院 小轎車及好廚師等等 所以 一羣烏合之眾的落腳點 大都選在東吉祥衚衕10號 這是我家的地址 現在它已一分為二 正院住的是中共高官 先搬進去住的是萬裏 後為段君毅 跨院分給了一壇領導高佔祥 右派圈子的人聚攏一起 也很熱鬧 清茶一杯 有說有笑 聊國際政治的是羅龍基 談佛學和古詩詞的是陳明書 既說社會新聞 又講烹調藝術的是陳明德 鄧繼昕夫婦 在有來有往中 彼此尊重 相互關心 一人病了 其他幾個會自動傳遞消息 或電話問候 或登門探視 在無所事事的日子裡 這種交往是他們的生活內容 在孤立壓抑的環境中 這個聚會是他們的慶典和節日 一般人是害怕這個右派帽子的 而唯一沒有右派帽子的加入者 便是康同弼及其女兒羅怡鳳 記得是1959年春季 父母同去全國政協的小喫部喝午茶 傍晚歸來 父親是一臉的喜色 我問母親 爸爸為啥這麼高興啊 母親說 自我們戴上帽子 今天頭一回遇到有人主動過來做自我介紹 並說希望能認識你爸爸 難道這人不知道咱老爸是右派嗎 當然知道 但她說以能結識張先生為榮 她是誰啊 她就是康有為的二女兒 叫康同弼 她有多大 大概有七十歲了 母親歲月補充到 康老和他的女兒說 後天請我們去他家做客呢 父親好久沒當過客人了 想到這裡 我替父親高興 第三天 父母去了 康氏母女的盛情款待 令父母感動不已 一切都出乎想像啊 康老住在東四十條闔家口的一座大宅院 我們原先以為不過是小做 喝茶罷了 到了那裡才知道 是要喫晚飯的 而且啊 請我們喫的菜餚 是他女兒羅一鳳親自下廚操持的 儘管屬於粵菜 那味道與街面的菜館就是不一樣 但是那又糯又香的廣東蘿蔔糕 你爸爸就夾了好幾塊 父親欣賞康同弼的個人修養和藝術才華 說 果然名不虛傳啊 難怪康有為那麼疼愛這個女兒 她英文好 詩詞好 繪畫好 今天老人家拿出的幾幅自己畫的山水畫 可謂蒼穀清俊 情趣天然 依我看啊 她的畫和那些專業畫家不相上下 其實我心裡清楚 讓父母最為讚歎的 是康同弼母女對自己的態度 過了一個禮拜 父親提出來要在家中回請康氏母女 為及母親表態 我高舉雙手叫道 我同意 我贊成 父親也舉手 並向母親叫道 二比一 通過 三人赴大笑 母親用手指著我的嘴巴說 是不是嘴饞了 不 我辯解道 我想見見他們 經過緊張的準備 一切就緒 父母視康老為貴客 又是首次登門的緣故 所以決定不讓小孩上席 我聽了 不怎麼嘔氣 反正能躲在玻璃閣上後面偷看偷聽 雜花生樹 飛鳥穿林 正是氣候宜人的暮春時節 下午三點 父親讓司機開著老別客小轎車接客人 康朋碧母女一走進我家擴大的庭院 便駐足欣賞我家的銀簾 畫壇 魚缸及樹木 老人看見 正房前廊一字排開的八盆辣梅 不禁發出了驚歎 哎呀 這梅太好了 枝幹蒼勁 縱橫有致 可以入畫了 父親說 康老 你知道為什麼這八盆辣梅這樣好嗎 當然是你養得好啊 不 因為送花的人是梅蘭芳 康朋碧聽罷 一直站在那裡不肯走 我則一直站在玻璃窗的後面打量她 應該說 臉是老人全身最美的部分 那平直的額頭 端正的鼻子 細白的牙齒 彎彎的細眉 明亮的眼睛 可使人忘卻歲月時光 她身著青色暗花軟緞通袖旗袍 那袍邊 領口 袖口 都壓箱著三分寬的滾花錦邊 旗袍之上另套輕綢背心 腳上是雙黑色軟底繡花鞋 一種清虛疏朗的神韻 使老人呈現出慈祥之美 繫在脖子上的淡紫褐色絲巾 和胸前的肉色珊瑚別針 在陽光折射下 似一道流波 憑添出幾許生動之氣 染得黑玉般的頭髮 盤在後頸 繞成一個鬆鬆的圓頸 而這稀疏的頭髮和舊式髮型 則描述出往日滄桑 站在康彤碧身後的 是女兒羅宜鳳 從外表判斷 約有四十歲上下 她全身藍色 藍旗袍 藍手帶 藍紗巾 以及一幅大大的灰藍色太陽鏡 港式剪裁的旗袍緊裹著少女般的身材 並使所有的線條均無可指摘 