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欣赏：《演員與看客》，作者：梁曉聲 #听书 #聽書 #小說 #小说

大家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經典散文欣賞》 《演員與看客》 作者梁小生 此刻 他出現在舞臺右側 坐高腳凳上 酒吧裏常見的那種 高腳凳在前一名演員的表演中當成過道具 他一足踏地 一足踏燈撐上 特悠閒的樣子 微覓雙眼 默默然地望著臺下的看客 如同厭倦的牧羊人 默默然地望著羊羣 牧羊人對羊羣大抵持兩種態度 躺是自己的 望著時目光往往是欣慰的 甚或是喜悅的 若只不過是替僱主在放牧 通常便是默默然的 我覺得 對於他 臺下包括我在內的看客 似乎只不過是二百幾十隻品種特殊的羊而已 不值得多麼尊重的 正如看客們也不可能多麼尊重的 而此點 乃是這一處也叫做劇場的地方 與其他劇場裡的情景完全不同的方面 顯然 他對此點心知肚明 並習以為常 處之泰然 這是臺上臺下互無敬意的一個所在 一個心照不宣地營造低俗樂子的空間 臺上的靠表演 臺下的靠掌聲 某些人觀看低俗的渴望 能在這裡獲得較大的滿足 某些一向因太過正經而疲勞了的人 在這裡完全可以顯現其實並不怎麼正經的原型 在這裡 臺上的表演者拿臺下的看客搞笑一通 是家常便飯 臺下的男性看客用語言挑逗臺上的女表演者 亦在允許範圍 羊羣的常態是安靜的 但臺下的看客時而呼嗡亂叫 時而將手中的掌拍弄出大的響聲 現代無孔不入 現代人連拍手也懶得拍了 於是商家發明瞭 觀賞演出實用的那種手型的塑料東西 免費提供 體現著人性化的周到 那東西該怎麼確切地稱呼呢 我竟不知 也許可叫一手吧 既然假肢的另一種叫法是一肢 那東西為什麼不可以叫一手呢 如此說來 不用一手鼓掌 確實意味著是親自鼓掌了吧 對於他 以及所有在這一空間進行表演的藝人 我本是不打算稱為演員的 但若叫藝人 依我看來 有都沒什麼意可言 那就還是稱他們為演員吧 畢竟 他們皆在使出渾身邪術 不遺餘力地 簡直也可以說是亢奮地鞠躬盡瘁般地進行著表演 他們的表演狀態 毫無疑問地體現著一種敬業精神 儘管 場地有天壤之別 舞臺有天壤之別 表演品質有天壤之別 但是論到敬業精神 我這一個看客 不得不發呼真心地承認 他們與某些明星 大腕乃至大師 是不分高低的 這一點 當時深深地感動了我 該劇場是很封閉的空間 處處就露 近於破敗 在一條老街上 門面算是那條街上有特點的 乍看向老北京的牌樓 卻是水泥的 灰色的 一灰到底 除了紅色匾子 再無別色 即使紅色的匾子 也早已褪盡了鮮豔 看去翻著隱黑了 簡陋的座椅 簡陋的舞臺 紫色幕布相當舊了 在舞臺的頂燈光下 浮沉可見 而舞臺的木質邊沿 這兒那兒油漆剝落了 舞臺左邊是廁所 右邊是安全出口 廁所也罷 安全出口也罷 門楣皆低 門框皆窄 地勢明顯下陷 所謂劇場 空氣凝滯 似乎沒有通風系統 整體給我以處處不潔的印象 在如此這般的場所 如此這般的舞臺上 一些是所謂二人轉演員的人 集頭入地 集敬業的 各自表演低俗甚至下流的節目 給二百幾十位 形形色色身份混雜的男女看 我在著實被感動了的同時 也著實地心生出了一種 難以名狀的憂傷 簡直不能不被感動 也簡直不能不憂傷 那名坐在舞臺右側的演員 他三十二三歲 一米七五或七六的身高 國字臉 五冠端正 眉清目朗 寬肩 細腰 對於男子而言 稱得上一表人才了 舞臺上燈光明亮 我坐第二排 對他的一舉一動 乃至他表情的細微變化 看得清清楚楚 他已換了一件短袖的白襯衫 淺藍色西褲褲 襯衫下金紮在褲腰裡 衣褲合體 使他看上去很精神 他腳上那雙皮鞋 分明還新著 似乎是名牌 他穩重地坐在那 