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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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集 我呆呆地站著 兩眼向車道四周搜覓著
除了遠處站崗的解放軍之外 只看見我的教女 習伸著兩手向我走來
滿平死了 這就是為什麼他不來接我出去
滿平死了 滿平死了
我的耳朵嗡嗡發響 兩眼朦朧 覺得面前一片模糊
雖然在我思想深處仍希望聽到滿平為何不來接我的確實解釋
但悲傷令我全身癱軟 兩腿也無法移動了
習把我摟在懷裡 將我扶進厚著的出租車裡
滿平呢 我怕聽到回答 但我還是發問
習沒有回答我 只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我再沒勇氣將滿平死了嗎 這整句話說出來 怕會證實這是事實
當車子在我熟悉的街道上行駛時 我倆都默不作聲
我的出獄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欣慰
只不過是以新的憂鬱來替代舊有的憂鬱而已
車載一扇嵌在水泥牆中的狹窄黑色木門前停下
習赴了車前就上前敲門
一個中年女人開了門
她穿了件藍上衣 一條寬身褲子 像個女傭
她幫著習把我的行李搬進去
屋前有一塊空地 這裡可能過去是個小花園
現在卻已蓋滿了破磚碎石
除了唯一的一棵榆樹孤零零地處在一堆碎磚瓦之外
到處只見一層層雜草而已
這座房子看著年代已久 未加修理 顯得十分破舊
底層尚沒有住戶 平臺上積滿塵埃
一個小小的門廳通向前門 我們就穿過那裡上了扶梯
樓梯和門廳看得出已用濕拖把打掃擦拭過了
但四周牆壁卻仍是灰煙煙的
習把我領進樓上一個大房間裡
裡面有一張牀 鋪著潔淨的白色被單和一條被子
一個五斗櫥 一張小書桌 一張方桌 四把椅子及一張安樂椅
這些傢俱都是那種大批生產 造型統一的大眾式
一般是供新婚夫婦使用的
這兩間房間是分配給你住的
公安局批了證明 讓我給你買了幾件傢俱
說著 習緊緊地抱著我 由衷地說
能回來 真太好了
他將臉緊緊貼著我好久
我知道 他很難開口與我提及蔓萍之事
我得給他一點時間
他不提為什麼蔓萍沒來接我
無疑只是因為蔓萍已經死了
我感到萬分哀傷和沉痛
但我還是要等習在一個他認為是適當的時刻再談及這個問題
他們允許我在你護銘下提五千元
我不敢把他們全花了
我想你還需要留一點生活費
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粉刷房子
而窗簾也是這般大眾化
還有 媽媽本來要與我一起來接你的
但在等出租車時給通知去參加一個會
聽有關林彪事件的報告了
你知道的就是那回事
是啊 他犯錯誤了
因為報上不見他的報道了
他死了
在他乘飛機逃往蘇聯去的時候
飛機墜毀了
現在周總理是毛主席的第二把手
這就是為什麼一切情況都有所好轉的原因
也就是因為這你才能得救
真高興能見到你
老師
他說不下去了
開始抽氣起來
淚水從他臉上躺下來
他把頭低下去了
我想他準備把漫平的情況告訴我了
但那時那個女傭人捧著兩杯熱茶進來了
我們的話又被打斷了
習很快就振作了起來
殺住了眼淚
好像他對那女傭很提防
她是阿姨
習將她介紹給我
她來這裡照顧你
她可以睡在另一間房裡
啊
謝謝你阿姨
我接過她手裡的茶說
她年約五十左右
長得十分敦厚健壯
皮膚粗糙
一雙手肌肉十分發達有力
當她把茶杯端給我時
一直在上下打量著我
要不要燒點熱水洗個澡
她問我
不用了
謝謝你
我現在還不想洗
等到我想洗的時候
我再告訴你吧
在她關上門離開時
我問習
現在還可以請保姆
當然
現在有許多失業的人
假如家裡有孩子或者病人
完全可以請個保姆
沒有人會講閒話的
我們現在是公安局建議
要替你找個保姆
他們說你病得很重
需要開刀
聽他們說起來
好像你的身體十分不好
比你的實際情況要差得多
你看著比過去瘦多了
習看著我消瘦的身子
和額上的皺紋說道
沒關係
只是因為飲食的問題
慢慢會好的
你從哪找來這個阿姨呢
我問習
我怕那阿姨是由公安局派來的