雖然一席素色 但一切都是上等氣派的典雅氣質 走進客廳 羅宜鳳摘下眼鏡後 我才得以看清她的容貌 老實講 嬌小玲瓏的她 即使年輕時也算不得漂亮 臉上敷著的一層薄粉 似乎遮蓋不住那貧血的蒼白 嘴巴寬大 嘴脣一無血色 她的眼珠特別的黑 往裡深陷 在一道青色眼圈的映襯下 非常優生 這高貴神態的後面 似乎還隱含著女性的一種 傷感氣質 大圓茶几上 擺滿了母親從北京最好的食品店裡 買來的各種西點和水果 父母與客人聊天 剛開始 我還聽得見康氏母女說話 半小時後 客廳裡就只有父親的聲音了 我躲在連通客廳的玻璃隔扇後面 目不轉睛地瞧著 忽然 我發現羅一鳳把鞋穿錯了 怎麼一隻腳穿的是藍色的皮鞋 而另一隻是白色的呢 於是 父親說的話 我全都聽不見了 只是專注於那雙腳 琢磨著那雙鞋 而在下定 羅一鳳是於匆忙中 穿錯一隻鞋的結論之後 我無論如何也憋不住了 有如父親發現社會有問題 就非得站出來提意見一樣 我大喊 媽媽 母親聞聲而至 問 你躲在這裡做什麼 我面帶焦憂之色說 請你告訴羅一鳳阿姨 她把鞋穿錯了 母親不回答我 邊笑邊往客廳走去 來到羅一鳳面前 芙兒說了兩句 羅一鳳 遂朝著玻璃隔扇笑道 請張小姐出來看看我的鞋 可以嗎 我有些難為情地跨出玻璃隔扇 走到客廳 來到她的面前定睛一看 天哪 原來她的鞋左右兩色 從中縫分開 一半藍一半白 羅一鳳微笑著 解釋說 不怪小姑娘 這是義大利的新樣式 國內還很少見 父親也笑了 我知道在她的笑容裡 有替我難為情的成分 康鵬臂拉著我的手問 你叫什麼名字 小魚 哪個魚字 魚 笨的意思 哦 大智若愚嘛 那大名呢 張宜和 宜樂和平 你爸爸給你起的名字太好了 康鵬臂 弄清了宜字之後 立即這樣誇道 並一定讓我坐在他身邊 我就是在一種尷尬的處境中 結識了康有為的後代 父親讓我尊 康鵬臂為康老 稱羅宜鳳為羅宜 後來 康鵬臂送來他的兩幅畫作 大幅的山水 送給父親 小幅的送母親 作品的氣勢 用筆及提款 令人無論如何想像不到 他出自一個女人之手 出自一個70歲女性老人的筆下 從此 張康兩家經常往來 而康鵬臂就成為 父親戴上右派帽子以後 結識的新朋友 父親欣賞他的才華 更感佩他的膽識 康有為的後代 人數不少 其中的絕大部分在海外 康鵬臂就讀於哈佛 丈夫姓羅 名昌 曾任國民政府派駐倫敦的總領事 20世紀50年代 老人唯一的兒子 定居美國 自己卻帶著唯一的女兒 生活在社會主義中國 父親曾經問 康老 你為什麼要留在大陸啊 他答 我要在這裡做些事 給先父修訂年譜 整理遺書遺稿 除了政協委員的榮譽之外 政府對你 還有什麼安排啊 中央文士館館員 康鵬臂停頓片刻 又說 建國之初 我們的領袖還是有愛才之心 也有容人之量 毛主席和我第一次見面 便翹起大拇指說 我是支那第一人 我聽了非常喫驚 沒有想到 他看見我 就馬上背出我19歲獨自登上 印度大吉嶺時寫的詩 這樣的態度與氣派 當然能夠吸引許多人 從海外歸來 老人所言 絕非虛詞 一次在人大三樓小禮堂 舉辦文藝晚會 我與父親同去 坐在靠後的位置 為了能看清演出 康鵬臂坐在了第一排 開演前三分鐘 毛澤東進了會場 當他看見了這個支那第一人的時候 便主動走過去 俯身與之握手 當時康鵬臂戴著花鏡 正專注於解牡丹 他認清來者 即匆忙起身 微笑的毛澤東 即用手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許多人見到了這個場面 我身邊的一個官員模樣的中年人 對他身邊的夫人說 呦 這老太太 不知是哪個將軍或烈士的媽媽 面子可真大 咱們毛主席 都要過去跟她打招呼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 