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十集 黑眼睛【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鼎熹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十章 黑眼睛 這天早晨 又有幾個小娃娃被送進病房來 是李院長領著幾個大娃娃抱進來的 保育員上官方發愁地說 往哪裡放呀 你看 擠得滿滿的 這些娃娃都是拉力擠的 是換肚子的嗎 嗯 是換肚子 上官方再沒說啥 匆匆忙忙地把睡在大通鋪上的娃娃們 一個一個磨動 擠緊 騰出一個娃娃的位置 放下一個娃娃 再磨再擠 再放下一個 等到他安排完娃娃 李院長才問 林大夫呢 林大夫昨晚上昏倒了 我給打了一針葡萄糖 現在他的房裡睡著了 是嗎 我怎麼不知道 不是跟你們說過嗎 有啥事情要跟我匯報 天快亮昏倒的 沒顧上跟你說呢 忙得很 林大夫三天三夜沒睡覺了 瘦成一把柴了 你這搭有紙嗎 有 林大夫開方子的 李院長在一張定息專屬人民醫院處方簽上 寫了兩行字之後說 你把這條子送給馬老師去 叫他一定要安排 從今天起 林大夫和有病的娃娃們 一樣喫病號飯 睡在這些房裡的都是病號 有大的十二三歲 有小的才兩三個月 這些娃娃進兒童福利院的時候 大部分都瘦得坐不住 喫過飯就躺倒了 有的娃娃穿著新換的棉衣 裡外三心坐在臺階上曬太陽 頭垂在胸前或歪在肩膀上 坐著坐著就躺倒了 把新衣裳沾了一身土 沒辦法 他們的骨頭沒有支撐頭顱 和身體的力氣了 新鮮的棉衣幾天就變成舊衣裳了 最頭痛的還是換肚子 這些娃娃在家裡沒了父母 沒喫的 成天在賣場時賣可可 喫草籽 喫橋皮 喫葛蓬 魚樹皮磨成麵煮湯 是他們最好的喫事了 他們的腸胃已經習慣了喫草 進了兒童福利院 喫白麪膜 喫豌豆麵的散飯 和摻了洋芋塊塊的和甜麵的湯麵條 很多孩子的腸胃倒不適應 拉力 嘔吐 頭上長瘡 娃娃們和福利院的老師 以及保育員把這種現象稱為換肚子 專屬醫院的兒童病房 住不下這麼多換肚子 和患有其他疾病的娃娃 福利院不得不成立個病房 把專屬醫院小兒科最權威的大夫借調過來 長期在這兒工作 早晨是病房最忙的時候 娃娃們要拉 要尿 要洗臉 有些娃娃把濃血拉在舖上還不知道 上官方和給她幫忙的幾個孤兒當中 抽出來的大女子忙了兩個鐘頭 拔屎拔尿 換肚子擦被子 忙得不可開交 上阿姨 秀秀又拔下了 一個叫黃靈珍的大女子喊 拔下了你給擦掉就行了 喊我咋的 上官方說 她自己正在給一個娃娃拔尿 她還吐了 吐了就擦掉嘛 你沒擦過嗎 上官方有點不滿意的口氣說 你來看一下嘛 黃靈珍不屈不撓 上官方便有點急火攻心的樣子 放下尿尿的孩子之後 順著兩張大通舖中間的過道 咚咚咚走過去 粗厚的嗓子說 咋了咋了 黃靈珍手裡抱著個小姑娘 就兩三歲的樣子 她的腿被黃靈珍的雙手分開著 擺在地下的便盆裡有一點點濃血 黃靈珍說 你看枕頭邊上 枕頭旁邊有一大灘血 黃靈珍又說 那是吐下的 上官方覺得問題嚴重了 大聲喊一個正在給另一個小娃娃擦臉的大女子 蓋娃 你快去把林大夫叫一下 誰知她的話還沒說完 林大夫推門進來了 問出什麼事了 上官方說 林大夫 你快來看一下 這是李院長剛才送來的那個娃娃 又吐又拉吐的是血 林大夫叫林寶欣 福建人 上海醫科大學畢業 1955年支援大西北建設 來到定西專區的 還不到三十歲 他過去看了看說 快 快給她輸液 很快就輸上液了 林寶欣開的藥方 上官方扎的針 輸液瓶瓶掛在頭頂上 這是一間大房子 像是倉庫 從這頭到那頭 兩排大通鋪 中間的過道上 空扯了一根鐵絲 