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十四集 尕丫头回家【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事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十四章 嘎丫頭回家 高永祥領著三個娃娃 從文風鎮的火車站出來 一拐彎進了一個巷道 來到一個大宅院門口 啪啪地敲門 喊 開門來 這裡原先是一個富漢家的深宅大院 門樓子很高大 門板也很結實 院腳上還有個高房 比其他人家的都高都大 解放初 他的主人就被政府掃地出門了 住進了幾戶農民 前幾年 這幾戶農民也被遷出去了 改稱隴西縣收容站 專事收容和接待流浪人口 開門的是一個穿一身黑棉衣的人 他是收容站從文風鎮過來的街道居民 已經在這裡幹了三四年了 他認識高永祥 說 啊 高幹事來了 高永祥說 把個門關這麼緊做啥 不關緊 人跑過來 那人笑著回答 但他看見了跟著高永祥走進來的三個娃娃 又說 娃娃子 你怎麼又來了 高永祥已經走過去了 聽見問話 扭過臉來看 見他領來的一個叫蘭吉泰的娃娃 朝那個人做了個鬼臉 就問 你們認識 那人說 我們怎麼不認識 是我把他送到孤兒院去的 高永祥朝那個娃娃臉上看了一眼 又往前走去 那個人大聲地朝著北方的方向喊 馬站長 專屬的高幹事來了 馬站長紋身走出北方 但這時院子裡除了那三個娃娃 高永祥已經不見了 馬站長站在院子裡等 就見高永祥從一間房出來 又進了一間房 北方的臺階上 坐著幾個穿著藍綠 蓬頭垢面的老漢和娃娃 他們在臺階上曬太陽 這是正月十五剛過去的日子 太陽已經有點熱氣了 這個宅院大得很 東西南北各有六七間房 都是七尺深的狼巖臺階 大門開在東南角上 面朝南方 高永祥把除了辦公室之外的房子 都轉了一遍 才朝著馬站長說 走 進你的辦公室去 來 娃娃們也進來 馬站長 你跟娃娃們認識 進房子後坐下 高永祥說 他在各房子巡視的時候 又看見馬站長在院子裡 跟娃娃們說話 馬站長回答 這個娃娃屬 她叫蘭吉泰瑪 雲田鎮麻家山的人 這幾年就把收容站的門檻踏斷了 收進來 送回家了 又跑了 又收進來了 去年江江送到孤兒院 這兩個沒見過 這一個叫王旭 這一個叫魯貢多 你說缺人 我今天去隴西福利院 給你領了三個娃娃來 幫助你們工作 你就再不要從外頭 僱臨時工了 省幾個錢 那不僱了嗎 有人就不僱了嗎 馬站長說 我江江看了 你這兒還有二三十人 你要快些把這些人送走 把房子騰下 陝西新疆的人 這兩天就要到了 你不把人送走 陝西新疆的人來了 把你就整住了 飯也做不熟 睡也沒出睡 看你咋辦了 有那麼兇凍嗎 那你當嚇唬你著了嗎 這事搞了一年了 省上民政廳的廳長 親自去陝西談判 派出去上百人的工作隊 到陝西各縣 做動員工作去了 陝西省也下了文件 叫各縣各級組織配合好 有些人已經集中到縣上了 這兩天就上車了 專屬重視的很 我們民政局的人都下去了 各縣各公社 要做好接待和安置的工作了 你不要馬虎 你單要是馬虎 著傢伙了 好好好 馬上就準備好 那些人是馬合陣的 還有蔡子合的 早就給那邊的工委打電話了 叫他們接人來 他們一個人都沒來 不行的你們就送去 要快些把房子騰下來 送去送去 你給我增加人了 我就給送去 原先不行啊 手底下沒人指派啊 就一個會計 一個保管 一個大師傅 