她不是誰的媽媽 她是康有為的女兒 誰是康有為啊 那中年人的夫人追問 我大笑不止 父親狠狠瞪我一眼 一天下午 父母乘車外出 歸來時路過東四十條 看天色尚早 決定順便去看望康鵬臂 跨進大門 就看見康鵬臂和一些 容貌蒼老的人悠閒地坐在院子裡 一張大圓桌 上面擺著茶具 雜食及瓜果 正是殘夏初秋的轉折時節 整座庭院 散發出富裕的草木氣息 幾棵枝幹 舒展的老樹 綻放出潔白的花朵 這裡既令人心曠神怡 又呈現出一種 令人惆悵的魅力 作為不速之客的父親 一下子面對那麼多的生人 臉上的表情 一時也好像找不到適當的歸宿 康老很高興 一再請父母坐下 共賞院中秋色 在所有的客人裡 父親只認得仔濤 康鵬臂 用手指那開著白色花朵的樹木 對父親說 這是玉次太平花 是當年皇上賞賜給先父的 所以 每年的花開時節 我都要叫儀鳳 準備茶點 在這裡賞花 來聚會的自然也都是老人了 接著 羅儀鳳把張之洞 張勳、林則徐的後人 以及愛新覺羅家族的後代 逐一介紹給我的父母 園中一片舊日風景 顯然 這是一個有著固定成員 與特殊涵義的聚會 在康鵬臂 安排的寬裕悠然的環境裡 他們的一舉一動 都成為對歷史的 重溫與懷念 主客談話的內容是詩 連其中一個 相貌清秀的中年女性 也是滿口詞章 而這恰恰是父親最不精通的話題 父母很快告辭 回到家裡 父親把這件事 講述給我聽 在他的講述裡 留意出一種嘆服 在父親的感受裡 康家的舉動不僅是出於禮貌 而且是一種美德 這種禮貌與美德 給人以精神撫慰 和心靈的溫暖 康鵬臂款待朋友之 殷勤敦厚 對前朝舊友的寒容忠誠 是少有的 一切以忠義為先 老人恪守這個信條 自屬於舊道德 完全是老式做派 而那時 官方正在全社會強力推行 階級階級鬥爭學說 貫徹政治掛帥的 思想路線 有意思的是 康鵬臂在認識父親以後 又提出很想結識羅隆基 父親當然高興 並很快做了見面的安排 因為都姓羅 所以康氏母女 與羅隆基一見面 便自來熟 五百年前是一家 羅隆基高興地對康鵬臂說 我正孤單度日 現在我有妹妹了 以後窮了 病了 有妹妹照顧 我不怕了 羅一鳳則說 我有個哥哥很疼自己 可惜在國外 現在好了 又來了一個 總之 康氏母女都很喜歡羅隆基 後來 父親又把張乃器 陳明德 鄧繼興等人 介紹給康氏母女 這些人經常聚會 聚會多在我家 我家的聚會 只要有羅隆基在場 就會變成個沙龍 而羅隆基身邊 由於有了一個未婚女性 人也顯得格外精神 一有鳳息 他便滔滔不絕 誇示自己很有學問 遇此情況 父親每每暗自發笑 羅一鳳則很少開口 但很注意羅隆基的談話 即使在他和父親 談論鳴門的往事 康鵬臂的這個女兒 也很專注 那不移動的注視 意味深長 有時在她的臉上 還浮散著一陣紅韻 羅隆基除了在我家 與康氏母女聚會 自己還去東四十條 登門拜訪 後來他又單獨在自己的住所 請康鵬臂母女 喫茶點喝咖啡 三年自然在亥來了 連國家元首 都發出了忙時喫乾 閒時喫稀的號召 一兩油 二兩芝麻醬 三兩瓜子 半斤花生 是市民百姓 逢年過節的特別供飲 他們似金子般的珍貴 為了多喫一口飯 多蒸一塊肉 兄弟打架 姐妹吵嘴 夫妻反目 父子翻臉的事 屢見不鮮 也就在這個時期 康氏母女 翻來我家 羅一鳳必帶些糖果 或點心 到了物質極度匱乏的緊張階段 羅一鳳不再送糖果糕點 一次在我家聚會 喫午茶 他趁別人不注意的空隙 朝母親的手裡 遞上一個兩寸長 一寸來寬的自製小信封 並用食指封嘴的手勢 告訴母親 別之聲 客人走後 母親拆開一看 全家大驚 是北京市政府 根據僑會多寡 發給在京僑眷的專用糕點票 糖票 布票 且數額不少 父親激動地說 哎呀 這是康老的兒子 從海外孝敬老人的 