專門用來掛輸液瓶的 這是1960年的初冬 這一年的夏季 饑荒迅速地從通胃腺蔓延開來 蔓延到定西專區各縣 蔓延到香林的平涼專區和天水專區 蔓延到甘肅全境 定西地委的領導 指示定西專屬兒童福利院要擴大 要多收孤兒 因各縣民政局的壓力太大 於是定西縣和隴西縣的許多孤兒 都送到這兒來了 大的十三四歲 小的才兩個月 大娃娃們住到了 新開闢的福利院二部 原地為講師團院內 小娃娃們還留在老地方 專去物資局和徵用的兩傢俬人宅院裡 病房設在物資局的一個庫房裡 住了五六十個患病的娃娃 只有一個大夫一個保育員 還有幾個孤兒當中挑出來的大女子 照看她們 輸上液體之後 上官方指使那幾個大女子給娃娃們擦臉 她坐在牀頭上守著那個小姑娘 這小姑娘她看見過 前兩天她從院子裡走過 見幾個來得早的 已經患過肚子 恢復了健康的小姑娘跳房放完 這小姑娘腿軟的站不起來 在臺階上坐著 但她又不甘寂寞 就從臺階上爬下來 往人多的地方爬 這娃娃除了一雙大眼睛 噗嚨噗嚨地動 身體已經沒有一點精神了 靜靜地躺著 臉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頭皮光溜溜地泛著清光 進了福利院的男娃娃女娃娃 都要剃頭 她們原先的頭髮裡長滿了獅子 傷寒已經在福利院肆虐兩次了 剃完了頭到縣人民浴池洗澡 換上新衣裳 舊衣裳在澡堂子的院子裡 就地點火焚燒 小姑娘的臉上有一道傷疤 從鼻樑到左邊的臉 小姑娘的眼睛噗嚨噗嚨地閃著 眼睛盯著鐵絲上掛的書頁瓶 又看看上官方 上官方看出小姑娘一律不安的神情了 因為娃娃們都沒書過頁 看著一個大瓶子掛在頭頂 出奇又恐懼 為了消除孩子的疑慮 她說 秀兒 這藥給別人都不打 給你用上了 明天你就不拉肚子了 這是好藥 秀秀擺在枕頭上的頭點了一下 大眼睛噗嚨了一下 這孩子的眼睛出奇地大 眼珠又特別黑 還是雙眼皮 對於消瘦 雙眼皮的褶線非常清晰 眼睫毛又密又長 秀兒 秀 你是哪裡人 我家是隴西的 你咋來這兒的 牲寇託來的 為了和孩子多說話 上官方故意說 秀 你本事大得很 你才幾歲 就敢騎牲寇 不是騎來的 是託來的 一個驢託的 一邊一個碑鬥 我在這邊的碑鬥裡 我哥在那邊的碑鬥裡 你哥呢 你哥叫啥 我哥沒了 牲寇到福利院 行大大卸碑鬥裡 一看我哥沒氣了 李叔叔叫行大大託回去了 想著通過談話 轉移孩子思想的不安 不料引出如此沉重的話題 怕孩子傷心 上官方立即轉移話題 秀 你把不把 想把 我忍著呢 能忍住嗎 我用力忍著 我不願意麻煩阿姨 要把還得把 阿姨不嫌麻煩 阿姨 你真好 這時候好幾個孩子要拉屎 上官方就忙去了 這一天秀秀拉了十幾次 每次不是血就是膿 又吐了兩次血 黃昏時林寶欣醫生說 就看今晚上了 再吐就得送醫院了 這天晚上秀秀還拉 但次數少多了 就五六次 再也沒吐 轉天早晨林大夫檢查的時候 又開了液體 說接著說 但接下來的幾天裡 孩子的利己還是止不住 這時又有十幾個 新來的孩子拉利己 住不進病房來 林寶欣就把十幾個 利己很頑固的孩子 送往專屬醫院 秀秀也轉過去了 是孤兒院的幾個大男娃 用架子車拉過去的 一車拉兩三個 架子車每拉一趟 上官方都跟著跑 她不放心 怕男娃們粗心 把病號跌傷 最後一車病號拉過去 全安頓好了 上官方要回福利院了 秀秀喊了一聲 上阿姨 你不要走 上官方走過去問 秀 咋了 我害怕 你怕啥呢 秀秀不說 上官方明白 孩子們換了新的環境 總是有恐懼心理 就在旁邊坐著陪了一會兒 她和秀秀說話 秀 你臉上傷疤 是咋弄下的 我二媽砍的 秀秀氣氣的聲音說 上官方驚了一下 你二媽砍你 咋了 秀秀說 我大沒了以後 我娘給我和我哥炒的扁豆 一人一碗 