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兩⽚落葉，偶爾吹在⼀起——儲安平與⽗親的合影 第五集（5/5）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第五集,又過了一段日子,我放學回家後,在自己的書房讀小說,不一會兒,我家的保姆關嫂送來一小杯奶,我問,咦?怎麼今天下午不喝紅茶了?關嫂說,啊,這是你媽特地給你留的,是牛奶嗎?不是,好像是羊奶。 我把小說甩在書桌大喊,媽媽!媽媽被我的叫喊嚇住了,忙跑過來,寂靜竊喜的我端著奶杯問,是不是楚安平送的?是的,看你上次那副遺憾的樣子,這次我特意給你留了小半杯。哎呀,今天沒有多少課,我要是在家就好了。 母親說,你在家,爸爸也不會讓你去參加他們的談話的。為什麼?因為楚安平這次來啊,談的是關於自己的家庭婚姻。母親不說則罷,經她點題,我便非要問個清楚不可。 母親告訴我說,楚安平原來的妻子是他在光華的同學,人很好,父姓端木,婚後生活幸福,也有了孩子。後來這個夫人病故,楚安平就自己撐著這個家,供養孩子讀書上學,他的事業興強,社會活動多,雖然獨身多年,也漸漸習慣了。 前幾年,經一般朋友的一再相勸相催,他和一位女士結婚了。不想啊,繁佑以後,楚安平的處境大變,他的夫人也大變。如果覺得丈夫是右派,給自己丟了臉,今後不好做人,那麼離婚好了。 讓人萬沒有想到的是,他住著楚安平的房子,卻跟另一個男人明來暗往,時間一久,就被察覺了。楚安平說,我老,即使庇護三日,你也猜不到這個人是誰。 停了好一陣子,他說了三個字:「宋熙聯。」你爸爸驚詫的,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問,是那個國民黨宋熙聯嗎?1959年老毛特赦的那個甲級戰犯?楚安平點頭稱是。你爸爸站起身拍著他的肩膀哀嘆,所犯何罪,受此屈苦?不歸咎於我。 母親說到這裡,我已完全能想象他們談話的氣氛和情景。我深知,父親素來不大看得起國民黨的降將。 1959年國慶十週年大慶,特赦的消息發布就引來他的滿腹牢騷,說毛澤東對現實採取的實用主義態度,搞得戰犯比文人香,屠夫比書生好。 而此刻,一個知識分子所不能接受的人格侮辱,和一個男人所不能容忍的生活侵犯,同時降臨在楚安平的身上。 政治上被剝奪的人,外部世界充滿了危險、敵意和孤立,本已十分痛苦,但為什麼繼政治遺棄之後,再需經歷一次生活的遺棄,在社會喪失之後,還要再來一次家庭喪失? 父親說,在中國,一個人政治上失勢後,須有非凡的勇氣才能活下去,而楚安平不僅僅是失勢。 母親又講,楚安平見到父親那樣的難受,反倒安慰起他來,說自己不要緊,事情也已到了尾聲。 分手時,楚安平說,有如蒼在,我們還能互通消息,他們短暫的會面結束了,可一連數日,父親是無論如何平靜不下來,又這細雨漫天,寒風邊谷,心緒至為惡劣。 我去書房看他,常見書攤放在那裡,人卻目定脣錫,面作青澀。 大概過了一兩個月,一日下午,家裡來了一個衣著樸素,相貌堂堂的男子,從他說的一句張伯老三個字音裡,即可斷定是江浙人。 母親對我說,他就是李如蒼。 李如蒼告訴父母,楚安平正在辦理離婚,女方提出三千元贍養費的要求。 法院的同志講,楚先生不是資本家,哪有許多的積蓄,最讓人難堪的是,這女人還住在楚宅,宋系連的進進出出,就在老楚的眼皮底下。 後來,李如蒼又來我家,告訴我父母說,那女人已隨宋系連搬走,並有話傳來,說自己如今在社會交往和生活享受方面,比跟個大右派強多了。 楚安平,這個暴人,作家,依舊每日放羊餵羊,每月到九三領一份工資,參加學習,接受批判且自我批判。 他有頭腦,但社會不要他思考。他有精力,但國家不要他出力。他有才能,但政權不要他施展。 父親激憤無比,對我們的處分,哪裡是戴上一頂帽子,我們的生命力正在受到侵犯。 1966年的夏季,生命力受到侵犯的右派,面臨的是毀滅。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在毛澤東的策劃發動下,似烈火在整個國土上熊熊燃燒。 《神明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誌》的一篇篇社論,猶如一把把乾柴,把火越燒越旺。 父親每天讀報,反覆琢磨字裡行間的寓意。他說:「老毛是個最善於,也最樂於運用暗示的人。我們往往從暗示中,才能摸到他的一點用意。」 又說:「斯大林病亡後,赫魯曉夫上臺的事實,讓他憂心忡忡,疑心重重,生怕誰搶了他的金交椅。」 這個運動,說是文化革命,我看,還是圍繞著那把金交椅轉罷了。 接著,報紙廣播批判三家村,批判簡博讚的歷史主義,批判周古成的時代精神匯合論,批判楊獻珍的合二為一,鋪天蓋地。 