我們不能收 母親撥通電話 向羅一鳳表示 伯君和我們全家 不能接受這樣的重禮 康老年邁 需要營養 再說 我們的生活 比一般老百姓強多了 在那邊 傳過來康同弼的聲音 我們的生活很好 你們不要客氣了 我的生活原則是 有難同當 有福同享 在以後的三年時間裡 母親不斷地從羅一鳳手裡 接過裝著僑會票的小信封 母親懷揣小信封 有我陪著去 坐落在王府井大街的僑會商店 買點心 買白糖 買花布 那個商店 永遠是滿滿的人 長長的隊 大家都在安心排隊 耐心等待 我和母親捧著 這些最緊俏的食品和物品 一路上誰也不說話 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 回到家中 母親把東西一件件攤開 父親看後說 康同弼 不說解放全人類 卻從就一個人開始 誰都明白 父親的這句話 是個啥意思 母親拿著這些稀罕之物 曾招待或轉贈別的人 如楚安平 馮一代 他們的處境 比父親更差 到了春節前夕 康氏母女 總要送來一小盆長滿花蕾的水仙 羅一鳳 還要在每根花徑的部位 套上五分寬的紅紙圈 如果有四個花間 那就並列著 有四個紅色紙圈 水仙自有春意 而這寸寸紅 則帶出了喜慶氣氛 母親望著她 連連讚歎 哎呀 什麼東西到了康家人手裡 就與眾不同了 即使到了文化大革命階段 在康氏母女節儉度日的年月 羅一鳳 把鋪曬在窗臺的橘皮 通通做成醬 還要把這一瓶瓶橘皮果醬 塞進我的書包 讓我帶給父母 母親捨不得喫這些果醬 羅一鳳連連歎道 看看一鳳 你就懂得什麼叫峽谷柔腸了 聽說我家 在使用蜂窩煤爐子取暖 羅一鳳就親手教我做一種 取名為 艾森豪威爾湯的美式湯菜 並介紹說 這是艾森豪威爾將軍 在二戰軍營裡發明的 老太太還補充說 這湯 又便宜又營養 只是廢火 你一定要給爸爸媽媽多做幾次 叫他倆多喝些湯 對身體有好處 與康朋弼母女 幾年的交往 使我認識到貴族紳士 和物質金錢的雙重關係 一方面 他們身居在上層社會 必須手中有錢 以維持高貴的生活 另一方面 但凡一個真正的貴族紳士 又都看不起錢 並不把物質的東西 看得很重 所以在他們心中 那些商人、老闆、經紀人 絕非尖頭們 楚安平在他那本有名的 《英國採風錄》裡 拿出整整一張的篇幅 去描繪剖析 貴族和貴族社會 他這樣寫道 英國教育的最大目的 是使每一個人都成為 一個君子紳士 一個英國父親 當他的兒子還沒有成為一個man時 既已希望 他成為一個gentleman 英人以為 一個真正的君子 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 正直、不偏私、不為難 甚至能為了他人 而犧牲自己 他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 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 如果說 康氏母女 讓我懂得什麼是貴族的話 那麼楚安平的這段話 便教會我 如何判別真假貴族 也就在這個困難時期 右派們的聚會 成了聚餐 並實行AA制 每次聚會 父母都會帶上我 這時我漸漸發現 羅一鳳的衣著 從講究轉變為漂亮 像過去 不怎麼穿的翠綠色 也上了身 頭髮油亮油亮的 髮飾也是經過精心梳理 越發的洋氣了 最大的變化是 在聚會中 他和羅龍基常開小會 而且說英文 有一次 我們在西單榮獻衚衕的四川飯店喫晚飯 飯畢 大家步出這座昔日的王府 我們都來到了大門 他倆還落在後面老遠 我反身要催他倆 父親一把拽住了我 趁刀 傻丫頭 夜色下 庭院中池開的花朵吐露著芬芳 他倆說的是英語 羅一鳳 語調溫軟 