姿勢未曾怎麼改變過 臉上的表情 也沒什麼變化 顯頂平靜 彷彿足以做到 泰山崩於前 而不色變 猛虎嘯於後 而不心驚 目光也仍那麼漠然 這與他方纔生猛異常 亢奮 且厚顏無恥地表演著的那個自己 截然不同 判若兩人 這會兒的他 如同一位資深的鐵匠 木匠 石匠 或麵包師傅 裁縫師傅 園林修剪師傅 忙碌勞累了一大通之後 終於可以歇會兒了 於是坐下待望街景 那時 寒城的舞臺 似乎便是他的鋪子 而臺口是他的鋪子門口 或公園裡的一處亭子 臺下的看客們 則如同集體歇腳的行人 商幫 方纔是他在臺上表演 眾人看他 現在 他也可以閒定又漠然地看眾人了 雖然眾人並不表演 但他卻如同偏能不動聲色的 看出什麼微像表演來 目光中透出研究的一位 覺得挺耐看似的 在他之前 舞臺右側已坐著兩個人了 一個是思古者 一個是操控電子音響的 思古者四十餘歲 膚黑且瘦 穿一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藍制服 上衣有兩個外兜 叫中山裝的那一種 也是領導人特別喜歡穿的那一種 事實上 不僅領導人喜歡穿 大多數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 幾乎都喜歡穿 不曉得思古者為什麼也穿那麼一套衣服 是為了勾起看客們的懷舊心理嗎 也許吧 而操控電子音響的青年 剛二十歲出頭 以我的眼看來 他和思古者容貌有相似之處 說不定是父子 或者叔侄 三十幾歲的那名演員 坐在青年旁邊 青年面向舞臺左側 而他面向臺下 他並不與青年說話 彷彿身旁無人 我不知他為什麼演完了節目 卻還要坐在臺上那麼顯眼的地方 但是猜測等一會兒 臺上準還有需要他的時候 我得承認 他出現在那引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 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 東北二人轉藝人們的演藝人生 一直頗感興趣 寫一部那樣的長篇小說 也一直是我的打算 春季我回哈爾濱 請朋友帶我看一場當下的二人轉 為的是補充一些感性的印象 身為東北人 我此前還從沒看過 在舞臺上表演的傳統二人轉 朋友說 傳統的嗎 那早過氣了 而今哪還有人那麼演 有人那麼演 也沒人稀罕看啊 現代人嘛 想看也要看現代的二人轉 我問怎麼個現代法呢 他說他也沒看過 只聽說特另類 於是在他的陪同下 我倆坐在了這麼一處地方 他說他打聽了 這裡每晚上演的二人轉 比一般性的另類更另類 第一位上場的是小夥子 二十五六歲挺帥氣 嗓音頗高 唱了幾句歌 小沈陽飆高音的那種唱法 以證明嗓音所能達到的高度 分明還自認為 在詞典上並不屬於小沈陽 他飆唱時獲得了一陣一首的掌聲 掌聲中他明智地收了高音 不再唱下去 飆唱幾句高音歌詞是一回事 氣量充沛飽滿地 唱完一首高音歌曲 完全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認為 他收聲收得明智 接著 他開始說了 上海的周立波 自詡說的是輕口 他說的 卻幾乎是成段成段的婚口 看著聽著 形象那麼帥氣 那麼陽光的青年 不住嘴地說出一句 比一句婚的婚口 如同看著聽著一個長著可愛的模樣 像是極有教養的孩子 一句句說髒話 給人以惡然不已的印象 令我大不適應 我想我背後的一排排看客 也未必就多麼適應 因為並無掌聲 亦無喝彩 甚至 也沒人起鬨 我入場時留意地掃屍過 看客們的年齡 多在三十至五十歲 十至八九是男人 極少數女人 覺察出我的掃屍 一個個頗不自在 或低下頭去 或側轉了臉 而我在那天晚上 是年齡最大的一個看客 坐在第二排的票價是八十元 