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欣賞:《青春兮,歸來》作者: 高爾品(筆名: 辛灝年)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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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次觀看·2025年8月14日
💔舞會情殤與歲月回眸/該短篇小說描繪了三位主要人物——張青、芮婭和劉莓莓——的復雜情感糾葛。故事圍繞著中年大學生張青在舞會中與劉莓莓的曖昧關系展開,這種關系喚醒了他沈寂已久的青春激情,卻也使他忽略了家中生病的孩子和賢惠的妻子芮婭。芮婭在獨自照顧病兒的痛苦中深感被丈夫背叛的屈辱,而劉莓莓則是一位有著悲慘過去、渴望真愛的女性,她的出現加劇了張青內心的掙紮和家庭矛盾。最終,在孩子病重和三方對峙的危機時刻,張青面臨良心的拷問,而劉莓莓則在目睹一切後痛苦地面對現實,重新審視自己的渴望,故事以他們各自的迷茫和對失去青春的追憶作結。
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
短篇小说欣赏
青春兮,归来
作者:高尔品
他们的年岁几与共和国相等
--作者
他们是踩着刚刚消融的冰雪
跨进了师范学院的大门
他们又是在青春的回光返照之中
步入了大学生们的舞会
这里几乎全是胡子拉碴的青年
满脸皱纹的姑娘
青春的丰满与光泽早已暗暗消瘦与黯淡下去
可是
心,却象突然飞升在灿烂的阳光底下
一张张多皱的脸一扫陈年的乌云
一双双晦暗的眼睛宛如正变幻出新的神采
连那一双双早已粗笨的、不再称得上矫健灵巧的腿
也从秧田的淤泥里、机器的油污中间
走进了这多姿多彩的大学舞厅
虽然在笨拙地扭动着
旋转着,可是
谁又不正是从这别扭的舞姿舞步中
看出了那一颗颗正沉醉在浩荡春风里的心!
别出心裁的主持人
竟将洁白的灯光与鲜红的、浓绿的交叠在一起
将这些老青年的一张张脸浸在这五彩的灯辉…杜鹃圆舞曲
红莓花儿开
中国的,外国的
探戈或者华尔兹
凡是能催动起青春的残血
并能将它喷涌到这些老青年老姑娘脸上的
都挨个儿地来吧!
四只喇叭的立体声录音机在不知疲倦地歌唱着
歌唱着
为它不算年轻的舞伴们撑着劲儿--跳吧
跳吧,它从外国来到中国
本是在期待着中国青年能与它一道欢乐啊!
可是,他今儿是怎么了?
还有她又怎么了--他的舞伴?
难道这温暖融融的舞厅激不起他们心底的热力?
这优美动听的音乐催动不了他们心中的激情?
难道同学们那一张张开心的、羞涩的笑脸不再能感染他们?
还有
那新舞伴笨拙的舞步不再能引出他俩开心的笑声?
那红的绿的还有洁白的灯光
在舞伴们的脸上,正宛如飘忽的彩带
飞旋在他们的舞姿之间,可是
这相溶交错的美丽灯光
却宛如道道阴影
横隔在这两张都不算太年轻的面孔中间
他们不对视,也不旁视
更不象教舞的教练同窗说的
只能将眼光从对方的面颊上射出去
这是礼貌与文明
不,他和她都没有
他们只是各自躲避着那时时可能相遇的目光
一旦触上,便会象触电似地立即分开
而且张青的脸上会显得更加惶乱
而刘莓莓的面孔则将更加愁惨……这是最时髦的第斯科
七十年代风靡世界的音乐
它时而象疯子在狂嚎
时而又如娇妇在呻吟
还伴着激动人心的鼓声
它用一种陌生的急遽的旋律
刺激着舞伴们的感官
刺激着刚刚面向世界的一代中国老大学生的心……里
映着他们迅速交错而又即刻分离的身影·第斯科自然也在刺激着这一对郁郁寡欢的舞伴
可是,他们仍然在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只是在急切的一次接触中
张青看见刘莓莓的眼睛里闪着湿津津的亮光
他的心忽然紧缩了一下
而且浑身就象快要散开似的
忽然失去了继续跳下去的勇气
可是,她是怎么了?