一個看門的 談了談工作 大師傅把飯端來了 炒的洋芋片片 蒸的和田面蘑蘑 喫完了又喝水 高永祥就對三個娃娃說 娃娃們 你們在這搭住下 幫助馬站長工作 過兩天我就又來了 我看你們了 馬站長說 呃 你這就要走嗎 不住下 高永祥說 不住不住 我還要到通衛去 看那搭的收容站準備好了沒有 一定要趕上一點鐘的這趟班車 遲了就到不了通衛 耽誤勢力 馬站長把高永祥送走之後 回到收容站 三個娃娃問他 馬叔叔 我們現在做啥嘞 馬站長回答 娃娃們 今天你們啥也不做 先把你們睡覺的事安排一下 來 把你們的被褥提上 娃娃們是背著行李來的 他們提上行李 跟馬站長走到隔壁的一間房子 這是個小房間 九尺寬 一丈一的近深 進門直通通的一條二尺五寬的廓道 右邊一盤大炕 炕上亂糟糟一堆麥草 馬站長說 娃娃們 把草攤平 再到隔壁 拿兩牀被去 把被鋪上 再把你們的擔子和褥子 鋪上 鋪後鞋睡 暖和些 那個叫呂貢多的娃娃去了 但又空著手回來 說 我們不要被子了 就鋪我們的線擔子吧 那被子太髒了 鑾吉泰一邊鋪擔子 一邊問馬站長 馬叔叔 剛才那個高幹事是做啥的 他怎麼還管你嘞 在鑾吉泰的心目中 馬站長是很有權威的 因為他很多次被人送到這兒來 都是馬站長登記審問 並派人把他送回到雲田公社去的 馬站長很驚訝 你們一搭來的 不知道他是做啥的 我們哪知道啊 院長叫他領我們到收容站來 一陣陣就到文峯鎮了 路上他光說我們到這搭的事了 他說 我們就是幫助收容工作來的 要接待外流人口嘞 他沒說他的情況 呃 誰叫你們跟他來的 孤兒院的院長 院長把我們叫去了 說你們幾個人跟上高叔叔到縣收容站去 幫著幹些活去 我們還當成他是新調到收容站的幹部 歸你管嘞 娃娃們 高幹事是民政局的幹部 局長的祕書 是管我們的 還管孤兒院 還管鄉裏的救濟工作 哪裡發了大水把房沖過了 莊家叫包子打過了 他要調查嘞 發救濟款嘞 就管隴西嘛 定西專區的各縣 都管 娃娃們 我給你們交代一下你們的工作 呂貢多 你個子小 從明天起 你就到伙房幫著大師傅做飯去 現在人少 大師傅一個人能做過來 過兩天流落外地的人送來了 他一個人就忙不過來了 你們兩個 王旭 阮教娃 你們兩個人 明天把東房的那二十幾個人 送到馬河鎮工委去 阮教娃 馬河鎮 你知道吧 那我熟 我家是雲田鎮公社的 馬河鎮 我要飯就去過兩趟 我們咋不送發 這明天給你說 叫會計按人數把車票錢給你 你們到火車站去 把那些人領上 買上車票 坐火車走 把人送到馬河鎮工委之後 叫他們打個條子 收到了多少個人 哪一天收到的 花下的錢 在會計上報銷 要注意的是 送的人 不要叫跑了 工委是做啥的 阮吉泰問 工委 馬站長覺得 這事一下子還給娃娃說不清楚 就說 你不要管工委是做啥的 到了馬河鎮 你就說 找馬河鎮工委來 人們就告訴你了 第二天 阮吉泰和王旭就送人去了 總共是二十二個人 都是些老漢和娃娃 要摸摸的 有從定溪收容下送來的 有從蘭州送來的 還有隴溪和文峯鎮火車站收容下的 第三天 又送了三個要摸摸的娃娃 到六倉灣去 六倉灣 在文峯鎮東邊 十幾公里的地方 不通車 他們走著去 天黑纔回到收容站 後來 空閒了兩三天 馬站長領著他們幾個 打掃衛生 到文峯鎮 拉麥草 給每間房子的炕上地下鋪好 然後 大批的婦女 就到了 一截車皮 一下子送來了七八十人 從陝西來的 一下子把十幾間房子住滿了 有的房子 地下都睡滿了人 他們一來 收容站都亂了 有些婦女肚子大了 