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斯⼈寂寞—聶紺弩晚年⽚斷 第二集（2/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二集 一天下午 母親正在清理父親生前收藏的清代茶壺 1966年8月紅衛兵抄家時 只認得瓷器 不知道這些用泥巴做的茶壺也是古董、四舊、好玩意兒 且價格不菲 所以經過無數的洗劫之後 家裡還剩得幾把疑心老壺 母親剛把茶壺擦洗乾淨 擺在地上晾乾 周穎、朱敬芳二人就進了門 周穎見每把茶壺都那麼漂亮 便說 哎呀 周大姐 這些壺真好看 送給我一把了 見母親沒有吭聲 急又說 哎呀 我們老孽啊 總愛靠在牀上 用杯子喝茶很不方便 一聽是拿回去給孽幹奴使用 母親就讓周穎任意挑一把 自然朱敬芳也挑了一把 事後 母親提起這兩把茶壺又很有些心疼 並唸叨 哎呀 也不知老孽用上茶壺沒有 出獄後的孽幹奴很想為母親做些事 一次 他知道母親在大街上摔傷了胳膊 就毛遂自薦 說要領著母親去找個醫生 母親問 你帶我找中醫還是西醫啊 中醫 死人有名嗎 哎呀 死人大大的有名 他是誰啊 蕭軍 母親稱怪道 老孽 你別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蕭軍是個作家 你帶我找他做什麼 孽幹奴笑了 笑裡透著得意 說 李大姐 你說的不錯 但你不知道 他還是個正骨中醫 受孽幹奴熱情誠摯的感動 母親同意了 他們一起到了坐落在石岔海附近的蕭軍的住所 這是李大姐 李建生 張伯鈞夫人 紅光滿面的蕭軍聽了孽幹奴的介紹 緊握母親的手說 哎呀 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今天啊 我一定要好好款待你們 孽幹奴說 我們不是來做客的 是來看病的 結果 既做了客 也看了病 母親的胳膊 讓健碩無比的蕭軍 三下五除二地給擺弄好了 他們也成了朋友 同孽幹奴一道 又去烤肉喫飯 又在湖邊合影 1977年11月 北京市政協重新開張 恢復活動 召開了五屆一次會議 從前一直是北京市政協委員的母親 卻未收到當選委員參加會議的通知 而其他老委員都先後收到了 她不明白 到底是什麼原因 獨獨沒有自己的份 她來到孽家 對孽幹奴夫婦說 自己很想不通 也很不服氣 孽幹奴對周穎說 你去買些韭菜來 中午我請李大姐在家裡喫飯 周穎不擅家務 也沒有僱傭固定的保姆 所以一般情況下 母親是不在她家喫飯的 但今天例外 母親同意了 飯桌上 孽幹奴持柱敬菜 殷勤相勸 又向母親舉杯 而且一定要乾了 過後對母親說 李大姐 我送你一首詩吧 怎麼樣 妖女歸才美 賢官霸才清 中年多影碰 垂老但虛名 無欲北京市 應非李建生 酒杯當想碰 天馬要行空 聽著聽著 母親的臉紅了 李大姐 你看我說的對嗎 對得很 無欲北京市 應非李建生 這兩句多好 母親笑了 你說好 那就好 三日後 孽幹奴將詩寫於信內寄來 在以後的日子裡 母親偶遇不快 便常吟這首《李大姐乾杯》 1978年秋 我被釋放出獄 回到北京 卻尚未平反 一天上午 母親對我說 我要帶你去認識一下孽幹奴 我倆是搭乘公共汽車去的 頭天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熟食和水果 母親路上叮囑我 千萬不要談論有關子女的事 這時我才知道 孽幹奴和周穎有個獨女叫海燕 在歌劇院供職 女婿姓方 人稱小方 令老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就在她出獄前的一個月 海燕自殺了 死因不明 小方被批鬥 其所在單位領導和羣眾一致認為 她對妻子的死負有不可推卸之責 