现在,已经不是他
而是她在领着自己合着强烈的旋律
飞速地旋转起来
他已看不清她的脸,但是
正是在那交错的红绿灯光下
他看见了她那张红得不均匀的脸
看见了她脸上那被灯光细汗所掩饰起来的鱼尾皱纹
然而,这张脸还是这样地美
这样地令他心跳疯了
疯了,老大学生们全疯了
在这里
宛如屋外料峭的春寒--冬日的余威早已被他们所忘却
宛如过去的愁惨岁月、人人都有的一本苦难成长史早已写完了它最后的一章
此刻,他们正在时而奇峰突起
时而涓涓流水似的音乐中讨还自己无味的青春那样
全疯了
然而,最疯的就是刘莓莓
她不看张青,不看舞伴
只是微合起双眼,可着劲儿地旋转着
仿佛她心中自有一根上满了劲儿的发条
正在不知休止地松弛开来
直到舞伴们已经全部随着音乐的终止而散开时
她还紧紧地握住张青的那只手
紧紧地握着,旋转着
仿佛她的舞步不需要音乐的伴奏
不需要
只要有个人--张青陪着就行……可是
张青的脸是那样恍惚
他开始在躲避着同学们开玩笑的眼光
有多少次
他的右手已经离开了刘莓莓的腰间
可是,是她的手又把他的左手攥紧了
喧嚣的舞会开始安静下来
可是恶作剧的同窗主持人却单为他俩放出一支支圆舞曲
同学们的脸上闪着神秘的笑容
有的自然布满疑惑
张青越跳越难堪,越跳越不自在
他终于闪开自己的手,闪开了
而刘莓莓也猝然而止
她似是诧异、又似怨恨地看了张青一眼
竟忽然一阵晕眩
而差点倒进张青的怀里
张青用自己的两只手轻轻地挡住了她的身子
耳边响起了一阵嘻嘻的笑声--一阵没有恶意的笑声
可是,正是在这一刻
张青却睹见了窗玻璃外面的一张女人的面孔
还有她怀中抱着的孩子
他的心急剧地跳了一下
忙推开了眼前的刘莓莓
刘莓莓忽然对他直视了一眼--又有谁能写出这一眼!
然后她转身跑出了舞厅
舞厅的中央,此刻只孤零零地站着张青
孤零零地站着
舞曲缠绵的尾声伴着他突然惘然若失而又惊恐不安的心……
二
谁又能抵挡得住春寒?
尤其是在冬天的冰雪已经消融、整个心都在渴望着新的温暖的时刻?
可是,不饶人的春寒
在这个充满神秘氤氲的夜晚里
却象冰凉的剪刀一样
拢近了芮娅的身边
芮娅只能把孩子越抱越紧
恨不能将忽然凉透了的心紧……她抱着孩子
孤零零地走在冷落的大街上
大街上有老树,却没有枯叶
枯叶早已被冬雪所埋葬
刚才的那一幕--当她站在窗外
看着她的丈夫与那个女同学的翩翩舞姿时
她心中曾涌起了怎样酸楚的感情
而当她看着那个女同学和她的丈夫是那样疯狂地旋转着、以致只剩下他和她在狂跳时
她的心就象被什么夹住了一样
疼痛非常
她走了
她不是来叫孩子的爸爸伴着自己上医院的吗?
孩子自下午起忽然烧了起来,入晚之后
烧得烫人了,做妈妈的这才慌了
也才破了不上师范学院的约定
来找孩子的爸爸
可是,谁想,这第一次跨进校门
就看见了……就好象刚才孩子的病还占据着她整个身心一样
她的心这一刻竟被她丈夫的舞影完全占据了
难道他真的变了?
一跨进大学的校门就变了心?
是嫉妒?
还是屈辱?
她早已不能为自己分辩
她觉得正是心头的一阵阵颤抖
才抖出了她的两眶泪水
这泪水被寒风吹得冰凉
却又不曾落下来
没有叶子的树枝在风中轻轻地呼啸着
街灯将幢幢房屋与树木的阴影横亘在芮娅的眼前
胸前是发烧的孩子,身后是夜的脚步
心里却在浮现出那一幕刺心的情景
她甚至走过了身边的医院都没有发觉
是小佳佳粗糙的呼吸惊醒了她
紧地贴在孩子发烧的小脸上
取一点温暖
哪怕只是一点点大夫打着哈欠
将压舌板压进哭叫着妈妈的小佳佳嘴巴里
然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告诉她感冒而已
心神不宁的妈妈虽然不满意值班大夫的敷衍
然而感冒两个字却又象一种安慰
突然宽解了她的心
她走了,向那幽深的小巷里走去
在她那八平方米的小屋里
安置好昏昏睡去的孩子之后
她竟一个人坐在床边,靠着床帮
定定地盯着桌上那一堆杂乱的书籍……芮娅也曾有她美丽的少女时代
她爱唱也爱跳,长得清秀端庄
格外的甜
可是,她的邻座却是个寡言的小书呆子
他常常只坐小半个板凳
那时
她只是那样不经意地瞥过他一两眼
心里还暗暗好笑--木头桩儿!
她心里在对他说
可是,谁又能想到
当他们连朋友还不是的时候
他们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烧的是生产队给的湿柴禾
呛人的浓烟笼盖着那座一起风就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
也笼盖着他和她的青春
并且就象一层捅不破的烟幕
横隔在两颗年轻的心间
慢慢的,她烧锅做饭的次数愈来愈多了
而每逢出去做累活、脏活时
他便简单地对她说一句:
我去吧,一回来能吃上口热饭就行!