朋友悄悄告訴我 第一排的票價一百元 他居然沒買到 而坐在第一排的 多是有本地人相陪的外地看客 和我一樣 好奇心使他們到這種地方來的 我在北京就已經聽說 石峽的二人轉停火 那時我明白了 心照不宣地坐在這一處 猥褻場所的看客 對黃河昏的好奇心 比滿足欣賞的慾念要強烈得多 然而來是來了 坐是穩坐下去了 但一聽到下流段子 就大鼓齊掌 或衝口喝彩 畢竟不太好意思 忌諱著原形畢露之嫌 縱然正中下懷 大覺過癮 也還是放不太開的 有時 我認為臺上臺下之間的一種誤會 那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 我看出小夥子迷惘了 困惑了 甚至 有幾分稀黃了 他大概是剛出道的新手 沒怎麼經歷過臺下看客們 那種矜持的沉默 沉默的矜持 怎麼都不呼應啊 這是些什麼來路的觀眾啊 怎麼全都跟冷命大爺似的呢 出於對演員的同情心 也該多少給點掌聲啊 花錢不就是專衝著聽這個來的嗎 你們想聽的 我說了呀 還要多黃多昏 才合你們的胃口呢 顯然小夥子想不明白了 暗自焦急了 於是他又講了一段更昏的段子 看客們依然曖昧地沉默 拿酒來 他以好漢臨行般的悲壯氣蓋好了一嗓子 坐在第一排的一位白衣白裙的姑娘 應聲而起 將五瓶啤酒 一瓶接一瓶擺在了舞臺上 我落座之前注意到了他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十幾瓶啤酒 還有爆米花 誰家的姑娘進到這裡來 而且花一百元買第一排的票 難道他要一邊看 一邊喝光的十幾瓶啤酒嗎 那不是江上吉尼斯紀錄了嗎 莫非舞臺上將出現他所傾慕的白馬王子 當時他也令我大聲疑惑 病聲附肺 傾慕儘管傾慕 獻花也可 犯不著邊看邊酗酒啊 又沒人相陪 躺爛醉如泥 那會是多麼丟人現眼的結果呢 他總不至於是酗而不醉的酒神之化身吧 即使他起身往臺上擺酒 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演出團隊之一人 專為酗酒坐在那兒的 小夥子牙口有力 咬掉瓶蓋 羔羊起頭 眾目睽睽之下 一飲而盡 他將空瓶往舞臺左側一扔 舒然轉身 開始用語言做見起肯定與他父親同輩的嗣骨者來 無非還是昏的 黃的段子 連嗣骨者的父親也一併捎帶著坐見了一通 之後又喝光了一瓶啤酒 轉而坐見操控音響的青年 同樣連對方的父親的人格尊嚴也不放過 而那兩位默默聽著罷了 只不過偶爾面呈怒色 算是一種配合性的表情反應 事實上 音響並沒怎麼用 鼓也沒敲過幾下 顯然 他倆坐在那兒 分明是專供被坐見的 那大約纔是他們的角色定位 至於音響設備和鼓 作用倒在其次了 那種語言做見 躺非是在舞臺上 而是在日常情況之下 往往一兩句就會導致惱羞成怒 大打出手的 操控音響的青年 臉上的鼓子魂不在乎 聽之認知的表情越來越掛不住了 他嘟囊了一句 後排肯定是聽不到的 但坐在第二排的我聽得真切 他是這麼罵了一句 你他媽嘴上摟著點啊 一位以做見他為能事的小夥子一愣 隨即大聲訓斥 怎麼 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 這是咱們這一行的規矩 你不懂 入了這一行 那就得習慣了受著 臺下的三老四少 人家花錢來聽的 就是這種段子 他的話說的真中有假 假中有真 真假參半 我聽得心上頓時一疼 我也是三老四少之一 不由得感覺醉過起來 他灌下了第三瓶啤酒 突然往臺口一跪 向信徒祈禱般舉起雙手 大聲祈求 老少爺們心情好 多少給點掌聲吧 怎麼要你們點掌聲就那麼難啊 老闆僱人監視著臺上的 掌聲多少 決定分我多少錢啊 一點掌聲沒有 我明天晚上沒臉還來這了 後天不知道去哪掙錢 解決喫住問題了 