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三集 炕洞里的娃娃【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三章 抗動力的娃娃 上官方每天早晨要鍛煉一趟身體 她是十年前從地區人民醫院退休的 那時候 她才五十歲 在醫院供應室工作 每天沒完沒了地煮針頭 疊紗布 洗書葉瓶 提前退休 是因為心臟不好 經常無端地心慌 心跳 喘不上氣來 那時候 丈夫也已經退休 丈夫說 兩個兒子都成家了 你也就退了吧 從退休的第二天開始 丈夫每天早晨都陪著她鍛煉一次身體 鍛煉身體 也就是散散步 早晨從家裡出來 走過立著一匹奔馬雕塑的大十字來到東街 穿過繁華的商業街 走到南山新村 再慢慢地爬到南山的半山腰的南山公園 休息一下 俯視古老還又年輕的定西城 然後又下山原路返回家中 走這麼一趟要兩個半鐘頭 可是她不覺得累 也不犯心臟病 原因是夫妻兩人的確走得很慢 路程也不遠 這一天 他們兩口子折返到東街了 正在逛街 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 從地區醫院的門診部倒退著走出來 不看身後 仰臉看門診部的二樓 把上官方的腳踏了一下 還差點把她撞翻 她丈夫手快 一把扶住了她 並大聲喊 喂 喂 怎麼走路呢 那人茫茫地轉過身來道歉 哎呀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光顧看上頭了 腳踏痛了嗎 腳踏痛了問題不大 撞翻了 你負責任嗎 這時 站在街邊的一個中年婦女 也替那個男人道歉 大娘 對不起 對不起 她光顧著找地方 往上看 其實 那個男人 只是踩著了上官方的鞋幫子 並沒踩痛腳 上官方便說 沒關係 沒關係 找啥地方 你們接著找吧 走 咱走 說著話 上官方拉著丈夫的胳膊 又順著人行道往前走 可是 那個男人緊走兩步追上來了說 大娘 大娘 我聽著 你是本地人 跟你打聽個地方 你知道不 上官方站住了 轉過身對著這個人 我問一下 五十年代末 就是1960年 這個地方有個兒童福利院 你知不知道 上官方一震 打量對方一下才說 你是找孤兒院嗎 對 孤兒院 那時候人們都叫孤兒院 其實正式的名稱是 定西專區兒童福利院 你找孤兒院咋了 咋也不咋 就是看一下 看一下 上官方自問非問 又是自言自語 但他的眼睛在這個人身上打量來打量去 最後落在對方的臉上 這個人也就五十歲的樣子 除了皮夾克 還戴一頂解放軍的皮帽子 是兔皮的 咖啡色的皮毛 像個外地人 但說話又帶著本地口音 他說 你找孤兒院咋了 你還真問對了 我就在孤兒院工作過 您在孤兒院工作過 那人盯住了上官方看 眼睛上下縮巡 突然說 上阿姨 你是上阿姨吧 你不認識我了 上官方震了一下 困惑地搖頭反問 你是誰呀 那個人大聲說 我是兔寶寶 上官方又是一震 接著笑了 這個五十歲的大漢 竟然說出這樣 稚氣難聽的名字來 他又笑著說 兔寶寶 你是兔寶寶 就是那個 愛鑽炕洞的兔寶寶 對 對 我鑽過炕洞 差點叫煙燻死 那個男人以為他不相信 啪的一下摘掉了頭上的帽子 並說 你看 你看 我是不是兔寶寶 那人的頭光溜溜的 不是剃過的那種兔頭 是長過瘡 或者得過病的 脫光了頭髮的那種兔頭 除了後腦勺 還有些稀稀落落的頭髮之外 其他部分 一個傷疤又一個傷疤 結痂以後 增光瓦亮的樣子 一根毛都沒有 哎呀 你還真是兔寶寶 哎 上官方咧著嘴笑 但他看見了路旁的幾個行人 站住了看他 看那個兔頭 便有點難為情地說 你快把帽子戴上 那個幫兔寶寶說話的婦女 也有點臉紅 笑著說 你快戴上帽子吧 也不知道丟人 兔寶寶也笑著 但他說 這怕啥呢 我就這麼難看嘛 嫌難看 你還找我咋了 上官方又笑 說 兔寶寶 你咋認出我來了 我一點也認不出你了 你咋能認識我嘛 那時候 我還沒現在一半高 