要生娃娃呢 趕快往醫院送 有的婦女 才生完娃娃幾天 娃娃留在陝西了 現在奶漲得難受 自己往外擠 痛得哭 有的婦女 還帶著一兩歲的娃娃 娃娃哭著要回家呢 要找陝西的大去 全收容站的人 都動員起來了 登記 調整房子 把同一個公社的 安排到一起 通知公社來人領 沒人領的 收容站往公社送 送的路上 還跑掉了兩個 他們又跑回陝西去了 這兩個人 到了收容站就哭 鬧 說他們在陝西的娃娃 才一歲 生產隊長 叫他們到大隊開會 一開會 就扣住了 不叫回家了 甘肅去的人 和陝西的幹部 把他們裝上車 拉到火車站去了 他們說 就是把他們 送到隴西的老家 他們也要跑 這兩個人 是鑾吉泰去送的 坐在火車上 他勸他們 再不要亂跑了 陝西的家裡有娃娃 隴西的家裡 沒娃娃嗎 隴西的家裡 沒男人嗎 那兩個婦女 很驚訝 她一個十四五歲的娃娃 能說這樣的話 她說 我就是孤兒 我媽跑到陝西去了 到現在沒音信 我見了陝西來的人 就打聽 見沒見過一個 叫張秀英的人 三十歲出頭 中等個子 都說沒見過 那兩個婦女 聽她這麼說 很感動 說他們這邊的家裡 也有娃娃了 他們不跑了 可是 在通安逸的飯館裡 喫午飯的時候 他們說去廁所 出去 就沒回來 再找 就找不見了 送完這批人 大家想輕鬆兩天 不料 又來了二十多人 是蘭州收容站的 用扇著棚布的大汽車 拉來的 說是收下的要摸摸的 又忙了五六天 大概是他們來到孤兒院 半個月的時間 高永祥又來到了收容站 這天 剛剛把第二批人送完 馬站長叫蘭吉泰 和王去休息一天 高永祥就到了 高永祥把站長 會計保管蘭吉泰和王去 叫到一起 叫他們匯報送人的情況 站長說 第一批 還有一個嘎丫頭沒送回去 他就問 為啥沒送出去 站長說 丫頭嘎嘎 從家裡跑出去了 現在回來 不知道家在哪兒大 沒法送 高永祥不信 說 能跑到陝西去的丫頭 把自家住的村子沒記下嗎 站長說 就是沒記下 光說是在一條河邊上住著 高永祥說 送不出去 也要想辦法送來 隴西就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嘛 就幾條河嘛 只要想辦法 我不信送不回去 站長說 河是不多 就三條 高永祥說 對啊 不就是個鹹河 渭河 還有個菜籽河嗎 沿著河邊走 叫他認 還認不出來嗎 站長說 還就認不出來 阮娃子和王旭 騎著自行車 跑了一趟鹹河了 一直跑到馬河鎮 來回一百多公里 跑了兩天 把娃娃們累壞了 沒找著 你們咋找的 高永祥問阮吉泰 啊 沿著河邊走 只要是離河邊近的莊子 都停下來問 沒打問著 嘎丫頭個人也認不出來 總說不像她家的莊子 阮吉泰回答 高永祥沉默一下說 你們把丫頭叫來 王旭跑去 把嘎丫頭叫來了 嘎丫頭十一二歲的樣子 穿一件很舊的紫紅色小棉襖 兩根小辮子不長 搭在肩頭 好些天沒洗過臉了 黑烏烏的 高永祥問 丫頭 你家在哪裡住 隴西 小丫頭回答 眼睛大大的 一眨一眨的 不是問你隴西 問你是哪個公社的 不知道 家在哪個莊子 不知道 你姓啥 姓曹 曹 那你家住的莊子 叫不叫曹家莊 不知道 高永祥停了一下又問 丫頭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一 你哪年從家出來的 六歲上出來的 六歲你就離開家了嗎 你怎麼出來的 那是秋天 還沒下雪 我在莊外的山坡坡上 挖龍蚌喫 挖媽媽根 上莊的一個娃娃過來了 叫我 說蟬蟬跟上我了 