是表演風格 還是真情告白 我竟難以判斷了 好 後排響起一嗓子 嗡聲嗡氣的喝采 這怎麼就好呢 好在哪呢 我不解 卻沒回頭看 竟自困惑罷了 然而 終究是起了掌聲 不怎麼齊 也不多 但總歸有了 一手拍出的那種掌聲 小夥子獲得激勵 一鬱而起 又大聲說 感謝爺們 太難得了 沖剛才的掌聲 現在我要拿出看家本領 他灌下去了第四瓶啤酒 他騰空翻了兩個金斗 一個大皮剎 雙腿筆直地岔開在臺上 好 臺下齊發一陣喝采 我也趕緊舉起一手 弄出疑似的掌聲 放下手時 頓覺罪過感 被自己作為看客的熱情抵消了些 小夥子臉上呈現大為滿足的表情了 他站到了一把椅子上 將一條腿扳起 呈荊棘獨立的姿勢 隨即身體一倒 一足以上 一足著地 來了一次懸空大皮剎 好 許多嗓子齊聲喝采 響起一片疑似的掌聲 他一口氣喝光最後一瓶酒 又站在一張桌子上 重複了一次剛才的動作 那自然是極危險的動作 倒也算不上有什麼高難的含量 但卻乎極危險 若有閃失 輕則傷筋 重則必定當場斷骨 小夥子臉已通紅 並且躺下汗來 最終 他帶著頗有成就感的表情 在掌聲中跑下臺去 他在臺上堅持了半小時左右的表演 跪了三次 一飲而盡地 接連喝光了五瓶啤酒 打出了六七個響亮的酒歌 朋友小聲對我說 他們每人都有看家本領 活躍絕活 而所謂絕活 一律在最後時段才奉獻的 為的是能在掌聲中結束 我問 為什麼還喝酒呢 朋友說 為了忘卻羞恥感啊 如果意氣有限 那麼只能靠昏的 黃的段子撐臺 他們都那麼年輕 在臺上一味當眾說那些 你以為他們就完全沒有羞恥感嗎 有的 怎麼辦呢 開始時說黃的 黃的越來越冷場 那就只能來昏的了 而幾瓶啤酒灌下去 多昏的段子說起來 也只不過像是在自言自語的 說著些無意識的醉話了 沒想到吧 我說 沒想到 又覺心上一疼 坐在舞臺右側那個 三十二三歲的人 他是第二個登臺的演員 他化了妝 脫了白鼻樑 雙脣正中抹的血紅 戴藍帽子 上穿白色舞領伴袖背心 下穿肥腰肥腿的藍色吊帶工作褲 有前胸兜兜的那一種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的機牀車間裡 男女工人大抵穿那種工作褲 顯而今早已歸於西裝了 那一套穿戴 肯定是他每次登臺演出的形頭無疑 他是企圖在形象上 喚起人們對卓別林的親切記憶 也喚起人們 對早年中國工人階級的良好傾訴 但是呢 又不願太像卓別林 還要體現出點中國特色 看上去便不倫不類 但不倫不類 也許正是他的追求 他的創意 他的專利 更是他所依賴的形象看點 這人對自己的舞臺造型 是潑動了一番心思的 我一這麼想 不得不承認 他是多麼敬業呀 此時的我已不記得他表演了些什麼了 只記得他一上臺就說 說來說去都是昏口 比黃色更黃的 赤裸裸的與姓氏有關的段子 自然 他也一瓶接一瓶地灌啤酒 我知道 在東北 那麼一種喝法叫吹喇叭 酒桌上每簡言之為 吹一個 他也坐見那嘶鼓的和操弄音響的 因為他說的是比黃色更黃的昏口 所以那嘶鼓的和操弄音響的 表現出了更加巨大的涵養 我對他們二位那一種涵養 不禁肅然起敬 我小聲說 他們二位也很敬業 朋友說 當然 我說 他們那麼大的涵養 我做不到 朋友說 他們靠這一行生存 解決喫住的現實問題 成家了的 也靠這一行養家餬口 你從未面臨如此現實的問題 當然做不到 我倒羞恥了 因為自己的話 更因為朋友的話 我這一個看客 坐在第二排的看客 心情不由的不憂傷 我說 那 咱們走吧 朋友說 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坐著看 該鼓掌就鼓掌 這是另類人生 你要多接地氣 是的 我真的已不記得 他究竟表演了些什麼 二人轉變成了當下這樣 使我不身臨其境 怎麼也想不到的 但是臺上那位說的幾句話 