过去他学习成绩好,她知道,也钦佩
到了乡下
这种钦佩竟慢慢地变成了不理解
每天天还没亮,当她刚从梦中醒来时
就发现总有几绺幽暗的灯光
会透过那斑驳的竹篱笆的裂缝
投射在她的床上,地上,而每逢这时
她又多么想探明一下那纸张的瑟瑟声里
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平淡无奇的日子
甚至是愁云惨雾笼罩下的生活
还有那种越来越沉重的绝望情感
把她的心愈来愈向他牵了过去
终于有一个晚上
她没有再走出他的半边小屋
绕回到竹篱笆的另一边去……他出身比她好
先走了
她是用泪水为他送的行
如每一个向自己的爱人献出了一切的女孩子那样
她担心,害怕,害怕他会扔开自己
可是,他没有
直到她也成了一名学徒工
接着又转正之后
她才算真正成了他的妻子
历史的变迁
竟给她和他这一代人突然带来了幸运
他顺利地在高中毕业十一年后考上了大学
为了她
只报考了本地的师范学院
而她,却因为孩子拖身而不能两全
这一次,她绝没有过半分担心
因为她的丈夫老实、憨厚、勤奋好学
他会珍惜难得的学习机会
何况,他爱她,这么多年了,还这样爱
她自甘永远做一个贤内助
只把自己的身心与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是
在最艰苦的岁月里都那样用功的丈夫
进大学之后,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中学时代的腼腆老实、从不参加活动的张青
现在竟疯了似的眷恋舞会
开始唠叨着要买录音机
还要把她从孩子的身边拉开
要她陪着他在斗室之间转上几圈--多羞人哪!
她心里开始担心
又不断把这种担心否定掉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因为高兴呢!
可是,谁能想到……芮娅靠在床上
突然抓住小佳佳冰凉的手指头
一汪委屈、屈辱的泪水突然滚落了下来
滴在孩子发烧的小脸上
我太老实了……她忽然痛苦地想
三
刘莓莓走了,闪开他夺路而去了
偌大的舞厅里
只有张青一个人站在舞厅的中央
红的绿的和白的灯光,裹缠着他
使他浑身华丽无比
可又叫他的脸红白不匀
一阵窃窃的低笑,偶尔一句高声的打趣
终于把他从如痴如梦中惊醒
他看见刘莓莓苗条的身影正飘动在舞厅前面的过道上
他终于惶然四顾一眼
又立即避开同学们那种开心的眼光
低下头,走了
不,他不是要再追上刘莓莓,不是
张青走出当作舞厅的大教室
一阵寒风立即扑面而来
把他脸上、身上的热气顿时吹了个干净
寒冷宛如一只无形的铁爪
在触摸着他的脸颊
他的身体
还有他的心,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缩紧了身子,不愿意再想到舞会
更不愿意再想到刘莓莓
可是,刘莓莓就如夜神那样
溶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飘浮在他的眼前和身边
夜空宛如一幅重笔横扫出来的泼墨山水
黑得发青
几颗寒烁烁的星斗
只能叫人想到那冰河封冻的寒冬
没有月光
没有叫做夜光的那种半透明的夜的氤氲
仿佛春寒比冬寒更严厉
也许,正因它明知
温暖已走近了自己
才这样死死地裹缠着天空与大地吧!
可是,校园的夜色却是美的
是一种寂静凝成的美
仿佛山峦、湖水
还有那一幢幢傍山而筑的楼房都显得那么恬静
象是在睁着眼睛过着自己幸福的不眠之夜
只有那满校园的垂柳杨槐
在为自己还没有丰满起来的身子而叹息
这叹息又夹在寒风里
吹进了张青的心里……他不正是在这既清冷又美丽的校园里
经受着两种情感的交战吗?
无法形容这个老实巴交的二级工握着录取通知书时的狂喜心理
那一天,他把芮娅吻了个够
以致被邻居的孩子看见了
如今一见他还学他的馋样儿,叫他脸红
他更把他的小女儿佳佳无数次地举到了半空中
惹得孩子又高兴又害怕
咧着小嘴巴开心地笑着,叫着
他象一阵风那样走遍了同窗家里---他们差不多全被录取了
而他竟被同学们笑话成蔫了的高粱秆子又活了过来!
是的,他活过来了
终于如愿以偿
成了一个懂事时就渴望成为的大学生!
大学生,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味儿
这个名字的魔力
曾在他老实的青少年时代
激起过多少的向往与酸苦
他怎能忘记一九六六年六月十八日的午夜
当他还伏在桌前,解着一道综合方程时
他家的门竟被敲开了--团支书那张冰冷的脸看着他
突然对他冒出了一句话:
刚才广播的,高考制取消了!
他说不清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只是在团支书冷冷的眼光里
在那句白专道路再也行不通了的话声中
把那些来查夜的班干们送走了……他们走了
他也瘫了
十二年的苦读就这么废于一旦吗?
他看着自己满桌的草稿纸,参考书
还有妈妈送上来却早已凉了的鸡蛋……他没有流泪
那年月,再木头桩的人
也只敢把眼泪往心里流……谁想
这一去就是十来年
他走过了大多数人走过的路
只是他不象许多人那样忘掉了书本
直到芮娅成了他心灵的依靠之后
他才淡了些
他毕竟成了一个晚取的大学生
平时少言少语的他
被录取后就象变了一个人
成天眉开眼笑,叨叨咕咕
芮娅只是望他笑,小女儿也只是望他笑
他愣了--你们笑什么?
我如今是大学生了!
我一定要过一过真正的大学生活
要真正象一个十八岁考取大学的人那样
去重度青春!
他象要每一个人都理解他的幸福似的
逢人便说起这样的话
他有电影必看,有好小说必读
郊游远游他次次参加
学术活动他却爱去不去
反正进入课堂后的几次考试
他闭着眼睛也考前三名!