是媽媽從她朋友那裡找來的
但是
習壓低嗓音說
她與陳媽不一樣
你和她說話的時候要當心一點
我點點頭
現在中央的情況不同了
我想政府會對你好一些
他們分配給你這兩個房間
還有一個獨用的浴室
還有昨天
在我掛窗簾的時候
房管所一個負責綠化的人也來過了
說要給你在花園裡種點樹
他還問我
你喜歡什麼樹
因為我分配到了帶獨用浴室的兩個房間
房管所綠化處又要為我在花園裡種樹
因此習得出政府要優待我的結論
因為政府是我們唯一的主宰命運之神
中國老百姓對政府任何細微的表示
都非常敏感
因為這能反映出
我們在上級領導中的地位
習的情緒似乎鬆弛了一點
開始有說有笑了
所以我決定向他提起漫平了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
有關漫平的情況了嗎
他以孤亮的眼光看著我
好像還在躊躇著
猜測我能否承受這一切
然後他好像決心把一切全盤拖出了
那個時候我不在上海
你知道
1966年文化革命一開始
我就已經從上海音樂學院畢業了
八月份
我連漫平的生日聚會都來不及參加
正在等分配呢
那年十二月
我被分配到貴陽
到那裡以後
我被派往貴陽附近的一個農村公社裡
接受災教育
1967年夏天
媽媽告訴我漫平自殺了
一切正如我在第一看守所時
收到他衣服時所猜疑的
漫平真的死了
然而當時我還是多麼希望
在出獄時能見到他仍然活著
現在
我那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什麼都完了
當時索性死在監獄裡倒好
現在也不會感到痛苦了
永遠也不會知道漫平已死這個事實了
我竭盡全力
為著生存而付出的種種代價
和遭受的種種磨難
瞬間全部失去了意義
我只覺得自己四周一片空空茫茫
似乎一下子全給掏空了
令我都不知身在何方
習雙臂環抱著我
我倆一起為漫平而哀哀哭泣
他們怎麼折磨他
而令他走向絕路的
我想費事逼不得已
一個健全的女青年
是不會想到自殺的
聽說在電影場大會上
宣讀的自殺者名單中
有他的名字
昨天公安局來人對我說
不要把這情況告訴你
他說明天電影場革委會
會來向你說明的
他們有沒有宣佈他自殺的原因
我參加了那次會議
但一般情況總是說
自殺者對文化革命態度不端正
空話
就是嘛
我真不知道
我們是不是能瞭解到事情真相
但我可以肯定
不會有人敢提出這個問題來的
我心裡想
我一定要查明白他的死因
這或許需要一個較長的時間
但不查個水落石出
我是不會罷休的
但我必須十分小心謹慎
否則讓上面覺察後
會來設法阻止幹擾我的
我不能讓任何人
覺察到我的計劃
包括習
你現在在上海工作嗎
不
我是由市公安局通知我回來的
他們給我單位發了份公函
要求給我一個月的假期
那已經是近兩個禮拜前的事了
一開始
公安局是要媽媽來為你料理這一切的
但她在一年前患了心臟病
已經不能去商店排隊購物了
所以公安局讓我回來
我不久就要回貴陽去
我需要去照看我的孩子
我已經結婚了
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說著
習高興地從手提包裡
拿出一張他全家的生活照
恭喜你
我說道
照片上有個很漂亮的
四五歲左右的女孩子
還有一個健康的男嬰
另外就是對著鏡頭的她與丈夫
她叫李棟
從北京戲劇學院畢業後
就分配到貴陽
當時貴陽市文化局內部
忙於接走資派
造反派之間又在互相爭奪領導權
處於一片混亂之中
根本沒人關心分配到那裡的大學生
所以他們就把我們都送到公社去勞動
接受再教育去了
李棟和我很快就成了朋友
在貴陽郊區公社勞動是很艱苦的
因為那邊都是梯田
每天我們都要挑著肥料和水等重擔
在梯田間上上下下走好幾百步
那些農民對我們很粗暴
他們討厭我們還要去分支
他們那點本來就極少數的糧食
但又不敢拒絕接受我們
所以他們挺不歡迎我們
哪怕我們幹活再賣力
也總說我們做得不努力
我十分懼怕他們
有時候我想
我會活活累死在這裡
永遠也回不了家
李棟總是十分照顧我
當那些農民對我有不軌的行為時
他會出來保護我
他是個劇作者
因此熟知很多中國古代小說
他常常以他的幽默和有趣的故事
來為我解悶
你和李棟一起生活很愉快嗎
是的
我們過得很幸福
他很關心我和孩子
你知道嗎