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說 我纔不像剛才那位 跪著要掌聲 幹嘛那麼下賤 也始終站著 也要讓你們鼓掌 果然起了掌聲 他傲然地又說 聽 要到了吧 那是小丑扮相的一個人的傲然 一位敬業的低俗節目表演者的傲然 正因為是那樣 他的話讓我挺震撼 你們花錢不就是來尋開心的嗎 平均下來一張票才二三十元 看高雅的能這個價嗎 我在臺上鬥唄 瘋唄 胡鬧唄 哄你們開心 不就對得起你們那二三十元了嗎 我們是什麼人 演員 甭抬舉我們了 我們都是在臺上耍狗蹦子呢 單看我們耍狗蹦子 那也不能白看呀 誰都得掙錢過生活是不是 就算助人為樂 你們也得給點掌聲吧 於是掌聲又起 在掌聲中 我的心疼 他居然把話說得那麼實在 僅僅那麼幾句實在話 居然還獲得了掌聲 更是出乎預料 難道對於看客們 幾句實在話是具有藝術欣賞性的嗎 我迷惘了 就像第一個登臺表演的小夥子 遭遇冷場時也迷惘了 他醉意熏熏地學小沈陽出場時的舞臺 走一步說一句 十萬 二十萬 三十萬 大家好 哼哼 討厭 學得唯妙唯肖 神行兼備 於是引發了笑聲 他重走一遍 邊說 我們這樣的呢 十元 二十元 三十元 六十元 沒往死了 掙你們的啞 邊又引發了笑聲 我想那時 可能不少人心上都疼了一下 也許 只生出快意 並不疼的 我問朋友 他們沒嘗只掙六十元嗎 朋友說 那肯定不止 看起來他出道時間不短了 沒嘗怎麼也掙兩三百塊吧 我替他感到了大的慰藉 心情卻還是沒法不憂鬱 文藝在這個空間裡編織了 表演在這個空間裡意味著下流 然而 同時卻也體現著敬業精神 而此點 正是使人連厭惡都於心不忍的一點 人頭腦中的理性 在這種地方發生扭曲了 如同巧克力 糖漿和臭醬攪在一起了 我不記得 他是怎樣離開舞臺的了 似乎是被他的一位女搭檔拖下臺去的 也似乎 他真的有幾分醉了 真的嗎 我不能肯定 或許 那醉態只不過是表演 他的女搭檔 卻堪稱一位美麗的女郎 高挑的個子 亭亭玉立 穿得相當暴露 燈光之下 皮膚白皙得發亮 東北三省 即使在農村 也往往會生出那類美人 正如時下人們慣說的 一不小心 不知哪家就出現了一個 他們的美麗 一點也不遜於某些女明星或名模 然而 他們的命運 則往往另當別論了 朋友認為他和她是夫妻 這時我又不由得替她感到幸運 幸福 現在 她顯出了她性情的本真 一個天生喜歡安靜的 內向的 沉默寡言的男人 甚至 竟還是一個彬彬有禮的人 我以小說家觀察人的經驗 看出了這一點 我想 如果我們在社交場合面對她那樣一個人 她會給我們以及紳士的印象 如果我們給她名片 她會是那種用雙手來接的男人 如果不主動給 她會是那種 絕不至於主動開口要的男人 不管我們是誰 她的舞臺經歷 似乎已使她將人事及人性的真相參透 即使不是完全參透了 肯定也參得半透了 她安安靜靜 穩穩重重地坐在那 默然地望著臺下的看客 默然而卻又具有研究的意味 似乎在望著地獄人的一羣動物 是的 確實那樣 我覺得她望著臺下 包括我在內的那些個看客 真的像是在望著 二百幾十隻疑似人的猴子 如許多疑似人的猴子 精神饑渴地希望臺上的表演者餵給東西 笑聲也罷 掌聲也罷 都體現著精神之口 一口接住葫蘆吞下的快感 她剛纔是餵過我們了 她的任務已完成了 可以坐於一側歇會兒 看別人接著怎麼餵我們 以及我們接著呈現的種種喫相了 剛纔是別人花了錢在看她 現在是她不花錢在看別人 看得饒有興趣似的 默然且有耐性 她發現了我在觀察她 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也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鐘 