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君⼦之交—張伯駒夫婦與我⽗⺟交往之疊影 第一集（1/5）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一集 自打反右運動一起投 我父親張伯鈞就開始琢磨著反右的結局和自己的下場 甚至在毛澤東還沒想好怎麼處理他的時候 他就在家裡把自己處理了一回 他讓警衛祕書王所助 把家中所有的工作人員召集到東客廳 請他們圍著平時喫飯的圓形大餐桌一一坐下 父親客氣又鄭重地對他們說 你們大概已經從報紙上知道了 我現在犯了政治錯誤 所以啊 請你們不要再叫我張部長了 可以稱我先生 也可直呼我的姓名 坐於一側的王祕書趕緊聲明 在我們沒有接到正式通知以前 大家都必須繼續稱呼您為張部長 此後 父親不止一次地對家人說 我們準備過老百姓的日子吧 回同城老家更好 1958年1月底 父母雙雙獲得又化又代 降職降薪的處理 好像上邊對父親特別寬大 再撤掉交通部部長 全國政協副主席 農工中央主席 民盟中央第一副主席 光明日報社長等九個職務之後 特意保留了全國政協常委的職務 再由行政三級降至七級後 又特別保留了四合院 小轎車 司機 警衛 廚師 情雜 祕書 國人社會地位的尊卑 往往集中展示於權力所給予物質待遇之厚薄上 父親既受政治貶損 又得生活厚待 如此發落 大大出乎承受者的預想 抖轉星移 歲月悠悠 慢慢地 父母開始咀嚼出那帽子的沉重 和帽子底下沉重的人生 首先便是與中國歷史同樣淵遠流長的世態炎涼 親近的 親切的 親密的 一個接一個地疏遠 疏隔 疏離了 而且 越是親近 親切 親密的 就越發地疏遠 疏隔 疏離 諸如二十年代一起參加北伐戰爭的老友 三十年代共同發起國民黨臨時革命行動委員會的第三黨人 四十年代參與籌措成立中國民主政團同盟的民盟元老 好像他們當初 當年 當時結識張伯鈞便是一種錯誤 唯有1957年的政治風雨 才撥正了他們所在黨派以及本人生命之舟的航向 看著他們批判自己的那副痛心的樣子 父親也跟著替他們心痛 一日 戴帽的母親到農工黨北京市委會去參加政治學習 在回家的路上 大老遠便瞅見了老熟人 這也難怪 五十整的年紀 眼神正好 老熟人是民盟中央的副祕書長 叫興智超 他不僅和父親母親熟 而且和我姐和我也熟 我家的門檻 它是跨進跨出的 每每在與父親談正事之前 都要給我姐妹倆講上一段故事 故事多半說的是閹都舊話 在與那滿嘴的京腔京韻相搭配 我倆聽得津津有味 民盟中央的人 從沈君如開始往下數 來家裡開會 談事 做客 聊天的 不下幾十個 要論個生熟賢淡 眼下這位離母親不遠的人 得算在十名以內 所以我很能想像母親認出他時的那股衝動 那般欣喜 及那份熱情 母親揮動著手 向他飛奔過去 新副祕書長停住腳步 四下裡張望 當他那雙近視加老花的眼睛 透過厚重的鏡片 終於辨清來者為何人時 即毫不猶豫地轉身一百八十度 快速消失在人流中 母親傻站在街巖 她對老熟人或許有很多的話要說 或許只想問聲好 她猶如一個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 回到家中 眼淚便撲簌簌地滾落出來 在父親的詢問下 母親講述了街頭剎那間的經歷 站立在一旁的我 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新伯伯 