他正在祕密寫一個
有關文化大革命的劇本
名叫《瘋狂》
是個諷刺劇
啊
天哪
一旦那稿子落在造反派手裡
會出事的
你們是住的公家的房子吧
他冒這樣的險
令我很為他擔心啊
李棟說
他非寫不可
否則他的腦袋瓜都要氣炸的
另外
我們單位的造反派
與他相處得還可以
不至於會搜查我們的房間
李棟像是造反派的地下參謀
這些人文化很低的
從來沒有讀過一本馬克思主義的書
他們叫李棟帶他們起草發言稿
因為李棟能把馬列主義書本上
及毛主席著作裡的文字引用進去
讓造反派很有面子
羣眾會認為他有文化
有時候
在造反派搞派性鬥爭時
李棟還為他們密謀策劃呢
為什麼要這樣呢
喜笑得前腐後癢
啊
李棟說
因為他自己不能殺造反派
最好的辦法就是
讓他們自己在派性毆鬥中互相殘殺
我驚愕地講不出話
我向習打聽了李棟的家庭情況
這才明白
他的壓抑是家庭悲劇所致的
他的大哥是個信仰共產黨的教師
1957年被劃為右派
從而導致他大嫂的自殺
他的父親被紅衛兵打成地主
把他塞進麻袋裡
一頓沒頭沒腦的拳打腳踢
使他心臟病復發而去世了
我想你們現在已經不住在農村了
是嗎
不在了
自從毛主席邀請了美國乒乓球隊參觀北京以後
就把我們調到貴陽市了
忽然那些造反派對我們十分友好
因為我出生在澳大利亞
他們以為澳大利亞與美國是一回事
習頌聲大笑
每個人都要緊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造反派密切注意著中央的步驟
美國乒乓球隊訪問北京
表示中國願意和美國友好
有人說中央政治局只要吸一口氣
整個中國大地就會颳起一陣暴風雨
那你現在的職業是什麼
為貴陽歌舞團伴奏
習的母親來了
我這位老友衰老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了
滿是皺紋的臉上
顯出一副頹唐和看破紅塵的神情
她熱烈地擁抱著我大聲說
哎呀
你看起來比我想像的要好多了
能看到你真讓我太高興了
我又回憶起26年前在澳大利亞的悉尼
那時我倆都是年輕的媽媽
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打折太陽裙的小女孩
她們並肩走著
手裡拿著玩具小桶和小鏟
然後在金色的沙灘邊
開始築起一座座黃沙碉堡
我們再也想不到
我們自己所置身之處
也像這黃沙築起的碉堡一樣
這麼快就會癱倒
習的父親那時在中國住悉尼領事館工作
我們是滿懷一顆赤子之心回到中國的
自然
習的母親也在想起曼萍
她說
你要堅強一點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我們無法挽回
現在主要是你的身體
你的身體不好
過度的悲傷對你不利的
你要放寬心啊
隨後她告訴我
她們在文革中的情況
她們所受到的一系列侮辱和迫害
與那些曾為國民黨政府工作過
及海外回來的一些人大同小異
她說她已被批准
以教師的身份退休了
但丈夫還在銀行裡工作
因為她們未曾被化為資產階級份子
所以還住著原來的房子
紅衛兵只是焚毀了她們的書
沒收了她們的財寶
我感謝她為我準備好住所
她說
自從周總理主持工作後
情況要好多了
許多人從看守所裡放出來了
很多人被關進看守所嗎
我問她
是啊
幾乎所有的外資公司的高級職員
都被關押了起來
我知道的
就有香港匯豐銀行的華籍經理
還有我的鄰居的親戚
渣打銀行的總經理
他們倆都被關押在第一看守所
其中一個人已經在去年年底釋放了
另一個據說也快出來了
他們中有一位的太太
在紅衛兵抄家的時候就去世了
那個可憐的女人給嚇壞了
從他們六層公寓的窗口往下跳
我默默地回味著她講的一切
她說
現在最要緊的
你得先去醫院
現在大部分看門診的醫生
都是沒經過訓練的冒牌醫生
你需要找個有經驗的醫生
公安局說你患了子宮癌
我不信我是生了癌
我說道
我出血已經很久了
有好幾年了
如果真的是癌的話
我現在應當感到疼痛了
哎呀
那太好了
我也希望不會是癌症
但你還是急需找一位
有經驗的醫生給檢查一下
行嗎
我不知那位老醫生現在怎樣了
他是第二醫學院
附屬廣磁醫院的郭臻醫師
哎呀
恐怕郭醫師病得很厲害
他在文革中喫了不少苦
想想辦法再給你找個醫生
可能要走一下後門
後門