要摸摸去 你在家裡 蹲著餓死了 我就跟上走了 那娃娃叫啥 喜喜子 喜喜子姓啥 不知道 上莊跟我們莊子 離著一截了 我光知道她叫喜喜子 喜喜子多大了 也就十歲 上莊叫啥莊子 不知道 她把你領到哪搭了 火車站 哪個火車站 那我不知道 你們往火車站走 走了多長時間 嗯 走了兩天 頭一天 在半路上天黑了 我們在路邊上的 一個窯窯裡促下了 我害怕 我也想我媽 我說回去吧 喜喜子說 回去就餓死了 一定要到火車站去 她說火車站不遠了 她去過 那晚上 她給了我一把炒麵喫了 我們促下了 轉天 走了半天 就到火車站了 我們在火車站 要著喫 那咋又到陝西去了 我和喜喜子 在火車站要摸摸 有一天 喜喜子不見了 過了兩天 有個老漢說我嘞 娃娃 這搭要不上摸摸 都是逃難的 跟我走 我們到蘭州要摸摸去 老漢拉著我上了火車 不知咋的 就到陝西了 在陝西 轉著要喫的 先是那個老漢領著我 有一天 有個老奶奶家 把我留下了 老漢不見了 在那個老奶奶家 天天叫我到外頭 鏟草 鏟木許 餵羊 餵豬 到去年 我想我媽了 想回隴西 人家不叫走 我偷著跑了 人家的兒子 把我找回去打了一頓 今年 我聽那搭的娃娃說 甘肅到陝西來人這裡 叫外地的人 都回去裡 我偷偷地跑到大隊去了 見了隴西去的人 隴西的人 就把我送上火車了 你在陝西 哪個縣 蹲了這麼幾年 嗯 祁山縣 問來問去 也找不出有價值的線索 高永祥停了一下又問 你家的那個村子 有啥特殊的標記 和別的村子 不一樣的地方 小姑娘說 我家的莊子跟前樹多 莊子緊挨著大車路 路上過馬車 還有汽車 啥樹 嗯 柳樹 翻來覆去地問 最有價值的線索 就是河邊 靠路徑 樹多 高永祥 就叫嘎丫頭回去了 接著研究 怎麼辦 高永祥說 送 一定要送到家裡去 全隴西縣 不就是三條河嗎 鹹水河 你們去過了 再剩下兩條河了 就沿著那兩條河打聽 一個村莊 一個村莊地打聽 嘎丫頭從陝西跑回來了 千里路上 尋父母嘞 我們不能叫丫頭失望 不能叫丫頭 變成孤兒 不能送到孤兒院去 不等馬站長說話 高永祥又說 明天我送去 你們不是有一輛自行車嗎 我把嘎丫頭帶上 我領著她 找她家的莊過去 馬站長說 自行車有嘞 除了公車 還有我個人的嘞 還是我去吧 我和鸞娃子去 你去了這搭誰管 再來一車人了咋辦 我去 鸞娃子緩著 鸞娃子這幾天乏了 這一兩天又要來人嘞 緩好了 接著跑嘞 鸞吉泰說 不乏 我不乏高幹事 你要放心了 我自個兒找著送去 不放心了 我跟你一單去 好好好 咱一搭去 你給我做個伴 高永祥決斷的說 又問了一句 你騎車子跑遠路行嗎 騎車子你放心 這小夥子攢勁著嘞 馬和朕能騎個來回 馬站長說 他們於清晨七點鐘出發 雖說已是初春的季節 但黃浦高原清晨的氣溫依然寒冷 他們騎著車子走 呼吸噴出來的哈氣 在臉前形成一團白霧 他們必須早走 因為這一天的路線是渭河沿岸 渭河在隴溪縣境內 沿著公路的路段長約五十公里 為了不凍著嘎丫頭 他們把一件皮襖套在嘎丫頭身上 然後 把它放在高永祥車子的後座上 叫她抱住高永祥的腰 從文峯鎮到隴溪城 他們走得很快 因為這十公里路不靠河邊 他們就沒打問 出了城往西不遠 就費事了 從安南鎮往上 公路與渭河並行 且村莊很密 每到一個村莊 他們都要停車打聽 這村裏有沒有走失過一個六歲的姓曹的小姑娘 而且 幾乎每個村莊的每戶人家 都有娃娃外出流浪 為了不錯過一個可能 每個村莊都要耽誤很長時間 一家一戶地問 直到確信 