因此当他出现在舞会上时
连班上最了解他的中学同学也没有惊奇--张青美着呢!
他人长得本不丑,过去因为老实巴交
才人为地少了点儿风度
一米七三的个子,有棱有角的脸
四年二级工生活发达了他的肌肉
腰身线条完好无缺
何况还有那一头蓬松的秀发
再说考试考前三名的人当真跳起舞来会那么笨?
不,他只上过一次舞场
就学会了三步和四步
他满怀信心地学着,跳着
周身的血液和他的身体一起在跳
过去了的青春终于苏醒过来
青春时代的激情正在他全身扩张着他感到幸福
感到陶醉
一跨进校园,他忘掉了妻子和女儿
一回到家里
便要把妻子从琐碎的家务中拖开来
要妻子伴他跳上两圈
可是,立意只做贤妻良母
只盼丈夫兴旺发达的妻子却只能羞红了脸
用棉花般的拳头轻轻地在他宽阔的胸上捶上两下……他开始感到不满足
不
是满足不了他青春的激情和欲望……他终于在舞场上遇见了隔班的刘莓莓
一个高挑身材、清秀苗条、脸色苍白、不年轻却颇为典雅的老姑娘
尤其是当她旋转在舞会上
她苍白的脸就会红润起来
充血的脸盘子上细密密的鱼尾皱纹也舒展了开来--美
她跳得极美,轻盈,熟练
和她伴舞简直是享受
是幸福……张青成了她许多舞伴中的一个
成了众多舞伴中被她青睐的一个
她象一个影子,渐渐地不仅在舞会上
即使在平时也常常伴在他的身前身后……他忽然警觉起来
甚至感到不自在
想避开点儿,少与她跳几次
可是,每当舞场的灯光亮时
刘莓莓有意无意地坐在他身旁的时候
他立刻就会心旌摇摇起来,可是他忍着
并且会立即想起正在家里带孩子的芮娅
然而,却又在刘莓莓跳过几场之后
站在她的身前
而刘莓莓竟也毫不犹疑地
甚至是格外欣喜地接受他的邀请
音乐,舞步,红的和绿的灯光
既安静又响着嚓嚓步声的舞厅
那一对对舞伴正是在这甜蜜、美好、甚至多情的氛围中旋转
旋转
在旋转中搂紧了舞伴的身体
在旋转中触到了对方身体上飘逸出来的气息
在旋转中躲开了来自对面的眼光---那眼光有时是那么坦荡
它只能引动你一个坦白的微笑
那眼光有时又那般的婉转
它只能叫你将眼光投向别处
可是
正是在那些难以分述一尽的眼光里
难道就不会含着晚来青春的願腆、娇柔、无声的语言和大胆的心声吗?
何况三十岁的刘莓莓的那一颗干涸的心
那一双选择的眼睛
那曾经因深哀巨痛而死去过、如今又已经活过来的青春
正在寻求爱的温泉呢!
也就在他越是想躲、自己的心也越是躲不开的时候
刘莓莓竟主动来向他邀舞了
这是意外的幸福
许多男同学都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而他的心却在一阵紧张的悸动中胆怯了
我爱你
在音乐与灯光的交融中
她的眼睛在这么对他说
可是,我
不能爱你……也是在音乐与灯光的交融里
他的眼睛痛苦地避开了她
刘莓莓笑了,笑他胆小
不都是三十岁的人了吗?
张青恋爱过,结了婚
已经有了孩子
他能体会不出一个女子敏感缠绵的心灵--那从眼睛里喷到他脸上来的爱的火焰?
还有,每一次
当自己的右手合上她那柔软的左手时
那左手的一阵轻微的颤栗
和随后那紧紧地握住自己手的温暖气息
会使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不,不能再跳了
不能再和她跳了
正是在舞场那格外美丽又格外缱绻的灯光里
他开始在莓莓的脸边看见了妻子那张哀怨的面孔……他要躲开她
躲开
虽然心里面响着一个微弱的呼唤---他真地已有两次未上舞场了
然而,那滋味是不好受的
他象是为了补还良心上的欠债那样
跑回家里帮妻子洗碗
谁想那一叠碗,竟给他摔了个粉碎
耳边虽响着妻子不胜埋怨与痛惜的声音
可是
那舞曲的美的旋律却依然夹在这声音里
把它盖住了
今天傍晚,当他立意第三次不参加舞会
正在不胜怅惘地向周末舞会告别时
莓莓竟把他堵在一条小路上--你为什么不跳舞了?
莓莓平平地问道
声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慌了,侷促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嗯--莓莓在乡村当过小学教师
她象考问一个学生那样紧追不舍
他忽然涨红了脸,嘴巴哆嗦着
许久许久,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
已经有了孩子……话刚说完
他就立刻躲开了刘莓莓骤然一变的脸
莓莓那好看的大眼睛
象突然熄灭了的余烬
黯淡下去了
谁也不再说话,可谁也不愿先自离开
刘莓莓单薄苗条的身子,立在他的对面
站在初春的寒风里
他低头看着她,心不觉一抖
他终于本能地感觉到莓莓抬起脸来了
他也胆怯地抬起眼睛
浑身上下立即穿过一阵寒流
刘莓莓大眼睛里的泪水
在薄暮的亮光里闪烁着
今天最后一次,不行吗?