沒幾天 小方也自殺了 周穎對孽幹奴瞞著這宗命案 謊稱海燕出差在外 孽幹奴思女心切 很快病倒在牀 過了半年多的時間 經母親和其他幾個老大姐商量 覺得總瞞下去不是個辦法 再說 孽幹奴也不是個承受不了打擊的人 於是決定由陳鳳熙找個單獨的機會告訴她 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 陳鳳熙靜靜地講 孽幹奴默默地聽 講者與聽者的眼睛裡都閃動著淚花 當晚 孽幹奴徹夜無眠 第二天早晨 周穎進丈夫的臥室 只見幹奴面朝牆壁睡著 半邊枕上有有屍痕 桌上的煙盒空了 地上有一堆煙頭 筆筒壓著一張噱濤紙 紙上是一首七律詩 但在孽幹奴的心裡 仍藏著一個死亡之謎 及女兒為什麼要自殺 周穎把家從地安門附近的東部鴨橋衚衕34號的平房 搬到了左家莊地區的新園裏單元樓 回到北京的孽幹奴 按被釋放的國民黨軍警特人員待遇 每月從街道領取18元生活費 他不能安於這樣的身份 也不能安於這樣的生活 便給擔任全國政協主席的鄧小平寫信 說自己莫名其妙被抓和莫名其妙被放的情況 鄧小平將信批轉給時任全國政協祕書長的齊燕明 齊燕明向鄧小平匯報了孽幹奴軍警特待遇的近況 鄧小平聽後兩眼一瞪 說 她是什麼軍警特呀 齊燕明遂立即派人給孽幹奴送去200元營養費 跟著 齊燕明責成有關方面 將文革中紅衛兵抄走的現金約有七八千元如數退還 孽幹奴單薄 瘦小 無論行走還是坐立 身體都有些前傾 被委託 從我看到的第一眼開始 便覺得孽幹奴是一幅線條洗練 輪廓分明的肖像版畫 令人難忘的是 她在文人派頭裏所顯示出的鄙夷一切的精神氣質 即使有客人對面而坐 孽幹奴也常沉默不語 似乎總帶有幾分痛苦 其實 孽幹奴並不憂鬱 只要一笑 瞇奉著兩眼 讓人覺得慈祥可親 是個人厚的長者 當他正眼看你的時候 那目光竟是那樣的坦白 彷彿可以一直穿透你的胸膛直達心底 我向他淺淺的鞠了個躬 母親介紹說 這就是小魚了 剛放出來 孽幹奴問 你是在四川監獄的吧 是的 周瑩說 小魚關押的時間比你長一些 你在那裏做什麼 孽幹奴又問 我種了五年茶 織了五年布 孽伯伯你呢 我沒有怎麼勞動 我還告訴他 在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 我和母親在莫斯科餐廳 喫西餐的時候 就曾見到過他 孽幹奴說 哎呀 想不起來了 忘記了 我說 那時餐廳的服務員 都神氣得很 催他們上菜 代打不理的 還從眼角看人 您生氣了 對我和母親說 什麼叫養尊處優呀 還用茶字典嗎 他們的臉就是註解 凡掌管食品的人 都是養尊處優 孽幹奴大笑 我又說 在咱們四個人 等著上菜的時候 母親問你的工作情況 你說 眼下的工作單位好極了 母親問 好在哪啊 你的回答是 我都和孤家寡人在一起了 你說這個單位還不好 孽幹奴又是大笑 並誇我的記性好 在這裡 孤家寡人是指溥儀 這個單位 是指全國政協 文史資料委員會事 我說 我腦子裡竟記一些 這樣沒用的東西 不像你滿腹金輪 記的都是學問呢 孽幹奴聽了 向我瞪著眼睛說 哎呀 我有什麼學問 不信 可以翻看我填的 任何一張履歷表 文化程度高小 囚服去身 陽光重目 孽幹奴的情緒該振作 心情應舒暢 可我感覺 他的心情並不怎麼好 脾氣也不夠好 母親的解釋是 有本事的人 都有脾氣 有本事又有冤枉 脾氣就更大了 周瑩 是不參加我們談話的 不一會兒 她拎著個黑塑料提包 走過來 對母親說 李大姐 你們聊吧 我到外面去辦點事 老孽今天特別高興 周瑩剛出門 孽幹奴的臉色 抹得陰沉起來 說 小魚出來了 很好 可我想回去 孽伯伯 我簡直不敢相信 自己的耳朵 他對母親說 李大姐 還是監獄好 母親說 老孽 有些事要看得開 想得通 我們才能活下去 我想不通啊 海燕到底為什麼死 說他們夫妻關係不好 小方有外遇 