怎麼會不理我們的媽媽呢 我為如此熟識的人 能做出如此絕情的事而憤怒 心底還有一種母親受辱 自己也跟著受辱的感覺 母親為自己的不識時務 不通人情而悲哀 不經探討 解放前看的《紅樓夢》和解放後讀的《馬克思》都算白費了 連熟識的人才專做絕情的事的起碼常識 都沒能學到手啊 父親則勸母親心放寬些 看得開些 語重心長地說 大到一個政黨的背信棄義 小至心智超得躲避奔逃 自古就是中國官場的傳統啊 不過 父親也從中預見到自己的未來 必是孤獨自處的末路 除非欽定的張羅聯盟和反右運動被欽定者推翻 而這個推翻 又是根本不可能的 憂心忡忡的我問道 爸 人當了右派 怎麼別人就不理睬了 日子也難過了 我的問話 使父親激憤起來 滔滔不絕 只有在中國當右派 纔是這個樣子 小魚啊 你哪裡曉得 在西方 右派也是很體面的 議會裡 還有他們的席位呢 與左派 僅僅是表明政見之不同罷了 議論國家大事的時候 左派 右派 中間派 各自發表看法 陳述主張 聲明立場 因為各派所持立場 主張 看法不同 他們之間勢必要有激烈的辯論 爭執 以及相互攻擊 這一切啊 都是很正常的政治現象 並受法律保障 西方國家的官方政策 往往也都要經過這些辯論 爭執和攻擊的考驗或矯正 現在 老毛把右派定性為反黨 反人民 反社會主義 還劃了個資產階級成分 那麼 左派與右派 便不屬於思想差異 而是為革命與反動的政治對立了 在我們這個國家呀 誰一旦成了統治者的政治對頭 或被看作思想異端 日子 就很難過了 國家 權力 輿論 黨派 社會 朋友 甚至家庭 都會糾合成為一股力量 不斷地打擊 迫害 除滅這個對頭和異端 在這個問題上 我原以為 新社會要比國民黨做得好一點 現在看起來 和過去沒有太大的不同 我自幼就愛聽父親說話 因為他說的 和報紙上登的 收音機放的 課堂裡講的 都不一樣 他從不屬於別人 他只屬於自己 或許因為情緒激動 父親說話的聲調越來越高 母親不讓父親繼續往下講 打斷他的話頭 當著孩子的面 不要說這些 而且一句一個共產黨 一句一個老毛 從前你可以這樣說話 現在你是右派 再不可以這樣講了 你在家裡講 萬一傳到外面 人家真要說張伯鈞反動到家了 雖然我們看不慣黃炎培 兒子化成右派 自己跟共產黨 反倒更加親近 但是你也沒有必要和過去一樣傻 把所有的想法都說出來 我知道母親訓父親 是因為母親疼父親 特別是在眼下 知他疼他的人 沒剩下幾個 整版整版的批判文章 整天整天的批判大會 父親就像吞大魚大肉一樣 全部嚥下 而母親這番與絲封片般的訓 對父親來說 充其量只能算作一碟清朝苦瓜 父親聽完訓 一不反駁 二不申辯 三不堅持 自己一個人回到書房 我也緊跟著進去 當父親坐在寫字臺前的皮篆椅上 他的臉色分明陰沉了許多 俗話說 樹怕剝皮 人怕傷心 我在想 社會上已經失去面子的父親 是不是覺得在家庭裡 開始失去裡子了 父親失去的再多 哪怕父親在外面的存在等於零 那他也是我的爸 我一聲不吭 站在父親的身後 父親也一聲不吭 雙手交叉於胸 他的外表是平靜的 然而心裡必定很難受 六十多個年頭的人生 在心窩子裡一次次跌宕翻騰 父親面對政治壓力和應付社會環境的唯一選擇是獨處 也只能獨處 假如他是個埋頭做學問的 面壁數十載 獨處一輩子 也算不得什麼難事 偏偏父親從中國私塾讀到柏林大學 也沒能踏心做學問 而是起勁地搞政治 搞政治可不能清靜 得參與 得活動 得鬧騰 開會 演講 結社 遊行 