之後 目光劃轉 望向別人了 那時她彷彿是一隻貓 顯示出貓的寵辱不驚 淡定自若 那會兒在臺上表演著的 是一個瘦高青年 也照例唱了幾句歌 飆出幾聲高音 之後便說出段子來 他的絕活兒是坐於地 將雙腿扳起 至於肩上 像隻大蛙般地在臺上蹦了一圈 又上臺的也是個瘦高青年 其絕活兒難得一見 他掏出一隻橡膠手套 使勁撐開後套在頭上 手套五指豎立著 像白色的棺 卻沒將嘴也套入進去 嘴在外邊 大口吸氣 鼻孔出氣 一吸一出 手套漸漸被氣衝大 漲得很薄 大如磷石 薄至透明 可見其內面膜 表演者似乎以氣力不濟 仰倒臺上 魔轉翻滾 似受苦刑 狀態可憐 有幾秒鐘 竟一動不動 坐在舞臺右側 那個人站了起來 面有不安 欲上前去 鴉雀無聲的看客間一陣騷動 我的左右也有人站了起來 點足引頸向臺上待望 突然一聲暴響 碎片似飛 有一片落於臺下 表演者同時一躍而起 好 一聲喝彩 喊出特江湖的意味 聽來很古代 於是一陣一手拍出掌聲 掌聲中 我的觀察對象退回原處 重新坐下 那時 我見他微微搖一下頭 面成一絲苦笑 他的舉動 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 他的苦笑 在我看來挺滄桑 依次上臺的是一對搭檔 女子矮胖 紮羊角衝天邊 穿花衣褲 擦紅了臉蛋 一副阿福的模樣 而男青年則穿唐裝 戴瓜皮帽 分明藝術不倫不類 使人頓生 秦時明月漢士官的時光倒措之感 那會兒 我在想著一些事了 沒注意他倆在表演什麼 我首先想到 看來自己打算創作的電視劇 是沒必要動筆了 因為誠如朋友所言 那種邊轉邊唱邊舞 彩帕的傳統二人轉 現今的人們 有幾個還喜歡看呢 並且必然塑造不出 女主人工表演時 那種大俗成絕的潑辣勁兒了呀 我筆下再自由 也總不能將黃的 昏的一股腦往劇本裡塞呀 與臺上那些表演相比 傳統二人轉的俗 豈不是簡直太文了嗎 便一時鬱悶了 又聯想到了 巴黎聖母院 舞臺上的表演 也許與餘國筆下 巴黎愚人節草根社區的狂歡 胡鬧差不多吧 在餘國筆下 美麗又風情萬種的艾斯美拉達的舞蹈 以及伴她左右的 乃至具有靈性的白色小山羊 畢竟還是放浪形骸的 胡鬧氛圍中的美意奉獻 儘管充滿誘惑 卻連那誘惑也是美的 可在這 舞臺上表演的 盡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內容呢 連點誘惑之美也沒有呀 還聯想到了莫扎特 他在成為宮廷樂師後 美喬裝的 溜到草根社區去 混跡於下等酒吧 與民間藝人和妓女們 縱情聲色 但即使在那種地方 也還是能聽到美的歌 賞到美的舞 看到不失水準的魔術和雜耍 往往 還有民間詩人激情澎湃 或一吟三嘆地朗讀他們的詩 起碼 我所讀過的一些書籍 是那麼告訴我的 可這個舞臺上 卻只有惡搞和胡鬧而已 然而 每一位表演者 都是在多麼敬業的惡搞 多麼敬業的胡鬧啊 僅有少數內容 還勉強算得上是節目 偏偏又是那勉強算得上是 節目的表演 卻又難以獲得掌聲與喝彩 在這個空間 所謂文藝 有著另外的標準 一種越庸俗墮落 越厚顏無恥 越好似的標準 這兒的舞臺 更像是生存場 每一位表演者 或許都有類似 翔子和小福子的命經 以及夢想 他們的人生曠味 非是臺下的看客們所知曉的 他們的苦辣酸甜 肯定最不願道於看客們聽的 他們需要看客 然而依我想來 未必就不鄙視和嫌惡著看客 如果他們的入行 出道 只不過是權衡下的淪落 那麼幾乎可以說是 形形色色的看客 迫使他們墮落的 我猜 他們下臺之後 也許都會這麼想 這裡的舞臺如生死場 不知怎麼回事 臺上的阿福 在用斜點一記接一記 扇著來喜的耳光嗎 邊扇邊呵斥 會不會說話呀 來喜懦懦連聲 解釋了一句什麼 結果又是阿福不愛聽的話 夾就又捱了一些點 好 有人大喝奇才 