父親非常瞧不起毛澤東這種算老賬的做派,說:「哼,別看金鸞殿做啥,舉手投腳,還是個農民。」 很快,文化革命成了暴力,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下,搞起了紅衛兵,發通牒,下勒令,破四舊,打人,剃頭,遊街抄家,北京陷入紅色恐怖。 天安門前金水橋畔的宗教式的朝見,是毛澤東夢想了很久而最終得以實現的現實。 坐在家中的父親得到這些消息,搖頭哀嘆道:「今天看來,我是把共產黨估計高了,把毛澤東的野心估計低了。 原來仍不過是陳設五廣,太平天國,是一個農民黨鬧了一場李自成進北京,面對黨首的嚴重又明顯的錯誤,千百萬的黨員竟無人出來反對,龐大的系統竟然找不到一個規則和辦法去有效的遏制。 共產黨在政黨性質和成分上的問題,顯露無遺,老毛自己也真的成了皇上,皇上猶天,春生秋殺,無所不可。 他犯的錯誤,如果其下屬連想也不敢想的話,那麼他製造的一切在生前是難以糾正的,這場革命可謂毒痛天下呀,不說禍延百年,至少也是五十年,老毛大概是瘋了。」 學醫的母親則講:「他肯定患有嚴重的心理疾病。」 8月24日,紅衛兵闖進了家門,東西是能砸爛的都砸爛,能拿走的都拿走。人是喫盡了苦頭,受盡了侮辱。當父母被關在小屋喫著甩在地上的窩頭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打聽朋友的情況。 黃少洪自一身亡,張乃器慘遭毒打,劉王立明、葉篤儀、劉青陽關入秦城監獄,這些消息一件件傳來,其中唯獨沒有楚安平的下落。父親焦憂萬分,後來只是聽說他一遍遍地捱打,家裡抄來抄去,破敗不堪,更無人相扶相助。 他實在受不了了,便逃到九三中央,請求組織收留。獲此消息,父親大感不妙,因為農工黨中央對收留的右派就有半夜毒打的事情發生。父親估計,九三對楚安平也絕無仁慈可言。 大約是九月上旬的一天拂曉,晨星尚未隱去。忽然,有人輕輕地按了兩下電鈴。父母從這有禮貌且帶著膽怯的鈴聲中揣測,來者可能是朋友,而不是進駐家中,夜間外出鬼混,拂曉回來的紅衛兵。母親開門,來者是李如蒼,且神色慌張。 李如蒼見到父母鋪在地上的被褥和凌亂的雜物,眼圈有些潮濕。父親急問:「如蒼啊,紅衛兵也去你家了?」他來不及回答,便說:「伯老,我要告訴你一件大事。」小屋的氣氛驟然緊張,父親用試探的口氣竊聲聲道:「是不是老楚出了事啊?」 李如蒼點點頭說:「我每天五點多鐘起牀,必出門沿著時差海轉一轉,今天也是這樣。可是我剛要開門,便發現腳跟前有一張紙條,好像是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說吧,遂從白襯衫的口袋裡掏出咖啡色漆皮小本遞給父親。」 小本是1950年第一屆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發給每位委員的全國委員會手冊。父親把小手冊打開,抽出夾在當中的一張小紙條。紙條截徑為白色,有二指寬大小,是對折起來的。父親雙手打開字條,那上面寫的是:「如蒼兄,我走了。楚。」 用鋼筆寫的,未屬日期,字不潦草。李如蒼問:「伯老,你看他能走到哪裡去呢?又有誰敢收留他呢?」 李如蒼說:「你收好。」父親把字條還給李如蒼,喫力於窗口。已經拭目的母親哽咽道:「我們在這裡掛念,他卻不知飄零何所。聽說撲雪寨離家出走時,身上還帶了十斤糧票,七塊錢。他帶了什麼呀?」 屋外,一片淺粉紅色的馬鷹花開始敗落。偶有小鳥飛來飛去,而屋裡的人,個個心如鞦韆,百蕩不止。我想,以一個字條和朋友告別的楚安平,此時或許會在天邊,詠唱他的字語詩。 說這是自己的願,不是勉強,幫他的忙,為他提支香,或者問一問,天會不會下雨,路上有沒有風浪。但要是他真的說出了這話,謝謝你,用不著先生這樣關切,這樣忙,怕我又會像挨進了缺牙般,一萬分的失神,一萬分的慌張。 父親真的是一萬分的失神,半上才說出一句話:「如蒼啊,他不是出走,而是去死啊。」 那字條是什麼意思?那字條是向你我決別。 李如蒼聽了這話,真是一萬分的慌張,急匆匆地道:「他是不是昨天半夜把字條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就投了十岔海?」 父親彷彿從迷惑中猛醒過來,走到李如蒼跟前說:「快,快回去,守著十岔海。如蒼,死也要見屍啊。」 說吧,父親已是勞累縱橫,李如蒼收好字條出了家門,他走了兩步又跑回來,低聲問:「伯老,要不要把字條的事告訴九三或明蒙?」 父親表情冷峻,口氣決絕,人活著的時候他們都不管,現在還會管嗎?再說,民主黨派還有能力管嗎?那麼,要不要告訴街道、派出所或公安局? 不,父親依舊是冷峻的表情,決絕的口氣:「共產黨,你不要他管,他也會管的。」 