才八九歲嘛 不 還沒到八九歲 我是一進來 就患肚子住院的 那時 才七歲多一點 你的眼睛 尖得很 能認出我 你沒變嘛 你那時 鴨蛋型的臉 現在 還是鴨蛋型的臉 怎麼沒變 四十年了 哪能沒變 成老奶奶了 成老奶奶 我也能認出來 鴨蛋型的臉 年輕不顯年輕 老了不顯老 再說 你嘴上的美人痣 一看見就記起來了 上官方又笑 兔寶寶 會說話了 兔寶寶還笑 不是會說話 是真的 再說 我離開孤兒院 是一九六九年 我都十六了 啥事不記得 商阿姨 你這是往哪裡去呢 回家去呢 我是初來 六嫂來了 你往哪去呢 我就是來看一下孤兒院 我回通衛探親 繞路定西 來看一下 看一看孤兒院 沒想把你碰上了 你說巧不巧 那你找不見了嗎 早八輩子拆掉了 這兩邊的房子 這街 都是新修的 可地方應該在呀 我問了一個老漢 說是就在這個 醫院門診部的地方 對這裡 這裡原先 是物資局的院子嘛 最早的孤兒院 就辦在這裡 旁邊 是高貴方家的院子 也叫徵用的 你還記得高貴方嗎 記得 有個姓高的阿姨 是保育員 給我看過病 對 你記性真好 那時 就我管病房 忙不過來時 高貴方 也抽過來幫忙 後來 還來了個北京的醫生 女的 一個上海的護士 再就是 專屬醫院的林大夫 高貴方 是因為李院長來看房子 說要徵用他家的院子 他說 你把我家的房子徵了 就把我收下 李院長說 那好嘛 我們正缺保育員呢 他就當了保育員 一個月 掙25塊錢 這我不知道 你知道啥呢 你來的時候 穿開襠褲呢 你就知道鑽炕洞 禿寶寶又笑 說 尚阿姨 你現在沒事情吧 我請您喫頓飯去 這附近有飯館嗎 哎 我能叫你請我喫飯 你是客人 該我請你 家去坐一下 不去了不去了 我下午的車 還要去蘭州呢 你在哪工作 在河西走廊呢 九泉 地質隊 幹啥工作 工人 電工 那你急啥呢 多住一天 明天再走 我們一搭 還有人在蘭州呢 等我到蘭州 要坐今晚的火車一起回九泉呢 車票都買好了 拉拉扯扯 推推搡搡 禿寶寶 終於把上官方老兩口 拉進一家飯館 還不到喫飯的時候 服務員歉意地說 要等一下才能上菜 廚師的準備工作 還沒做完 禿寶寶說 沒關係 等一下就等一下 我們要說話呢 先沏壺茶 茶端上來的 幾個人一邊喝茶 一邊聊天 先是禿寶寶問上官方的情況 上官方說了 上官方又問禿寶寶的情況 禿寶寶說 他是在孤兒院快撤銷的時候 以知青身份回到農村的 在農村過了三四年 招工到地質隊當工人 他說 三十年沒回過家了 這是飯菜端上來了 他給上官方煎菜 又給上官方的丈夫煎菜 上官方說 不要煎了不要煎了 我自己煎 禿寶寶說 尚阿姨 你當年救了我的命 我今天給你煎一筷子菜 不應該嗎 上官方說 不能這麼說 禿寶寶喊起來 咋就不能這麼說 我那時患肚子 患完了肚子 頭上又長瘡 流膿流血 是不是你給我上藥的 是不是你給我刮膿的 你刮我的頭 我看不見 你刮其他人的頭 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幾個人 當時我們頭上長禿瘡的 有二十幾個人 原先和我住一房的娃娃們 都嫌我難聞 可你每天要給我們 二十幾個人抹藥水 先把膿加泡軟 再刮 刮完了 用火罐子拔膿 拔完了 又上藥 是不是你不嫌臟 要不是你精心護理 我早就沒命了 好幾個長瘡的人 不是死了嗎 尚阿姨 你那時候才十八九歲 剛從衛校畢業 到孤兒院 來當保育員 我的命 就是你救下的 你對我恩重如山 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禿寶寶幾句話 把上官方感動了 上官方的眼睛 有點濕潤了 那是你運氣好 沒死掉 當時患肚子 的確死掉了不少娃娃 抱出去埋到南山根了 你太小 刮著了 不知道 送到專屬醫院的 多少娃娃沒回來 咱們孤兒院的娃娃 有病的 都是從我手裡過下的 病輕的 在孤兒院林大夫能治好的 就在孤兒院治 病重的 才送醫院 在醫院治好了的 也是我去接的 記得前後 