你只是呼口號 寫文章 直至發動戰爭 父親以此為生活 以此為追求 以此為樂趣 如今 這種生活 追求和樂趣 給噘舌掐斷 戛然而止 這番光景 好似一個有名氣的演員 戲唱得正帶勁的時候 被轟下了臺 令其振作陶醉和亢奮的鑼鼓 絲竹 燈光 油彩 底班 龍套 跟包 觀眾 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一大早起牀 父親不必忙著洗漱用餐 既沒有機關讓他去上班 也沒有單位請他去講話 上午到下午 父親不必忙著東奔西跑 也沒有事情等候他處理 也沒有會議需要他參加 從早到晚 父親不必忙著前庭後院的穿梭 既沒有人按動大門的電鈴 客廳裡也沒有響動的電話 書房裡更沒有擺放好的文件 報告 公函 書信 即帶差閱 父親全天最重要的事 就是從洪祕書手裡接過當天的報紙 人民日報 光明日報 北京日報 中國青年報 厚厚一疊 他的眼睛像架掃描儀 用不了多大功夫就都掃完了 唯有每日分三版的十六開大小的參考消息 讀得仔細 看的時間也最長 父親說 只有參考上 還有一點消息 有時候參考消息送進門 正巧父親要去方便 他能拿著它 在衛生間裡待上幾十分鐘 要不是母親催我也叫喚的話 不知他坐在馬桶上還得看多久 老實講 能得到這一點消息 也來之不易 因為父親在必須接受右派帽子時 向中共中央統戰部提出的唯一請求 就是希望今後自己能夠繼續看到一份參考消息 把看參考的事做完 父親也就終日無事可做了 在以往雜亂忙碌 辛苦勞累 疲憊睏乏的時候 他多麼嚮往安寧 清靜 甜淡 閒適的日子 現在 他嚮往的日子來了 卻沒能給自己帶來安寧 清靜 甜淡 閒適 1957年以前 那時事情再多 工作再忙 父親每隔一兩個月要抽出一天的工夫 把全家帶到郊外去散心 香山 頤和園 十三陵 是常去之地 現在 每天都可以搞交友 父親卻待在家裡 不愛動彈 說來也是 父親乃職業政治活動家 現在打發他去過既無政治又無活動的生活 他渾身上下能得勁嗎 父親常一個人獨坐書房 黃昏時分 書房內一片幽暗 他也不開燈 西拜之色在臉上盡情地鋪展 猶如把自己自覺地放逐在大漠之上 而四顧茫然 年輕的我 很難體會出父親內心的複雜感受 但我發現 自己的日子過得也不痛快了 填好的入團申請書 被告知作廢 政治課老師拿我的思想小節或學習心得 作為批判材料 在全班散發抖論 班幹部和積極份子都不怎麼搭理我 幹部子女身份的同學把我從圈內踢到圈外 出身不好的同學又不敢把我從圈外劃入圈內 一個先是團職部書記 後當上學生會主席的同學 時刻用批判的目光打臉我 並抓緊一切可以抓緊的機會 隨時向我發動攻擊 站在學生官的位子上 她的每次行動又總能糾集到同夥 一旦我陷入IP的處境 就覺得自己也當上了霸 這時我心裡也著實納悶 本是眉清目秀的少女 只要懷上一顆革命的心 怎就窮兇極惡起來 下午自習課後的自由活動 是我最難挨的時光 看著同學三三倆倆的閒聊天 拉幫結夥地搞活動 就好像一支行進中的浩蕩隊伍 單把我拋撇在外頭 我孤零零地矗立於操場東頭的老楊樹下 看著漸退的夕陽 即使什麼都不想 只要鼻子一酸 那眼淚就流成了行 為了排遣空虛 我能借個籃球一口氣玩它幾個小時 我的同學 已是北京青少年業餘體校籃球隊員的紅錢 瞧我投籃的興致如此之高 便對我說 你那麼愛好體育 找個機會 我推薦你去業餘體校學打籃球吧 我回家把這事兒跟父親說了 父親這下可找到一個分析勢力的機會 他口若懸河地講起來 