可死前兩口子 還發生了性關係 按說我坐了牢 母女應該是相依為命的 可我後來讀到 海燕早就寫好了的遺囑 才知道事情很複雜 女兒在遺囑裡說 我在政治上受騙了 生活上也受騙了 又說 我的兩個小孩 千萬不要讓母親帶 為什麼女兒不信任母親呢 所謂生活上也受騙了 是指誰 是小方一個人騙了她 還是連同周瑩兩個人 都騙了她 海燕是怎麼知道 自己受騙的 她看到了 或者發現了什麼 這些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李大姐 我總該弄清楚吧 母親是看過遺囑的 這一連串的發問 卻令她無法應對 只能寬慰她說 老聶啊 事情已然過去 你要超脫出來 周瑩一人在外 實在也是萬分困苦 我希望你和她呢 徹底安頓下來 從前的事 都不要去想了 還有許多事 在等著你去做呢 聶幹弩搖頭說 事情我要做 問題也要想 再說 海燕的死 是有果無因 怎麼能說 事情已然過去 母親再無話可說 海燕的死因及遺囑 是聶幹弩腦子裡的謎團 也是心中的死結 我是第一次登門拜訪 聶幹弩說什麼 也要留我們母女喫午飯 我第一個把飯喫完 按照規矩 將一雙竹筷 平架在空碗的正當中 欠身說 聶伯伯 謝謝 你們慢用 低頭喫飯的聶幹弩 抬頭望望我 笑了 微笑中帶著挖苦的神態說 不要謝我 碎指著周瑩說 謝她 我現在是靠老婆養活的 你不會永遠拿十八塊的 母親說 飯畢即告辭 母女同行一路 十九 母親長嘆一口氣說 老聶 可憐吶 一九七八年年底 我的丈夫唐良友 從成都來到北京 母親說 你們夫妻好不容易團圓了 帶些糖果 算是喜糖 一起去看看聶幹弩吧 說著 把寫著東直門外 左家莊新園裏 西九樓三單元三十三號地址的便條 遞給了唐良友 我問 萬一聶伯伯不在家 要不要 事先打個電話呀 周瑩可能不在 幹弩 是一定在家的 臨走時 母親對唐良友說 記住啊 不要在他家喫飯 給我們開門的 是聶幹弩 進屋後未見周瑩 便問 聶伯伯 周阿姨呢 出去了 看來 母親的話是對的 聶幹弩坐在牀沿 指著牀旁邊一張舊藤椅 叫我坐下 然後 他上下打量著唐良友 直聲問 他是誰呀 我的愛人 唐良友 你叫他小唐好了 哦 你的愛人 聶幹弩毫不掩飾 自己的懷疑與驚異 我點點頭 真的 他輕輕搖著頭 問唐良友 你是做什麼的 我在川劇團 搞契樂 什麼樂器啊 從嗩吶到提琴 聶幹弩笑了 笑得很冷 又很怪 我不知道丈夫 是個什麼感受 但我從這樣的笑容裡 讀出了幾層涵義 第一 聶幹弩不僅覺得 唐良友過於年輕 更覺得 她過於漂亮 第二 對這種年紀 相貌 以及職業 有些鄙薄 第三 這種鄙薄 也推及到我 即鄙薄我對男人的 選擇標準 或許還有對男女性 關係的聯想等等 我很想對他解釋一下 講講自己所經歷的 如電視連續劇一般 曲折的婚姻故事 但我忍了 忍受了他的笑 也接受了笑中的鄙薄 我清楚 自己面對的 不是一個小市民 很快 我們進入了 談話的正題 正題 就是對監獄的 認識與感受 這是我和聶幹弩 唯一的共同點 恐怕 也是唯一的話題 小魚 你對坐牢 都有些什麼體會 聶幹弩首先發問 我初到監獄 有三個想不到 哦 哪三個 一想不到 監獄犯人如此之多 二想不到 犯人刑期如此之長 那三呢 三想不到 監獄狀況如此之差 聽了這三個想不到 聶幹弩似乎覺得 我多少是個 可以聊上幾句的人 而非只會選 漂亮男人做丈夫 他伸手去拿 擱在寫字臺上的香煙 唐良友 忙從自己的口袋裡 掏出打火機 打燃 他點上煙 舒服地把上身 斜靠在牀頭 兩條腿挪到牀沿邊 平擱著 見他有了興致 我的心緒平穩了許多 說話的聲音也放大了 聶伯伯 後來我發現 所謂的三個想不到 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 哦 你還有更深的認識嗎 說來我聽聽 眼神裡流露出 