雙眸迷茫又發著光 羅龍基的身心 好像都一起被那雙黑眼睛吸了過去 羅一鳳經受不住 羅龍基的感情攻勢 也抵擋不了羅龍基的個人魅力 於是 這以兄妹相稱的一對 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戀愛 除了單獨約會 電話書信 是他們來往的主要方式 見此情景 父親不無擔憂地說 唉 女生是舊病復發 一遇女性 極顯殷勤 可憐康有為的這個外孫女 真的是在戀愛了 一次 康氏母女到我家做客 人剛坐定 電話鈴就響了 是羅龍基打來 問一鳳到了沒有 這個用英語交談的電話 足足打了半個小時 父親很不高興 嘴裡直嘟囔 這個女生 談情說愛 也不分場合 電話打完 羅一鳳回到客廳 略帶靦腆地眨著眼睛 我發現 她那張原本不怎麼漂亮的臉 竟因興奮而生動 因生動而美麗起來 不久 羅龍基的好友趙君邁 來我家閒談 父親關切地問 老趙 到底魯生和一鳳 關係怎麼樣了 趙君邁說 你們不都看見了 就是那樣一種關係吧 父親索性直言 我想知道魯生的態度 他怕是又在逢場作戲吧 趙君邁 沒有立刻做出回答 他起身站到客廳中央 舉臂抬腿 打了兩手太極拳 然後慢調斯理地說 波老 你這不是在給我出難題嗎 魯生這個人的 性情和毛病 你是清楚的 他現在對一鳳是熱烈的 將來會不會冷淡下來 誰也不敢打這個保票 羅一鳳 在明知羅龍基 是右派的前提下 奉獻出自己近乎神聖的感情 這讓父親非常 尊重和心疼他 並擔憂這場戀愛的前景 因為自從羅龍基 和妻子王宥嘉分手以後 他熱戀過不少的女人 卻無一人 與之攜手到白頭 故父親常說 沒有辦法 復興的總是魯生 可又總是有女人 自願上鉤 極想成全好事的 是母親 他信沖沖地說 他們要真的成了 那感情好 老羅的生活有人照料 一鳳的未來也有了歸宿 再說 他們是般配的 一鳳的出身、學識、教養 性情 哪點比不過老羅 李大姐說的對 趙軍邁符合道 我見過羅一鳳給魯生寫的信 全是用英文書寫 句式、修辭 包括語調 都是那麼的簡潔明淨 含蓄優美 一般的英國人 也寫不出那麼精美考究的書面語言 別看魯生 總誇自己的英文如何如何 依我看 無論是說還是寫 他都不是羅一鳳的對手 老羅為什麼 把情書拿給外人看呢 母親的問話 顯然是對羅隆基的這個舉動 有所不滿 哎呀李大姐 你不要誤會 趙軍邁敢忙解釋 這不是魯生有意公開情書 而是震驚於 一鳳的文字表達水平 他挑出一封信 讓我欣賞 我一邊讀信 他就一邊感嘆 我的這個妹妹寫信的口氣 不僅是徹底的西化 而且還是貴族化的 我搞不明白 他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個本事 而父親的歸結是 這兩人 都是在戀愛 不過啊 羅隆基用的是情 羅一鳳用的是心啊 至於結局嘛 恐怕主要取決於 魯生了 在給第一批右派摘帽的時候 為安撫父親和羅隆基 上邊組織他們 在南下參觀 父親參觀的線路是江浙 羅隆基走的是鄉幹 而與羅隆基 相伴的人是康同必母女 在車廂裡 父親悄悄對母親說 看來 中央統戰部很掌握 也很會利用羅隆基 與康氏母女的特殊 關係啊 此行歡愉而愜意 加之感情的注入 無論羅隆基還是羅一鳳 無不顯示出 充沛的力量 他們返京後 在我家聚會了一次 父母發現身材消瘦的羅一鳳 竟豐滿了一些 兩人暗自高興 經過一段時光 羅一鳳以為 到了收穫愛情的季節 他在給羅隆基送去的生日蛋糕上 親手用奶油 繪製出兩顆並列的心 心是紅色的 丘比特劍從中穿過 此外 還有花,有信 羅隆基接到生日禮物 大驚失色 這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 便向父親求救 