莓莓说,眼睛可怜地望着他
一缕苍白的颜色正挤着她脸上的红晕
他愣在那里,一个字说不出来,好一刻
才默默地转过身,向着来的路上走去
莓莓低首走在他的身边
与他隔着一小截儿
寒冷的春风,正从他和她中间吹过去
他不由又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看她
这最后一次也终于过去了
张青站在夜色浓郁的校园里
任寒冷的夜风扑在他的身上
他的心一阵热又一阵冷
一个寒噤又接着一阵寒颤
……刘莓莓突然跑开的身影仿佛正浮在那缥缈的夜空上面
……张青想起了芮娅,想起了小佳佳
另一种情感忽然向他袭来
甚至在心头掠过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无力地转过身来,向校园外面走去
他要回家去,今天是周末
芮娅和佳佳正在等着他--不
难道他刚刚隔着窗玻璃看到的
真的就是她母女俩?
四
张青痛苦吗?
可是更痛苦的又岂是他!
刘莓莓---这个在生活里已经浮沉够了的老姑娘
居然就那么夺路而逃了
可是,她逃不开自己的心
逃不开生活给她的又一次沉重打击
她刚刚丰满起来的心竟又象被挤尽了血一样
忽然之间又干瘪了下去
她不象张青,一个人徜徉在星空底下
在追索自己良心上的欠债
平添另一种新的亏欠,然后
再回到妻子的怀抱之中
用-种纯正的夫妻之情
去撵却那不应有的牵缠与纷乱
她不行,也不可能这样
莓莓只能独自跑回自己的寝室
一头扎在那张双层床的下铺上
将脸半埋在被褥里
胸膛起伏着,宛如跑完了三千米那样
浑身瘫软,不能自持
她用牙齿咬紧了一角被头
那被堵住的嘴巴仿佛在痛苦地嘶叫着--生活啊
你开的是什么玩笑!
她没有开灯
甚至连寝室的门也没有关严
反正周末的晚上
从来就是她一人独守空房
她的女同学全是本地人
全回家领略父母的温暖、丈夫的温存、小儿小女们的甜蜜去了
正象那一幕历史悲剧的小小的噱头一样
师范学院的老大学生们
大都是孩子们的爸爸和妈妈
有的不但在靠着父母供养自己读大学
父母甚至还要同时抚养他们的小小附属品--儿女们的儿女
唯有她,最怕过周末的刘莓莓
偏偏注定要在这个晚上
凄苦地度过老姑娘的缠绵悱恻之夜
莓莓不是本地人,更谈不上有家
不,她也有过家
有过美好的家
也在美丽的梦里有过自己的新婚之家
可是这一切又都象五彩的皂沫那样
全破灭了--生活啊
你对我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残酷呢?
她连动弹一下的力量也没有了
任春夜的寒风扫进寝室
吹着她发烫的脸
她没有眼泪,也没有人看到过她流泪
如果这些年来
能有一个看着她流泪的人
也许她的心会感到一种被安慰的幸福
可是,没有,生活不给她
她的心跳得慢下来了,全身开始发冷
两只挂在床外还没有脱去鞋袜的脚
已经发麻
可是,她不管这些
只任自已的心四处飞驰
犹如翻掀在云雾之中
多么静谧的春夜,又是多么寒冷的春夜
没有月亮,只有两三颗星星挂在窗外
不忍心地望着她
十年前,不正是在这么一个晚上
她竟怀着那种朦的幸福感
怀着自父母横死之后从未有过的愉快心情
走在他的身边
是他,那个无耻的男人
在莓莓孤凄的下乡生活中为她送来了温暖
又是他在这样一个夜晚
领着她踏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从乡下来到他的家里--莓莓
这个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姑娘
这个已经在那幕人间惨剧中失去了一切亲人的少女
忽然象梦见了书中的骑士那样
遇见了他
可怜的少女
用不谙世事的心掂量着这个青年
并轻而易举地就判定了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在那种年月
善良这两个字该是怎样的珍贵!
就在那个晚上
还不知爱情为何物、不知道爱情是何等庄严的莓莓
竟在惊惧、颤抖、可又无可抵抗的境遇之中
委身于他了,委身于那个新贵的子弟
一个软骨头生下的贱骨头
二十岁的莓莓没有父母,没有家庭
社会自然不把她列在被保护者之列
她象一个小瓷人
当她被那个贱骨头蹂躏够了之后
便含着眼泪离开了
莓莓重又回到了自己的小茅屋里
在一次次恶梦中被惊醒
在遍身冷汗中恐怖地回忆着那不堪的情景……然而
可怕的是
莓莓正是从这里懂得了爱情这两个字
在爱情与肉欲之间划上了等号
她开始恨一切男人,恨人间
恨这疯了的世界
她虽然不再流眼泪,却开始流汗
挣工分养活自己
发誓在此生此世再不许任何男人挨近她
不许!
可是,她漂亮,美
不论脸庞儿,还是身腰都极匀称
发育得极好
在那穷乡僻壤之中,又焉能不招蜂惹蝶?
可是,正是那种厌恶不已的感情
使她抵制住了一次又一次的追求!