關切和暖意 我說 有兩點 來自對人的認識 首先 人是不能改造的 罪犯充其量 只能做到遏制自己 及遏制犯罪本質 換句話說 人不是不想做壞事 而是不敢做壞事 另外 從前我以為壞人就是壞人 蹲上兩年大牢便明白 一個人壞了 可以再壞 再壞以後 還可以更壞 壞是無底的 舉個例子 說說看 比如說 一些年輕女犯 是盜竊罪 即貫偷 勞改隊的勞動強度大 肚子總填不飽 除了在農田裡 偷些可以喫的東西之外 她們便想方設法 找男人也和 搞一次 得一個窩頭 一個窩頭 也就值五分錢 她們本來壞在偷盜上 現在又多了個賣淫的毛病 犯人誰不想出獄啊 我們的勞改條例 又鼓勵告密 對他人有重大檢舉 自己可獲減刑 於是呢 告密成風 再沾上這一條 神就更壞了 涅槓魯孝問 你告過密嗎 我告過 而且後果嚴重 哦 什麼後果 把人給斃了 他問得突然 我答得直接 我倆不由自主地 被對方的態度所感染 涅槓魯忽然發現 沒有給客人倒水沏茶 便起身 塌了著鞋 取茶杯 提暖壺 找茶葉 並抱歉地說 哎呀 對不起 我現在才給你們泡茶 用不怎麼開的水 泡上兩杯綠茶後 他又靠在牀背 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這時的他 像個等著聽故事的孩子 從這一刻開始 我感覺雙方纔是對等的 我說 聶伯伯 我家庭環境好 受教育好 從無生活惡習 我不過是個政治犯 更確切地說 是個思想犯 但進了大牢後 我學會了罵人 學會了打架 學會了偷東西 因為不這樣 就活不下去 打架罵人 是犯人之間流通的公共語言 我能像原始人那樣 用拳頭撕扯扭打 像老婆婦那樣當眾罵街 偷 磚頭喫的 是因為餓 餓是什麼 是一種關乎生命的本質性的痛苦 說句不好聽的 除了廁所裡撈出來的不喫 我什麼都喫 你的歲數大 又不勞動 肯定對這種痛苦體會不深 而且 可能還把食物和朱阿姨 帶給你的食品 分給幫助照料你的年輕犯人來喫 對嗎 列幹奴點頭道 是這樣的 繼而他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你跟我說說 那件後果嚴重的事情 我開始了講述 最初的幾年 我是在苗西茶廠 三十多個 辛勞反革命女犯 擠在二十多平米的間舍 睡在我斜對面的 是一個濃眉大眼的 中年婦女 叫張家鳳 她聲線活潑 多才多藝 有一條好嗓子 會唱許多中外歌曲 高興起來的話 還要講幾句英語 我覺得 她是眾多女囚中最可愛的 但是組長警告我說 張家鳳是個抗拒改造的 反改造分子 你不要接近她 很快我就發現 她的精神不夠正常 自說自唱神神叨叨的 越是春茶採摘的季節 她越是發作 別人一天採茶二十多斤 她的茶樓卻是空的 消極怠工 就是抗拒改造 晚上要挨批鬥的 犯人鬥犯人 多數犯人 為了表現自己靠攏政府 接受改造 批鬥時就掐她的胳膊 扯她的頭髮 扇她耳光 我嚇得躲在嘎啦 但張家鳳卻習以為常 甚至面帶微笑 組長又告訴我 她的態度如此囂張 是仗著自己軍人出身 軍大畢業 打過幾次沙威棒好些了 她犯罪的起因 是被一個首長搞了以後甩了 從此對共產黨 懷恨在心 嗯,這樣經歷的女同志 在建國初期 是不罕見的 即使有些年輕女同志 被組織安排給了某首長 做老婆 多數也不幸福 涅槓魯插了一句 是啊,大概是第二年 採摘春茶的時候 張家鳳的舊病復發了 而且很嚴重 她咒罵的 不光是那個曾經玩弄自己的部隊首長 也不單是把她 送進監獄的軍事法庭 她咒罵的是毛澤東 很多犯人都聽見了 大家爭先恐後地去揭發 事情彙報上去 管教幹部發話下來 說張一和的文化程度高 叫她不要採茶了 拿著紙和筆 跟在張家鳳的後面 聽到一句反動話 就寫下一句 在佈置另外幾個犯人 靠近張家鳳勞動 一邊採茶,一邊用心記下她說的 晚上 讓他們找人寫成揭發材料 做旁證 當時呢 