這是現今辦事的一種新途徑
後門是指通過朋友或熟人
請一位好醫生
或者買到些
我們急需又不容易買到的東西
當然通過後門辦事
要付較高的代價
因為我們要以禮物來代替金錢
送給那些為我們辦事的人
但大多數情況下
這是目前辦好事情的唯一辦法了
那違法嗎
我問道
我記得
共產黨向來十分痛恨這種行為
而人們也不敢做這種事
文革前
除非那些享有特權者
一般是沒人私下幹這種事的
唉
所有的法律和規章
現今都被視為走資派的一套
也沒人再管什麼合法還是不合法
我想
只要一個人被捕了
他就是違法了
沒有被捕
就是合法的
人們之所以把這種行為叫做後門
就是為了避人耳目
所以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阿姨開飯了
我到浴室洗手
這六年半來
我還是第一次照鏡子
待我看到鏡中的自己時
真是大喫一驚
我看到自己蒼白的臉旁上
雙頰深凹
頭上披著一縷縷枯乾的灰白頭髮
只有一雙眼睛
卻顯得特別明亮
這是因為我隨時需要提防外界
現在這副面容
已經和過去的我大不相同了
畢竟六年半不是個短時期
我總是會蒼老一點的
我又對鏡中的自己看了看
希望不久的我
臉色會重新紅潤豐滿起來
我的眼睛
能以寧靜
而不是驚弓之鳥的神情
來看待世界
習和他的媽媽已經坐在桌邊了
阿姨也已經準備好一桌好菜
有雞湯
肉片炒菜心
米飯也很軟糯
我已經有好久沒有見到這些菜了
但我一點食慾也沒有了
因為我牙齦疼得無法咀嚼
我只喝了雞湯
吞了幾口飯
我想先去看看牙醫
再做婦科檢查
我說道
啊
我介紹你去看我表姐
她是第六人民醫院的牙科醫生
習建議道
你先與她聯繫一下
做些準備工作
習的母親提醒她
啊
明天早晨
我先去看她
回來再給你回應
習對我說道
待習與他母親離開後
我幫著阿姨收起碗筷
走下狹窄的後扶梯
放入廚房去
然後我又去阿姨的小房裡看了看
那裡只有一張小牀
上面堆著她的衣物
其他沒什麼傢俱
窗上也沒有裝窗簾
看來習既沒有鈔票
也沒有傢俱來佈置這兩個房間
我從自己房裡搬了一把椅子
放在阿姨牀邊
我去樓下讓阿姨給我燒點洗澡水
我已經發現浴缸裡積滿了一灘灘的黃垢
但沒有擦洗的器物
而且這個季節的夜晚依然有幾分寒意
我又無法增高浴室裡的氣溫
在上海洗盆浴也是十分累人的
因為需要大量的熱水
阿姨先要煮開幾壺水
灌滿熱水瓶
然後再用大鍋煮上大鍋水
在我等著洗澡水時
我發現習為我在書桌的抽屜裡
放好了一些信紙信封
我寫了一張便條
給漫平的朋友和老同學
孔
我想他是唯一詳細瞭解漫平死亡情況的人
我要他立即來看我
阿姨端著沉甸甸的一大鍋水
從後扶梯上搖搖晃晃地上來
我立刻把從看守所裡帶回來的那支湯匙臉盆拿過去
讓他把鍋子放在臉盆裡
以免燙水濺著他的手
然後我倆扛著臉盆走進浴室
再也沒有看守來催我了
所以我可以洗得十分徹底
我將一大鍋水和六瓶熱水瓶都用完了
待我從浴室裡出來後
我就站在陽臺上
望著微弱的街燈下的馬路
觀看一下自己四處的環境
分配給我的房子是一條弄堂裡的許多狀房子之一
在一排住宅的最末一座
這裡全部房子的設計都是一樣的
但都需要加以粉刷
我前邊也是一排一室一樣的房子
與我前門的小花園相隔一道六英尺寬的水泥道
在陽臺一端
我望得見隔壁鄰居家的花園
裡面撐起幾桿竹竿
上面晾著衣服
這裡一度屬於上海中產階級的住宅
但從1949年以來
城市人口增加了一倍以上
可住宅又造得不多
因為上面的政策一度為發展內地
而不是發展沿海地區
所以現在一般
一樁房子都合住著好幾戶人家
大家共用廚房浴室和走廊
自我出生以來
從未住過這樣的房子
因此我盼著有一天
可以收回我自己的住宅
雖然馬路上行人稀少
寂靜無聲
但我想夜並不太深
但因我體力精力都支持不住了
就關上房門
躺在很乾淨的牀上
今天一天顯得特別冗長
但我不能入睡
好像一個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胸口
當齊和他母親在時
我還極力抑制著自己
現在已沒有看守在監視我
阿姨也早已入睡了
幾年來
這是我真正自由的時刻
我埋在心底的悲傷
到這時才全部化成眼淚
湧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