我娘說 你們兩個一人一碗 慢慢喫 一顆一顆喫 不要打仗 我出去給你們尋喫的去 我娘剛走 我二媽就進來了 她的手裡提著一把切刀 要我的扁豆 我不給 我二媽砍了一刀 把扁豆連碗奪走了 把我哥的也奪走了 你娘沒回來 沒回來 那誰管你的 我和我哥等了三天 我娘沒回來 那時我和我哥都站不起來了 隊長轉進來看見了 把我和我哥送到了幼兒院 公社的大夫給我抹的藥 自從定溪專區兒童福利院 開辦以來 上官方每天下午 都要跑一趟專屬醫院 有病號送病號 沒病號送的時候 去看病號 接出院的病號 或者取藥 她每天把每個病號的病情 送去後死亡的人數和名單 向李院長彙報 她特別心疼秀秀 每天來了醫院 都要去看一看秀秀 坐著說句話 安慰孩子 這是秀秀進了專屬醫院的第三天 她一進小兒科病房 護士就告訴她 秀秀不行了 她是有這思想準備的 因為自從福利院開辦以來 經常死人 且都從她手上過 這些孩子 雖然什麼病也沒有 但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太虛弱了 一天喫六頓飯 喫很寶貴的點心 喫奶粉 死亡的結局也不能逆轉 而得了痢疾的孩子 有時候一天就死幾個 正是為了不叫福利院的孤兒們 看見他們的夥伴死掉 才把病最重的娃娃 送到專屬人民醫院來 這樣沒了的娃娃 就由醫院處理掉 對活著的娃娃們 影響小一些 這天 上官方一如既往地 一個一個地看孩子 特別是到了秀秀的牀前 她在秀秀的身旁 多坐了一會兒 她心裡很難受 她特別喜愛這個孩子 才三歲 拉血拉膿 她的肚子一定很痛 很難過 但她一聲也不出 總是睜著一雙大眼睛 默默地忍受這痛苦 她也知道 這個孩子將不久於人間 卻又無法挽留 而這一天 秀秀似乎也有點戀戀不捨 她一坐在牀上 秀秀就把自己的一隻手 從被子下邊慢慢地伸出來說 上阿姨 你摸一下我的手 上官方攥住了 那隻枯瘦如樹枝的小手 小手熱得燙人 秀秀再沒有說話 就是大大的黑眼睛 睜得大大的看著她 她也沒有說話 她心裡難過 不知道說什麼話好 她不忍心光看孩子的眼睛 便多次把眼光 轉到孩子長出頭髮長的 扮著金光的頭上 她說 秀 等你頭髮長長了 等你長成小子 秀秀沒說話 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她 後來她要走了 站起來放開秀秀的手說 秀 阿姨明天再來看你 秀秀卻猛地抓住了 她的一個手指頭 說 上阿姨 我看見我大我娘 從那個牀下頭出來了 他們看我來了 看我還有五六個呢 你給我娘唄 上官方驚了一下 看牀對面的桌子 那裡果然有兩個白麵饅頭 她問 秀 你娘在哪搭呢 秀秀說 就在那搭裡 那個牀下頭 秀秀放在枕頭旁邊的手 指了一下 上官方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根本就沒有牀 那是一面石灰刷過的白牆 白生生的白牆 第二天下午 上官方再來醫院 護士說 秀秀沒了 秀秀臨死 難受得眼睛睜得圓圓的 死了還睜得圓圓的 眼皮沒合上 上官方說 你把太平間的門開一下 我要看一下秀兒去 護士堅決地拒絕了 你不要看 不行 我要看 我一定要看一下去 上官方哭開了 她一邊抹淚一邊說 大人 你把鑰匙拿來 那護士很堅決地說 不給 護士 你不能看 真的不能看 那娃娃眼睛閉不上 我看了都受不了 不能叫你看 那護士說完 就進了一間房子 從裡邊插上了門 上官方怎麼敲怎麼喊 她都不答應 上官方嗚嗚地哭著 回福利院去了 給李院長匯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