因为那追求的眼光不论是真是假
是爱还仅仅是诱惑
她都会感到那不过是对自己肉体的一种兽性的欲望
她在仇恨之中紧紧按住自己因年岁的增长而愈来愈烧得强烈的欲火--她有时甚至想放荡一下
可是
另一个声音却立即穿过她的心扉--难道你还想自己作践自己?
一边是自然发展的人性和这人性所渴望的满足
一边是人生的残酷和这残酷带给她的警戒
然而,无论是哪一边
都并没有影响她正在成长着的理性
她为什么不能得到爱?
难道她只能在这没有爱的人生中度完她生命的旅程?
难道一次失足就注定了她再也不能得到真正的爱吗?
开始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那种纷乱与牵缠、迷乱而又空虚的感觉
……可是,爱的欲求是不会死的
莓莓终于从种田到当上了乡村小学教师、中学教师
美丽的脸冷若冰霜
冷若冰霜的心却在吹起暮春的熏风……她终于在清山秀水可又是僻壤穷乡里捱到了那一天!
中学代课教师的生涯无形中帮助她温习了功课
她一举而中,考取了师范学院!
管它,只要是大学就行!
十年来,莓莓从没有这样狂喜过
开心过
冰封雪冻的脸,突然象流进了一江春水
严冰覆盖的心,也象跳进了春天的激流
可是,宛如大河急流底处的礁石
长波阔浪一碰上它们
就会激起迷茫的浪花与水雾
她正是在这层水雾与浪花里看见了死去多年的父母和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莓莓多年来第一次哭了一场
她是在用伤心的泪水向过去告别
用伤心的眼泪洗涤身上的尘埃
她要以三十岁之躯
重踏青春的小径--归来吧
青春
还我吧,青春!
她的心叫得多么欢畅,又多么苦痛!
一种新的渴求
一种挣扎在心底多年的欲望
几乎是在同一天从她的身上爆发开了
三十岁尚无归宿的女人
忽然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眼角上的鱼尾纹
却又将伤感掺和在兴奋之中
该是选择的时候了
该是托付自己终身的时候了
而这种时候也终于到来了!
在那高等学府的校园里去寻求一颗能理解与谅解的心吧
我会象一个真正的贤妻良母那样侍候你终生
只要你爱我!
莓莓裹着一身春雪,走进校园
刺眼的雪光映合着她心头的阳光
眼里虽是枯枝,她却象已经看到了新绿
看见了红花与绿柳
她终于在舞会上最先度进了春天
当外边还是白茫茫一片时
她就在那音乐的回荡声中
把自己的身心首先献给春光---她从小跳舞就跳得很好
业余舞蹈学校的尖儿呢
要不是那场疯狂的革命
她怕不早成了舞坛上的新星!
这个三十岁的老姑娘
开始将自己依然灵巧的身体飞驰在舞会上
吸引了无数倾慕的眼光
而终于又在那些眼光里看到了另一颗疯狂的心--他就是张青!
人总是爱用自己的逻辑去推断别人
爱以己心度人心的
莓莓正是这样
她正是从张青那有舞必跳、尽醉方休之中看出了他可能也有一颗受过伤的心灵
而更是从那潇洒俊逸溢狂喜于一脸的人的身上
猜测他肯定与自己一样
要在眼光的大海里
寻找一对能够照进自己心灵的眼睛
她教过他四步-一,二,三,四
她又教过他三步--前进,后退,再旋转
她从他的神情与舞姿上看出了他的专心致志
看出了如自己一样的不能自抑的心性
两个月,这是多么短暂的时光
可就在这短短的时光里
莓莓渐渐把张青当作了自己猎获的对象
他象一个影子那样
闪在她的心头--但是她还没有承受爱
就先尝受了痛苦的滋味--他会谅解我吗?
谅解我的失足?
她想得很多,也很苦
唯独没有想到张青是个有家室的人!
多么不可忽视的错误,可是
这对一个经过了十年的压抑和苦痛
仅仅才为自己孤寂的心寻求了两个月温暖的女人
难道真是一桩不可饶恕的错误?
在他没有出现的两次舞会上
她用一种极为失望的眼光在翩翩的舞影里搜索着
可是,没有
她怀疑自己为他送过去的特别温柔而又深情的目光
他竟真的没有发觉?
可是,不也正是他有节制的胆怯举止
才使她对他增进了信任?
而且她何尝没有感觉到他那难言欲诉的眼光呢?
她把这一切看成了他的自然反应
粗心的老姑娘
你是不是想得太少了点儿?
正是在这种心情之下
她的心在不规则地跳了一整天之后
终于在傍晚,堵在了他回去的路上
她想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
装作随便的样子问问他
可是,他的回答
象突然把她摔进了冰窖·她不敢相信
可又不能不相信--他不是撒谎的样子
她自感羞愧--她的心事被他窥破了
她又不胜哀怨--哀怨自己的命
就在这一刻,仿佛过去十年的阴影
一下子竟又压到了她柔弱无力的心上
就在理智已不能左右自己的时刻
她说出了与他跳最后一次的请求……她多么懊悔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又是怎样地增添了她的难堪与苦痛!