正是下午四點鐘的樣子 從清晨四點開始爬上茶山 人已經乾了一圈了 我累得要死 腰痛得要命 好像就要斷了 一聽到這個人 敢忙甩下茶樓 心裡別提多高興啊 只覺得自己可以從精疲力竭中逃出來 而不去想想 我記錄下的材料 材料是幹嘛用的 我跟了他兩個下午 他在咒罵的時候 仍稱毛澤東為毛主席 他真的瘋了 這一點別人不懂 我應該懂 大約過了半年 在十一國慶節之前 張家鳳被押走了 九月三十日 勞改茶廠召開寬延大會 寬大處理的樣板 是我們的那個組長 閒行半年 從嚴懲治的 便是張家鳳了 因惡毒攻擊偉大領袖 而判處死刑 宣判後的二十分鐘 遠處傳來了兩聲槍響 數千人的會場 如一潭死水 子彈射穿他的同時 彷彿也擊中了我 張家鳳死了 我覺得是我用筆和紙害死的 我說不下去了 涅槃儒起身 把茶杯端給我說 喝口水 涅婆婆 你知道嗎 從抓我的那一刻起 我一直認為自己無罪 但從槍斃張家鳳的那一天開始 我便覺得 自己真的有罪了 罪不在你 錯不在你 涅槃儒的目光沉鬱 彷彿人類的善良 憂患及苦難 都隨著目光流逸而出 他吸煙的時候 嘴脣原是緊閉的 這時卻張開了 一股青煙冒出 隨即散開 在空中形成淡薄的霧氣 他仰著頭 看著這飄動的青煙 漸漸散去 語調平緩地說 告密 自古有之 也算個職業了 是由國家機器派生出來的 國家越是專制 告密的數量就越多 質量也越高 人們通常 只去譴責尤大 而放過了殘暴的總督 其實 不管尤大是否告密 總督遲早也會對耶穌下手 涅婆婆 我在獄中待了十年 體會到 對一個囚犯來說 貪生 可能是最強烈的感情 而獄政管理的許多做法 正是利用了這種感情 我們還談起 各自的犯罪情況 一對案情 兩人都笑 原來我倆的判決書上 都有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 惡毒攻擊社會主義制度 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 這樣的罪狀 我說 我們的毛病 都是太愛說話 我的這句話 滅幹奴有些不愛聽 氣呼呼地說 禍從口出 這條古訓 中國的老百姓 誰敢不牢記在心呢 他老人家不開口則罷 一開口 必是雷霆萬鈞 人頭落地 我們這個國家 什麼工作都可以癱瘓 唯獨專政機器 照樣運轉 而且人被戴了帽子 被關押 被勞改 被槍斃 可革命呢 照舊進行 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這就是我們這個國家 最可怕的地方 也算是社會特色和特徵吧 滅幹奴停頓片刻 突然提高了聲音說 但是 無論我們怎麼坐牢 今天的結果 比老人家強 你認為 他老人家的結果是什麼 滅幹奴伸出四個手指說 四句 身敗名裂 家破人亡 眾叛親離 等到一切真相被揭開 他還要 遺臭萬年 聶伯伯 文革中我的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認為 毛澤東幾十年的執政錯誤 給中國的每個家庭 都製造了災難和痛苦 別看現在是紅海洋 將來會是個悲劇收場 對啊 你的父親 是先知先覺 你的母親 是大慈大悲 你雖受了父母的連累 但你該為他們自豪 我在牢裡 支撐我的就是死去的父親 和活著的母親 即使我死了 我的靈魂 也會回到他們的身邊 好 說吧 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怕他聯想起海燕 扯開話題 問起他獄中生活 他告訴我 自己有書看 還能寫東西 處境比我好 聶伯伯 你看些什麼書呢 主要是看資本論 一遍一遍地看 一直看到被放出來 說來你也許不信了 我一共讀了十七遍 有魚躍魚淹之樂 我大為喫驚 天哪 你該不會是把資本論 當成了聖經吧 算你說對了 他有些興奮 