一陣疑似的掌聲 喝彩之聲和掌聲 如掙扎我心 朋友小聲說 我數著呢 都十六下了 那女的是不是來真的了呀 啪 第十七計扇在來喜夾上 好 幾條嗓子同時喊的 更長的一陣掌聲 坐在臺右側那個人 走到了一對搭檔之間 他勸阿福 然而 阿福卻不依不饒 越發破汗 來喜懦懦的繞著臺躲 連第一個小夥子 也上臺相勸了 他臉不紅了 酒勁過去了 並且 也換了深合體的衣服 那時的小夥子 尾時有骨子帥勁 不信神仙仙少年 我頭腦中閃過了一句古詩 那會兒的臺上 如同街頭鬧劇 我的目光 一會兒望向了三十二三歲的男子 一會兒望向小夥子 而他倆 一位像是大學裡的青年教師在勸架 特知識分子勁地勸著 卻總勸一句話 別這樣 想不會勸 不得不勸 小夥子則像是他的學生 與老師同行至街口 遇到特殊情況了 老師已在示範著相勸 自己又怎能不實習著勸呢 也總勸一句 得啦 我詫異 因為那會兒 我從小夥子臉上看出了靦腆 那個敬業地結束了表演的小夥子 他又出現在臺上時 將他的真性情也帶在臉上了 正如那個三十二三歲的 這會兒像是大學歷史系 或哲學系教授的男子 將他剛才表演時 必帶不可的醜俗假面 留棄在後臺了 我忘了 他們都是怎樣下臺去的 我也不記得 整場節目是怎麼結束的 我只注意觀察那些 與二人轉沒什麼關係 卻又不得不打著 二人轉招牌賣藝的人的臉了 當朋友跟我說話時 劇場裏已只剩我倆 還坐在座位上了 朋友問 印象如何 我說 一種憂傷 朋友又問 憂傷 那 能接受嗎 我說 根本不能 可 在東北三省 他們是一個不小的族羣啊 據說 有兩三千人 兩三千個家庭 靠他們這麼掙錢過生活 脫貧 除了這一行 沒有另外一行 能使他們每月掙六七千 一萬多 不過他們的收入極不穩定 一旦沒人招聘 那就沒有收入了 他們唯一擅長的 就是表演那些 他們最擔心的 就是這樣的表演場所被取締了 所以我憂傷 如果你是文化官員 會嚴令取締嗎 不 你呢 也不 不忍 取締了 叫他們一時去幹什麼 目前工作這麼難找 失業的人在增加 祝他們目前的人生順遂吧 當某現象與某些人的生存之道連在了一起 如果那現象並不構成對社會和對別人的犯罪性危害 如果某些人是人數不少的人 則我就會對生存二字 直敬畏的態度 將文人清高的一己之見收斂不宣了 在此點上 我承認我是分裂的 並且 不以為自己多麼隨俗可恥 當我和朋友走出劇場時 馬路上已清靜了 劇場門口 佇立著幾個人 朋友小聲說 是他們 我也看出來了 我忽然很想吸支煙 卻只帶了煙 沒帶打火機 我問他們 誰能借個火 有人掏出了打火機 並且按著 一手攏著伸向我 我吸著煙後 看他一眼 見是那個曾在臺上將橡膠手套往頭上套的瘦高的小夥子 我說 謝謝 他說 不客氣 我問 幾點了 為的是能再端詳他們一番 一個姑娘打開手機看一眼說 差五分十點了 臺下的他們 真性情的他們 依我的眼看來 竟皆是平靜之人 沉默寡言之人 內向之人 靦腆之人 彬彬有禮之人 甚至斯文之人 似乎也皆是 有道德感的人 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我以小說家自認為敏銳的眼 望著那樣的一張張年輕而心存隱憂的臉 想要對他們微笑一下 卻面具髮漿 沒笑成 又來了幾個騎摩托或自行車的人 也是他們一夥的 於是他們被摩托和自行車帶走了 有人臨去還對我們說 再見 我轉身看著劇場的門面 又一次聯想到了生死場 心情 便又被難以言說的憂鬱所吸引 朋友說 他們是去公共浴池趕場了 那種地方晚上都成了價格便宜的旅店 這個時間 他們還能在那種地方繼續表演 我不知說什麼好 只有緘默 遠處忽然傳來了沉悶的雷聲 煞是起一陣大風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