这最后一次泄露了她与他已经结束的秘密
又更把她的心推进了料峭的春寒之中
……三十岁女人的心,象胀得过满的彩球
正因为过于饱满,而终于炸裂了
五
直到黑沉沉的天空已经透出了朦胧的亮光时
张青才打了个盹儿
可是很快又被惊醒了--不是恶梦
而是睡梦中心房的一阵悸动惊醒了他
自从入学以来
他还是第一次在周末的晚上与妻子各睡一头
甚至同床异梦
昨夜,他回来时已经很迟
可是
三瓦的小夜灯却象往常一样的亮着
他心里忽然闪出了舞会上耀眼的灯光
甚至闪出了刘莓莓的倩影
他努力地把这种幻觉压了下去
走到床前
小佳佳蜷缩在妻子的怀里
喘息般地呼吸着
他听着,心里忽然感到不对劲儿
便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想看看女儿的小脸
可是
被他掀起的一角被子却让另一只手按下去了--她没有睡着!
他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
更加小心翼翼地要掀开被头,可是
芮娅的手却紧握住被角,叫他掀不开
虽然灯光晦暗
可他还是看见了芮娅长长的眼睫毛在颤抖……他心里也一抖
想起了他与刘莓莓跳舞时隔着玻璃看到的那张女人的脸
他的心忽然象擂开了一阵小鼓点儿
神情忽然沮丧起来--难道真是她?
就在这一刻
他忽然瞥见了桌上的药瓶药袋儿
还有小佳佳专用的小杯、小碗、小汤匙
一阵猝然而来的慌乱立刻爬满了他的全身
使他再不顾妻子的不理不睬
而迅疾地将手按在小佳佳的额上--这么烫
他的心忽然扭紧了
甚至呆立在床边,发起愣来
良心,忽然象一副苦药那样
先还是一滴滴地
紧接着就象小溪流那样流进了他的胸膛
他的全身
高烧的小佳佳,妻子愁怨的脸
屋外的寒春风,还有
还有他疯狂的舞步
红红绿绿的灯光和刘莓莓那张笼罩在愁云惨雾里的面孔他仅仅脱了一件上衣
便轻轻地歪倒在芮娅的脚边
晦暗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也罩着他的心
他看着帐顶
心里不是滋味--一边是良心上的欠债
一边是感情上的亏欠
还有就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职
仿佛这才是他良心欠债中的最沉重的部分
而他的心却只能微弱地为自己辩解着:
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应该的事情
并没有……他好象只打了个盹儿
天却大亮了
张青终于悄悄地爬起身来
立刻浑身冷得一颤
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的半张脸
还有鼻子一扇一扇、脸烧得通红的小女儿
这一刻,他终于忘了一切
轻轻推起妻子来,象求告似地小声问道:
芮娅,大夫说小佳佳是什么病?
怎么还烧得这么高?
芮娅没有理睬他
却把孩子的小脸往自己的脸上贴了一下
她坐起来了
直到这时
张青才发现妻子的脸上有泪痕
未干的泪水把她长长的眼睫毛粘在一起
佳佳忽然叫了一声妈妈
声音是那么微弱
而且还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
就又合上了
张青突然发现
小佳佳的两只鼻孔急速地扇了起来
发着呼哧呼哧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字眼突然射到了他的心里--肺炎!
他小时也害过的
他忙问妻子: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芮娅鬓发蓬松地坐在床上
把小佳佳搂在怀里
依然没有睬他
张青真地急了
不觉又摸了摸佳佳发烫的脸
惶乱地说:
恐怕是肺炎,得再到医院里去!
芮娅突然转脸看了丈夫一眼
就又迅疾地移开了眼光
可是,这一眼张青看见了
那里面有惊惶
担心,疑问,还有说不尽的哀怨与酸楚
张青再也顾不上妻子
顾不上自己的心了
可就在他正要伸手夺过妻子怀中的孩子时
却听到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这声音竟是这样的胆怯,迟滞
可又那么坚决,有韧性
张青愣了一下,急速地瞥了一眼妻子
慌忙转过身去打开了门
他象被消防队员在冬天喷了一身的冷水一样
突然僵了--是刘莓莓
是她!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他迅疾地瞥了一眼妻子
发现妻子的脸忽然红了,正直视着来人
刘莓莓惨白的脸上
泛上了一层不均匀的红晕
那有些慌乱、有些失神的大眼睛
烁亮而恍惚
她站在门口,一时进退失据
仿佛她敲开的不是她正要找的人家
有谁能理解这个三十岁老姑娘的心?
又有谁能理解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可笑的变态心理?
尝尽人间凄凉的刘莓莓
在一夜不眠之后
竟突然萌发了一种要追索清楚的欲望一-张青会不会因为不爱我而借故回绝我?
他是不是风闻了什么才这样对我落落寡情?
他当真有了妻室儿女?
这是真的?
她这个曾失足过
被无情的生活抛弃过的女子
周身都在颤抖着一根过于敏感而又过于苦痛的神经
现在她来了,证实了张青没有骗她
那么,她本可以马上转身就走,或者
没事人一样地与张青夫妇寒暄几句
象家庭妇女惯常会做的那样
甚至接过宝宝
夸上几句,而在发现孩子有病之后
竟热心地陪伴上医院,忙得不亦乐乎
可是,刘莓莓不会,也想不到
自从踏入青春时代
她就没有过上一天家庭生活
不了解生活的常情
她只惯于在感情与良心交织着的痛苦中生活
她受过别人欺骗
因此更知道被人欺骗的痛苦
这样
她在痛苦地满足了第一个愿望之后
接着又升起了另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
一种强烈地想表白、甚至想忏悔的感觉
向谁?