李如蒼走了,在十岔海守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他便偷偷跑到東吉祥衚衕十號,對父親重複著一句同樣的話:「沒有見到楚安平,父親色如皋,心如灰。」 而在他內心深處,是很欽佩嘆羨楚安平的:「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必也。」 父親始終確信他的死,並說:「楚安平不能容忍自己適應奴役,一定是這樣做的,因為死亡在他看起來像是得救,他是被共產黨製造的恐怖嚇壞了,所以,不但要用這樣的方式結束痛苦,他還要用這樣的方式保持自己的卓越和尊嚴。」 再說:「楚安平已沒有什麼事可做,只有摧滅生命的殘燕。」 許久,父親哭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說:「我的小雲兒,你的老爸爸也早已是無事可做了。」 我一頭撲進父親的懷裡,大哭:「楚安平之死,是我在一九六六年冬季從成都偷跑回家後,由父母親講述的。聽著聽著,我的靈魂彷彿已飄出了堤外,和亡者站到了一起。」 我獨自來到後面的庭院,偌大的院子,到處是殘磚碎瓦,百葉枯枝,只有那支馬尾松依舊挺立。走在曲折的小徑,便想起第一次在這裡見到的楚安平,面白身羞,美風宜。 但是我卻無論如何想象不出楚安平的死境。四顧無緣,遍體鱗傷的他,會不會像個苦僧,獨坐水邊,在參透了世道人心,生死榮辱,斷絕一切沉念之後,用手抹去不知何時留下的涼涼的一滴淚,投向了湖水、河水、塘水、井水或海水。 心靜如水地離開了人世。總之,他的死是最後的修煉,他的死法與水有關。絕世的莊嚴,是在權力加暴力的雙重威脅的背景下進行的,因而頑強中也有脆弱。 但他赴死的動因,絕非像某些人口袋裡揣著手書《毛主席萬歲》的字條,以死澄清其非罪,或以死自明其忠臣。我是同意父親看法的。死之於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證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 通過死亡的鏡子,我欣賞到生命的另一種存在。明末一個學者曾說:「人生末後一朝,極是緊要。」 1927年,國學大師王國維的《人生末後一朝》,是自成於頤和園榆藻軒附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事變,亦無再如。 他的遺書開頭四句,當是自成原因的準確揭示。可以說,追求精神孤竭的中國知識分子,之所以選擇極端決絕的方式告別人世,都是為了亦無再如。 正言直復的楚安平,也是這樣的。他用死,維持著一種精神於不墜,完成了一生的人格追求。魯迅認為,真的知識階級,是不顧利害的。他們對於社會,永不會滿意的。所感受的永遠是痛苦,所看到的永遠是缺點。他們預備著將來的犧牲。 魯迅的結論是,中國沒有這樣的知識階級。解放前的魯迅屬於真的知識階級,解放後的楚安平屬於真的知識階級。這樣的人,過去為數不多,今天就越發地少了。任何願望,都帶著這個願望的反面。當這個願望本身消失了的時候,它的反面可能還活著。 《光明日報》不再屬於民主黨派,可父親到死,一直都自費訂閱《光明日報》。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或許,為了楚安平,為了他倆一度攜手在《光明》。父親曾經讓我替他到虎方橋,看看新蓋好的《光明日報》大樓是個什麼樣子,裡面的辦公條件好不好。後來我去了,嚴肅地門衛問, 你找誰?誰也不找,只是想進去看看。不行,我沒有告訴父親自己被堵在門外的情況,而我至今也未能了卻父親的這樁心願。父親去世後,母親繼續自費訂閱《光明日報》,一邊看,一邊說,怎麼比《人民日報》還難看了? 八十年代初,吳祖光訪美歸來,他特地打來電話,說要告訴我一則消息。我去了座落於東大橋的吳宅,紅光滿面的吳祖光興沖沖地說,一盒有個老作家在美國某個小城鎮的街道散步,忽見一個人酷似楚安平,即緊隨其後,那人見有跟蹤者,便快步即行。 老作家生怕錯過良機,便連呼楚先生,聲音也越來越高,那人聽後竟飛奔起來,很快地消失了。 依我看吶,楚安平可能還活著,在美國,要不然,怎麼死不見屍呢?哎呀,這個消息太珍貴了,你回去,告訴李大姐。 我把這個消息轉述給母親,母親說,這不是楚安平的消息,是楚安平傳奇。 1990年5月,母親病逝,我整理她的遺物,發現了李如滄的那個咖啡色漆皮全國委員會手冊,裡面沒有那張絕筆小紙條。 李少春也已去世,但舞臺上仍有夜奔,不管誰演,不管是舞臺演出,還是電視播放,我必看,看,必想念楚安平,楚安平沒有安息,他正在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