認為紅錢的通脫 更多的是接受了其父洪森的影響 然後 告訴我戲劇家洪森出身官宦門第 且畢業於哈佛 再後 又向我講述了其父洪樹祖因宋教仁一案 如何改變了兒子的人生道路 最後 父親建議我去看看曾甫的《涅海花》 說那裡面影射了許多中國近代史上的名人 很有意思 由此 我發現講些自己的事 居然能引起父親的話頭 他真的寂寞 時間一長 我打球的熱情開始消衰 決定不再去體校 下午放學回家 把功課做完 就和父親一樣的無事可做 東翻反西看看 從北客廳溜到南書房 又從東客廳逛到西臥室 再不 打開收音機 從孫進修娓娓道來的童話故事 一直聽到鬥嘴架式的歌曲 社會主義就是好 無事可做的父親看不慣無事可做的女兒 他問 你的心上是不是長了草了 能不能安安靜靜地做成一件事啊 人可真是個複雜的東西 像父親僅在1957年一個夏季 就能給官方提那麼多條批評意見 而我跟他生活了幾十年 除了以疑問句方式批評我心上長草之外 至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父親是否還教訓過我什麼 為了能安安靜靜地做成一件事 我向父親鄭重提出要學書畫 理由是 如果我不學的話 將來你死了 你買的那麼多字畫 由誰來欣賞呢 聽後 父親大驚大笑一大喜 精神之振奮 情緒之昂揚 活像當天我要給他做大壽 父親立即張羅起來 首先讓母親把她的西書房騰給我 然後給我送來文房四寶 正尺印泥 碑帖 畫譜 他自己充當搬運工 不叫洪祕書插手 什麼康熙時期造的墨 給乾隆爺進貢的紙 紫檀的筆架 端西的雁檀 還有祝允銘 文真銘 吳昌碩 金龍 鄭板橋 吳大成 康有為等人 以及我當時就不認得 現在也記不起的許多 名家寫的立軸 手卷 冊頁 父親每搬來一樣寶貝 都要數落給我聽 抖落給我看 見他兩手灰塵 一臉汗 我心疼地叫 哎呀 爸 別搬了 他卻樂此不疲 止都止不住 母親被父女倆 激昂的熱情所感染 也陪著我們高興 可一旦發現父親 有時亮出的寶貝 是他壓根兒沒見過的 便有些憤憤然 對父親說 哎呀 你這個老頭子 居然藏了這麼多好墨好紙 我給你抄了多少稿子 替你寫了多少書信啊 你都不把好紙好墨給我 現在小女兒 只說了一聲要學書畫 八字還沒一撇呢 你就把好東西都擺出來了 母親說這話 最初只是稱怪 後來她還真的嘔了點子氣 父親趕緊陪笑 繼而 是關於請誰來當我的老師問題 父親說 教你寫字的人不用請 你媽媽 就是最好的老師 母親的書法特別棒 這是黨派圈內 眾人皆知的事 抗戰時期 民盟給中共中央的一些信函文件 就是母親用鄭楷騰寫的 她正經八百 一手研體楷書 連周恩來都知道 五十年代初 國家決定在天安門前 修建人民英雄紀念碑 母親接到 被聘為紀念碑建築委員會的委員通知 她大惑不解 自己不是建築家 又非美術家 怎得成了委員 後來遇見周恩來 周說是她提名的 說李建生懂書法 對碑文的設計 可以出些力 母親從如何握筆 提腕運氣 開始教我練字 讓我從篆歷練起 挑了一本鄧時如的 十股文冊頁 叫我天天臨摹反覆書寫 說什麼時候練熟了 寫得像個樣子 才能歇手 我愛練字 更愛父親給我佈置的書房 和他給我的每一支筆 每一張紙 每一塊墨 每天做學校老師佈置的作業之前 先練字 母親不怎麼看我寫 寫完後她用珠筆批閱 整個字都寫得好的 在這個字上勾個大圈圈 字的某個佈局 寫得不錯 就在這個佈局畫上小圈圈 一張大字 經母親的批閱 變得像人工繪製的地圖 父親 則是個持久的看客 