就向那个此刻正坐在床沿、抱着孩子、双目凌然而视、又一脸苦痛的女人--她的同学加舞伴的妻子
小屋里的空气凝结起来了
孩子的高烧在这一刻间
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三颗心,全僵持在那里
三对目光,在交流,更在抵抗
张青固然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应变能力
此刻只让难堪和十二万分的惶乱紧攫着自己的心
而芮娅则浑身颤栗--她认出她来了
认出她就是那个与自己丈夫跳舞的老姑娘
那个几乎贴在丈夫的胸上、一副愁容两眼含情的女人
那个在一支支乐曲声中
居然不害怕嘲笑、紧紧地抓住她男人的东西!
一股嫉妒的火在芮娅的心中蔓延开来
延展到全身
她突然觉得全身燥热,喉咙发干
眼睛里就象跳动着火焰一样--这个站在她眼前的女人就是使她男人失魂落魄的根子
就是她,要把她的幸福,她的希望
统统夺去,统统夺去啊!
芮娅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泪直溢却又哭叫不出一声
她不属于那类悍妇
不属于为了保护自己的幸福与生存而敢于不顾一切的女人
她是贤妻良母型的
属于温柔贤淑的一类
因而燃烧的妒火最终只在她心里催起了一种强烈的委屈与受辱之感
虽说她也是多么想跳起身来
揪住眼前的女人大闹上一场
可是
临了,她却只能抱着孩子
望着丈夫与那个女大学生
哆嗦着嘴巴,好不容易地才说出了一句:
你们--欺侮我……这是一声微弱的呼号
可又饱蘸着怎样的苦痛与辛酸啊!
话刚说完,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
便瀑布似地在她脸上倾泻下来
洒落在孩子滚烫的小脸上……而就这么一句极简单的话
竟然使芮娅突然感到浑身瘫软起来
甚至一阵晕眩
孩子勉强地被她搂抱在怀中
张青傻了,脸上一道红又一道白
妻子的话象一根针
狠狠地扎到他的心里
他不敢再看妻子,也不敢再看刘莓莓
他不痛恨她们任何一个,而只痛恨自己
虽然,他的心在辩驳:我
没有,没有什么对不起她啊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可是
这辩驳竟又是那样的无力
刘莓莓站在门口,脸上飞红
更加进退维谷
她甚至在刚才还幻想过
当她怀着一颗无比诚挚的心要向这个女人忏悔赔罪的时候
她该会怎样地感激自己!
尔后,她和她又会结成怎样友好的一对
她或许还能成为她们家庭的常客
让孩子用阿姨的唤声来激起她这个老姑娘母性的温情……可是
眼前这个女人的如此痛苦的脸
夹着仇恨的眼光和因为伤心之极才喷涌出来的泪水
使她的心一片张皇
这一刻,她多么想扑上前去
跪在她的脚前,向她请求宽恕与谅解
把自己透明的心捧出来给她看
告诉她自己心上的伤痛
可是,她的脚不听使唤
甚至连自己的眼睛都不再敢向着那双含泪的恨眼望去
八平方米的小房间
堆满了书籍杂物尿布床褥的起居室兼书房
此刻仿佛已经容不下这三颗愈跳愈激烈的心
连空气也仿佛凝结在这三颗心边
害怕那即将来到的厮杀
是孩子的-声闷哭突然划破了这爱情与痛苦的感情凝成的天地
接着
又是孩子突然收敛的哭声和痉挛起来的小身体把这死一般的小天地搅成了一团
芮娅慌了,张青慌了
已经想夺路逃开的刘莓莓也挪不开脚步了
芮娅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心尖上的肉
一声声唤着嘴唇紧闭、发紫的孩子
慈母的眼泪顿时如一把珍珠洒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张青终于扑到孩子身边
痉挛般地大叫了一声:
是抽筋!
抽筋
他又说,突然软弱了下来
却又猛地要从妻子的怀里夺过孩子
可是,妻子死也不愿松开
而是自己弹起身子
顺手牵过一床小棉被,裹住孩子
夺路而去
连对站在门口的刘莓莓看也没看一眼
张青竟也象忘了莓莓的存在那样
只是涨红着脸
从她身边一掠而过
刘莓莓突然孤零零地站在人家的房间里
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
甚至连那一对夫妻的失态也没有惊醒她
她的心底竟只升起一种莫名的伤感和悔恨
眼前这间寒酸的房间、家具竟变成纷乱的一团
旋转起来
旋转起来
幻化成了校园、教室和图书馆……她下意识地紧抓住门框
却又好象从天穹
好象从学院那边向她心头传来一声声呼喊:
青春呵,归来……这声音是那样陌生
又使她觉得那么熟悉
久久地
莓莓才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面颊上冰冷的泪珠终于使她清醒过来
她瞥了一眼天空
低下头,急忙向学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