好像很欣賞我的這個比喻 我就是把它當作聖經 其實啊 資本論 也像聖經 為什麼 因為它是從哲學的觀點出發的 又因為 它寫出了真理 還因為它的文筆 在科學的入口處 正像在地獄的入口處一樣 必須提出 這樣的要求 這裡必須根絕一切猶豫 這裡任何怯弱 都無濟於事 小魚啊 你說這段話像不像聖經 你說馬克思的文筆 好不好 資本論 當然是論述經濟問題與規律 但它把權力 選舉等政治因素概括進來 又涉及思想 輿論 信仰 情感等精神事物 分開來讀呢 每個部分都說得很明晰 合起來看呢 整本書又非常完整 這個特點 不也很像聖經嗎 中國人當共產黨 有幾個人讀了資本論 包括知識份子 在內的共產黨員 為什麼要參加革命 原因分析起來 不外乎兩個 一部分人呢 是為了尋找個人出路 另一部分人呢 是出於對當地政府 或頂頭上司的不滿 懷著這樣的動機 哪裡需要資本論呢 從前的我 也是不看這種書的 聶幹儂又讚歎道 資本論 可是好文章呀 在山西寫下的讀書筆記 有幾大本 唉 可惜呀 讓這些監獄管理人員 都拿了去 聶伯伯 你讀資本論十七遍之後 有什麼感想呢 最大的感想 就是懷疑理想 共產黨建黨至今 不知道給我們 樹立了多少理想 理想有高有低 高到共產主義 低到公共食堂 無論高或低 幾乎都很少實現 即使實現了 也很快失敗 包括現在我們這個 不高不低理想 社會主義 也不成功 為什麼總是實現不了呢 我們都是在線路 方針 政策和方法上找原因 其實啊 最根本的原因 就是理想錯了 我們中國共產黨 和毛澤東說的共產主義 和德國大鬍子講的共產主義 完全不同啊 而且 事實證明 基於反抗壓迫的革命 並不一定通向自由和幸福 啊 父親講 讀馬恩要看德文版的 蘇聯的俄譯本不行 中共的譯本 就更不準確了 1960年61年的時候 毛澤東提出 馬克思主義學說的核心 是階級和階級鬥爭 我父親聽了 怒不可遏 說把馬克思主義 說成是階級和階級鬥爭學說 叫混蛋邏輯 話的尖銳 以及聲音之大 把我和媽媽都嚇呆了 他很反感 共產黨把馬克思主義 說成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父親認為 想用一種理論 囊括所有的事物 是根本不可能的 也是沒有的 他還說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本質 是書生學者 馬克思主義是學術性質的 按照中國文人的說法 叫做書生之諫 只是後來的列寧斯大林 和再後來的毛澤東 把它完全政治化 而且當作了工具使用 誰讀了德文本的 馬恩全集 誰就能把這些荒謬 小鄭過來 嗯 你父親說的是內行話 就這樣東扯西拉 不覺已進中午 唐良友看了看錶 我忽然想起 母親臨行前的叮囑 便對涅槓儒說 我和小唐告辭了 他從牀上起來 握著我的手說 問候你母親 下次和她一道來 出了涅槓 發現唐良友一聲不吭 臉上陰雲密佈 我恍然大悟 剛才兩個小時的談話 涅槓儒居然沒和她 說上一句話 哪怕是扯上一句閒話 半年後在成都 五月的一天 唐良友突發急性一線炎 大叫一聲 斷了氣 死在我的懷裡 死的那一刻 從眼角流出 一顆碩大金銀的眼淚 滴落到我的手臂 在他的追悼儀式 和我的平反大會 舉行後 我從四川返回了北京 回京的第二天 周瑩清早就來看我 她進門 就哭著對我說 小瑜啊 你的命 咋這樣哭呢 我似乎已經麻木 正正地望著她出神 周瑩又道 聶伯伯要我對你說 小唐前後 只和你生活了幾個月 卻於勞門之外 守候十載 他是個好男人 是你的好丈夫 綠水千里 青山萬重 涅槓儒的稱讚 不知黃泉路上的匆匆行者 可否聽到 我覺得生活 也是一部法律 甚至是庫法 普通人除了服從以外 又能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