父親責怪羅隆基 不該大顯殷勤 說 你半輩子的羅曼蒂克 有一步疏後 但現在的你是個右派 而人家出身名門 至今未婚 如今能袒露心曲 也是極果敢 極嚴肅的舉動 如果講般配的話 羅一鳳實在是配得過你 就看你有無誠意了 再說 選擇妻子 主要在於心地好 其餘的都無關緊要 羅隆基說 我們只能是互稱兄妹 而不可結為夫妻啊 父親問 你主動接近他 現在又回絕他 陸生 你到底搞什麼名堂 羅隆基支吾半天 說不出一條理由 你嫌人家老了 也不夠漂亮吧 父親的話 讓羅隆基啞口無言 後來 儘管他們二人的關係 再沒有向婚姻之途發展 畢竟羅一鳳 是康有為的後代 對羅隆基仍以禮相待 每逢端午 中秋或重陽 父母都會收到 羅一鳳自製的糕點 有時母親打電話 問羅隆基如何過節 羅隆基答 幸有妹妹送來點心 方知今夕為何夕 如果說 戀愛對羅隆基是享受的話 那麼 戀愛對羅一鳳 就是消耗 消耗了許多的時間 許多的心力 許多的感情 而進入中年的女人 怕的就是消耗 不久 羅一鳳得知 羅隆基在與自己 繼續保持往來的同時 陷入了另一場戀愛 那個女人 雖說不是燕京畢業 也不精通英語 但是精通打牌 擅長跳舞 活潑漂亮 頗具風韻 她與羅隆基從牌桌搭檔 五場搭檔關係開始 便一發而不可收拾 為了她 羅隆基還與其兄大鬧一場 甚至鬧到周恩來那裡 這對羅一鳳 是致命的一擊 我知道 羅一鳳無論怎樣地 傾心羅隆基 也絕不會跑到公眾場合 去充認什麼牌友或舞伴 1963年秋 我被分配到四川省 川劇團藝術室工作 羅一鳳陪伴 全國政協委員的母親 來成都視察 在井江賓館 趁著母親睡覺 她一連幾個小時在述說這件事 小魚啊 如果她向我求婚 我也是絕不嫁的 她用陰沉的聲音 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羅姨 為什麼 我嫌她臟 骯髒 她語調平靜 嘴角卻在顫抖 顯然在這平靜的語調裡 蘊含著無比的怨恨 我發現她一下子老了 羅一鳳 是何等的聰穎 當之羅隆基的浪漫天性 及過去之種種 但她仍投身其中 往而不凡 之所以如此 大概是要給自己日趨枯荷的人生 編織出一個 最後的幻象 一個幸福又奇妙的幻象 羅一鳳 曾經將這次 令她心碎的感情經歷 用文字寫了出來 以傾吐內心的痛苦與不平 寫完以後 卻始終畏事於人 問世間 情是何物 只叫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 老翅幾回寒暑 元灝問的這首 摸魚兒 替天下為情所苦所累者 發出了永恆的追解 看來 比死亡還神祕的 真的就是愛情了 這場追星刺骨的戀愛 從明亮的粉紅色開始 到暗淡的灰黑色結束 而從開始到結束 羅一鳳 一直瞞著她的母親 在情感生活中 能持久地保持這樣一種 潛心 凝認 隱忍的態度 一般女性是辦不到的 楚安平曾說 賢良寬恕 及自愛之中靜心與剋制 是當今世界上 最好的妻子的品行 羅一鳳的身上 就有這種品行 只是應了父親的那句話 女生無慧眼 也無福分 兩年後 羅隆基突發心臟病 父親死在了家中 消息傳出 康彤碧立即給父親打電話問 羅先生 猝然而去 我和女兒夜不能寐 悲痛又震驚 我要寫付晚年 以表達哀思 不知寫好後 該送至何處啊 父親說 老人家 你一個字也不要寫 女生是右派 據我所知 對她的死 明盟中央是不舉行任何儀式的 怎麼可以這樣做 一個普通人走了 也是要做喪事的 莊先生 我是不是可以問問統戰部 康彤碧的情緒 有些激昂 不知如何作答的父親 掛斷了電話 老太太哪裡曉得 給明盟中央拿主意的 正是統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