這個村子沒有一個外流的姓曹的小姑娘 他們再往前走 他們在守陽鎮喫午飯 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守陽是隴溪縣很大一個村鎮 再往前走 就要進入渭源縣境了 但是 他們在守陽鎮 一人喫了兩碗罐罐麵之後 繼續爬坡 騎到了三四公里處的東家寶子村 又走到渭源縣境的三河口村 這時 嘎丫頭說 這裡的地形一點兒也不像她家的山村 他們只好返回 夜半時分 他們纔回到收容站 馬站長下班後沒回家 他向高永祥轉達了專屬民政局長的一個電話 要他當天夜裡返回定溪 明早 地委書記 要聽民政局彙報安置外流人口的情況 高永祥只好連夜坐火車趕回去 但他走前 只派王旭和阮吉泰 接著送嘎丫頭回家 他說 就剩下菜籽河了 再要是找不到家 就只好送孤兒院了 阮吉泰說 高幹事你放心 就是再多跑兩趟 我也要把她送回家 不叫她成為孤兒 菜籽河是渭河的一條支流 他從菜籽公社兩邊的四店村發源 由西南流向東北 在安南鎮匯入渭河 轉天早上 阮吉泰和王旭帶著嘎丫頭 從安南鎮開始 往沙家莊方向速流而上 他們經過了二十里鋪 菜籽鎮 汪家陰坡 一路上 遇到村莊就停下來 叫嘎丫頭辨認 看這個村子像不像 那個村子像不像 嘎丫頭看見路邊上的村子 都覺得像 並且 有兩次指著緊靠馬路 掩影在樹叢中的兩堵土牆說 那就是我家 阮吉泰下了車去問 那兩家都說丟了娃娃 有男娃和女娃在外流浪 但這兩家都不姓曹 王旭甚至懷疑 這個丫頭把姓記錯了 說 丫頭 你家是不是姓曹 嘎丫頭說 就是姓曹 王旭說 那你說那是你家 那家不姓曹嗎 嘎丫頭說 我看著那牆牆像嗎 王旭問 牆咋個像法 嘎丫頭回答 我家的院牆外頭 是一面崖 結果 他們過了汪家陰坡 過了那坡 一直走到蔡家獄 這時候 嘎丫頭也失望了 說不像了 問怎麼不像了 丫頭說 我家門前的河 是個深溝 這一搭的溝淺得很 他們垂頭喪氣地返回 由於徹底的絕望 往回走的半路上 王旭都騎不動自行車了 儘管還是下坡 他們折迴到二十里瀑的時候 王旭說 緩一會兒吧 咱們在這搭喫晚飯 喫完再回收容站 這時候才下午五點鐘 阮吉泰說 還早著呢 不到喫飯的時間 王旭說 哎喲 我餓得走不動了 其實 阮吉泰也乏了 從精神上乏了 便說 喫就喫吧 和前幾年比起來 這時候生活已經好轉了 國家搞經濟調整 政策也放鬆了 可以搞自由市場了 而二十里瀑 又是幾十戶人家的大村子 靠著公路 路邊上 有兩傢俬人的小飯館 他們進了一家小飯館 買了幾碗灌灌麵喫 喫完灌灌麵要走了 交錢 共是六元錢 阮吉泰說 掌櫃的 開個條子 掌櫃的很奇怪 問 開條子做啥 回去報銷 報銷 那要開發票嘛 我們這搭沒發票 知道你沒發票 才叫你開個條子 掌櫃的犯愁了 這條子怎麼開哦 我還不會寫字 不會寫字 你還開館子嗎 你不到家裡蹲著去 掌櫃的有點臉紅 說 你這個娃娃 口氣大得很 你會寫字嗎 你會寫字你寫 我這搭 有紙的 阮吉泰 是跑過西安鎮州的 在大館子裡 舔過碟子 喫過剩飯 在這樣的山野小店裡喫飯 自然是有點牛氣 說 拿來拿來 我寫 可是你要把手印踏上 你不踏手印 我就造假了 會計的章程 不允許 行了行了 掌櫃的說 等到阮吉泰寫完了條子 掌櫃的 又沒印子 他說 他到外頭找印子去 阮吉泰說 算了算了 就用墨水吧 叫掌櫃的 把手指在水筆尖尖上沾了一下 在紙上 摁了個藍色的手印 