我只要展紙提筆 他便在我身後走走停停 停停看看 管我寫得好歹 父親是一概欣賞 他在不停地誇獎我的同時 還不斷地自責 說從小沒有把字練好 現在眼瞅著 女兒超過了自己 其實他的自責 仍舊是對我的欣賞與疼愛 在我寫字 母親批字 父親看字的工夫 我們忘記了各自的不幸 和共同的寂寞 一起感受著快樂 尤其對於父親來說 無論是給我佈置畫室 還是看我練字 都是他估計生活中的甘泉風層 潤澤著他的心田 誰來教我畫畫呢 父親決定 給我找最好的國畫老師 你看 陳半丁怎麼樣 我說 當然好了 只怕太高我夠不著 父親笑了 說我傻 因為投師 皆投於高門之下 父親把洪祕書叫來 讓他與陳半丁聯繫 問問這個星期天 陳半老是否住在西寺 上午 可有空暇 張某人想帶著他的女兒 登門拜訪 不一會兒 就有了回話 說半丁老人非常歡迎 張先生和女公子 聽到這非常歡迎四個字 父親實在舒心 我問 咱們去之前 幹嘛要打聽清楚 陳半老住不住在西寺啊 父親答 他有兩個家 我後來才弄懂 父親說的兩個家 是個啥意思 陳宅是一所很普通的四合院 陳半丁 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老頭 面部所有的線條 都流暢圓潤 眼睛炯炯有神 面如銀盆 目如朗星 是評書裡形容男性的慣用詞語 我覺得 把這個慣用詞語 套在他身上 銀盆略有些過分 而朗星卻很是得當 沙發前面的茶几上 擺著用玻璃杯 切好的兩杯熱茶 這顯然是給我們的 望著杯子裡 尖細的茶葉再沉再浮 和澄清的茶水 染綠染濃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 杯水之間能呈現 如此的清幽和美麗 它的誘惑 簡直有如惡漢 面對著一道美食 實在忍不住 自己先就喝開了 一口兩口三口 直至喝乾 然後興奮地對父親叫嚷道 爸 我喝的這是 什麼茶呀 會這麼香 陳半丁說 啊 這茶 叫洞庭碧羅春 是我特意 給你們預備好的 父親見我如此牛癮 便道 哎呀 陳半老 請莫見笑啊 我不懂茶 更不知品茶為何事 一家人每日下午 喝一道紅茶罷了 父親細細啜飲 對茶味的純和 與茶香的綿長 讚不絕口 這裡的茶呀 讓我想起家民似家人的詩句 和因喫茶 把家產喫空的故事了 從這話裡 我能感受到 父親因獲得碧羅春規格的禮遇 而產生的快慰 父親曾說過 如到別家做客 從外國人給你預備的 杯盤刀叉 和從中國人為你沖泡的茶水裡 大半能判辨出 這家主人對你歡迎 和尊重的程度 父親問陳半老 最近在做些什麼 陳答 我在大躍進 父親困惑不解 畫家怎麼大躍進啊 畫家的大躍進 就是把畫 越畫越大 陳半老從沙發上站起來 指著自己的畫桌說 這張桌子夠大了吧 不行 不夠大 要畫更大張的 我就挪到地上畫 後來啊 這樣畫也不行了 要求畫更大更大張的 我就搬到院子裡畫 想到此 他把我們父女帶至客廳門口 讓我們目測 這所四合院的庭院 橫有多寬 豎有多長 父親聽得直搖頭 陳半老說 因為大躍進的緣故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這個院子的尺寸 躍進到最後 院子有多大 我的畫就有多大了 爸又困惑不解了 這樣大的畫 該如何畫呢 陳打 脫了鞋站在紙上 蹲在紙上 或趴在紙上畫 西南角畫他一棵松 東北角 塗他一架藤 松枝旁邊填石頭 蔓藤底下 開菊花 至於這幅畫的全貌 我也難知 