這時掌櫃的問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縣收容站的 說這話時 阮吉泰很自豪 自從到了收容站幫忙 經常和公社幹部打交道 在出差的路上 下館子喫飯 他的心裡 已經滋長起來一種 為政府幹事出差的自豪感 這位掌櫃的聽了 似乎有點不相信 問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他有意多說了一歲 十六歲 你就參加工作了 十六歲參加工作咋了 你問 不信 你問這個丫頭 我是不是收容站的 掌櫃的不問嘎丫頭 掌櫃的說 你是收容站的 你到這搭坐啥來了 送人來了 送的啥人 從陝西接回來的外流人員 1959年出去要摸摸的 要把她送到哪個莊 掌櫃的一問哪個莊的 倒激起了他的一絲靈感 他反問 你知道不知道 這跟前有沒有個姓曹的人家 我們送著這個丫頭嘎嘎的 就跑到陝西去了 現在回來了 認不出家了 也記不起她家在哪個莊子 我們領著跑了一天 也找不著家 掌櫃的說 有呀 往下走一里路 有個曹家莊 亂吉他的心東的跳了一下 盲問 真的有姓曹的嗎 真有 我們來的時候 可沒聽說這家有個曹家莊 你們莊子 我們問過了 往下走往下走 半坡坡上有個獨莊子 那裏住著一家人 就是姓曹 他們急忙騎著自行車 往下游走 走出去不遠一截 看見離這公路很遠的山坡上 有個獨如的莊果 莊果周圍 有許多砍掉枝幹的柳樹 亂吉貪混那個小丫頭 你看 那個莊果 像不像你家 小丫頭站著看了一眼 就說像 那堵牆像 但是她又往周圍看了看 猶豫地說 可我家離大路沒有這麼遠 這單樹也少得很 亂吉貪不願意放棄一點點希望 她對王旭說 你們兩個緩著 我上去問一問 她放下車子往山坡上走 到了獨莊子門口後 打門 喊著問 有人嗎 一個白頭髮老奶奶開了門 問她找誰了 她說 你家是姓曹嗎 老奶奶說姓曹 她又問 你家前幾年 是不是丟失過一個嘎丫頭 老奶奶驚訝地說 哎 就是呀 我的孫丫頭跑丟了 問這是做啥嘞 她問 你的孫丫頭多大時丟了的 老奶奶回答 五六歲 亂吉貪不再說話 轉過身往山坡下招手 大聲喊 把嘎丫頭領上來 嘎丫頭走到山坡上來了 離這十幾步 就喊了一聲奶奶 跑過來把老奶奶抱住了 哇的一聲哭開了 老奶奶也大哭起來 摟著嘎丫頭哭 哎呦 我的娃娃 你這些年跑到哪兒去了 我們把你找炸了 嘎丫頭光是哭 奶奶 我媽呢 這時 從院子裡走出個中年婦女來 嘎丫頭看見了 撲過去抱住了腰 大聲喊 媽呀 我的媽呀 一家三口人 哭成了一團 哇哇的哭 在他們的哭聲中 蘭姬太從抽抽裡 掏出一支水筆 一張紙 寫了個條子 走到老奶奶跟前說 老奶奶 你在這個條子上 踏個手印 老奶奶哭著問 該手印做啥了 她回答 我們把你的孫娃子送來了 你要打個收條 我們回去給領導交代了 這是歸程 老奶奶的手 抖得啪啦啦的 在她的水筆尖尖上 塗了點藍墨水 踏上了手印 老奶奶說 恩人呀恩人呀 快進房子呀 蘭姬太說 不進了 我們要走了 天快黑了 老奶奶拉住手不放 進走 進家裡走 喫把飯了再走 但蘭姬太 硬是睜開了手說 把你們的娃娃看好 再不要叫跑了 老奶奶說 再不跑了 能喫上飯了 蘭姬太扭臉嚇了婆婆 逃跑一樣的 跑到公路邊上 王旭跟在後邊走下來 推車子的時候 看見她的臉上 躺著淚水 王旭問 你哭啥了 她大哭起來 我媽 不知道在哪兒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