因為畫完之後 我家無法張掛 我自己也不知道 什麼地方可以懸掛 這樣的畫 一陣閒談後 父親將女兒想學畫的事說了 陳半老一口答應 收我為徒 父親向陳半老請教 畫壇收徒 有何規矩及禮儀 陳半老說 你家是下午喝紅茶的洋派 那些規矩 就免了 我問陳半老 今後是怎樣個教法 答曰 畫好一張或數張 拿來我看 在歸途 興致不減的父親 還帶我到西單商場的舊書店逛了一圈 回家見到母親 我還沒來得及說個紫草銀毛 他老人家便搶先一步報導 我很知道父親足足高興了一天的原因是什麼 陳半丁 沒把他當右派 父親自己也看出來 要陳半老一枝一葉 一山一石地教我這個一竅不通的學生 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決定 重新物色個更加適合於我的老師 這時 父親想到 女畫家潘素 我問 誰是潘素 張伯駒的夫人 誰是張伯駒 父親說 此人大有名氣 他的父親 張振芳 曾當過直隸總督和河南都督 他本人 入過軍界搞過金融 最後成名在 詩詞文物 你看的舊小說裏 形容才子不是常用 詩詞歌賦無所不曉 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嗎 張伯駒 正是這樣的人 他與張學良 普同袁克文一起 被人稱為 民國四公子 家中的收藏啊 多為罕見之物 那是他用大洋 金條首飾乃至房產 換來的 別看爸爸有自畫五千多件 即使都賣掉 也未必抵得上他的一件呢 真的嗎 我不是不相信父親 而是在我的腦袋裡 想像不出 有什麼東西能這樣的值錢 你從小背過 牀前明月光 一世地上霜吧 那是李白的詩 張伯駒就藏有 李白的真跡 叫上陽臺帖 他把這個帖送給了 毛澤東啊 你的羅伯伯 不是長愛嘮叨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姓名嗎 這句詩是誰寫的 杜牧 對 張伯駒就收有杜牧的字 那你知道 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名句吧 他是范仲淹 鴛鴦樓記裡的 我們中學的課本裡有 張伯駒 藏有范仲淹的手卷 父親一路說下去 我聽著聽著 彷彿覺得 他不是在陳述某個事實 而是在編造一個神話 這個神話王國 該是什麼樣子的 想必張伯駒 是風流倜儻 氣宇軒昂 想必他家是墨香四溢 金玉滿堂 可父親又說 我們去他家呀 這些東西 都看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張伯駒把這些最好的藏品 捐給了國家 我們只能看到文化部長 沈雁斌 發給他的一張獎狀 父親認為 張伯駒此舉雖形於一時 其事卻足以傳後 我繼續追問 爸爸 那張伯駒曾經擔任過什麼職務啊 或做過什麼工作呢 父親笑了 說 他曾是鹽業銀行的董事 其實 公子根 就是他的工作 這個回答 讓我喫驚不小 父親隨即解釋 別以為說個公子根 就等於遊手好閒了 小魚啊 你要知道 中國文化很有一部分 是由統治階層裡 沒有出息的子弟們創造的 張伯駒就在玩 古董字畫中 玩出了大名堂 有了大貢獻 經過洪祕書的聯繫 與張氏夫婦會面的時間 定在週日上午 如果說 頭回去拜望陳半丁 是懷著尊敬和不安的話 那麼 我這次去拜望 則是揣著興奮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