送了八九十個 回來了 三四十個 那沒回來的哪去了 你知道嗎 禿寶寶說 你說誰刮的 你說誰刮著的 你算了吧 誰不知道沒回來的 就是沒了 我住的那間房子 就有三個沒回來的 上官方說 你知道呀 你知道 就不說了 不說了 這些事呀 說起來傷心 我問你個問題 你是怎麼到孤兒院的 咱孤兒院的娃娃 凡得過病的 大部分我都知道 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可我沒問過你 禿寶寶回答 問過 你問過 我當時沒說 我不願說 上官方說 為啥不願說 就因為 你是孤兒 嫌丟人 禿寶寶說 丟人 嫌丟人 就長不了這麼大了 早胖死去了 那是咋了 尚阿姨 你是非要我說 上官方笑了 你不願說 就算了 我不逼你 不逼 你不逼呀 你不逼 我還就要說 今天我高興 因為見了你 我就把心裡的祕密說出來吧 其實 這祕密裝在心裡 也難受 難受一輩子了 上官方又笑 禿寶寶的女人也笑 笑聲中 禿寶寶講 我為啥不願說 我能活下來 活到今天 是六條人命換來的 1958年 我家裡七口人 我大 我娘 三個姐姐 一個妹子 還有我 那時候喫大鍋飯 我大上桃河了 家裡剩六口人了 我那時小 五六歲 呱著嘞 光知道我大出門了 到底做啥去了 不知道 還是1959年挨餓的時候 我娘說 你大回來了就好了 我就問 我大做啥去了 娘說 到引桃工程去了 我說 引桃工程是做啥 娘說 引桃 就是挖渠 挖一條大渠 把桃河的水引過來 1958年開頭還好著嘞 喫大鍋飯能喫飽 全村人在一個大院子裡喫 一人一個饃 拌湯隨便喝 喝幾碗都成 到後半年 就只能喝拌湯了 不給嬤嬤了 拌湯也只能喝兩碗 不能多喝 第二年秋裡 我二姐三姐就沒了 餓死的 整整一年 食堂就給大家喝拌湯 而且湯越來越清 就剩下清湯了 沒有面河河了 還越來越少 後來 乾脆變成了麩皮湯 穀衣湯 啥面都沒有了 我二姐三姐餓死的時候 正是喝麩皮湯的時候 那時間家裡不叫冒煙 隊長看見誰家煙桶裡冒煙 就跑來搜糧 說你家裡有糧 搜不出來就批豆 炒豆子 其實各家都搜過多少遍了 幾年前存下的陳糧 都搜光了 二姐三姐死後 食堂就關門了 各家撩亂著各家喫去 隊裡啥都沒了 這時 我們全家喫穀衣 喫麥衣 我娘和我大姐 天天出去找著包樹皮 挖草鬍子根根 炒熟了磨成粉 燒湯叫我們喝 後來我大姐也沒了 就剩下我娘妹子和我 為啥我沒餓死 這就是我最不愛給人說 我的家世的原因 還是在食堂打湯的時候 不管拌湯 清哪 稠哪 不管是麩皮湯 還是穀衣湯 都是我娘抱個陶土罐子去打湯 她不叫姐姐們去打 怕她們路上偷著喝 打來的湯 娘給我們分湯 我的碗裡 湯總是稠一些 妹妹的湯 也稠一些 三個姐姐的湯 清得多 我沒餓死的第二個原因 是我娘給我喫毒食 我記得清清楚楚的 現在談起來 就像昨天發生的事情 那麼顯化 那是二姐三姐死後 就是公共食堂關門後的日子 那些日子 我娘 大姐 我和妹子 天天喫草根 喝穀衣湯 我覺得 馬上我就要餓死了 和我二姐三姐一樣 要撇到山溝裡去 因為我的肚子裡裝的 都是草根 穀衣 大便密集 肚子脹得要死 好幾次 我娘把我放在炕檐上 拿筷子給我掏 掏得我流血不止 痛得死去活來 但就在這時候 發生了一件這樣的事 一天夜裡 我娘把我搖醒 往我的嘴裡 餵了一口油麥炒麵 第一次我娘把炒麵塞進我嘴裡的時候 我驚呆了 我驚奇油麥炒麵的香味 就像從來沒喫過那麼香的食物 比肉都香 我還驚奇 我娘從哪裡弄來了炒麵 當時我想問一聲 但我娘把被子一拉 把我的頭捂住了 沒容我說話 過了一會兒 我把炒麵用透麥浸濕嚥下去了 我娘又把被子拉開了 又往我的嘴裡餵了一口 又把我的頭捂上了 過一會兒 又餵了一口 以後 每到半夜裡 我娘都給我兩三口炒麵 不給我姐和我妹子 我那時想 這是我娘偏心我 我大姐的死 不是在家裡 是我們家的一個鄰居 給我大姐說了個男人 惠寧縣的 一個放羊的孤老漢 五十幾歲了 孤老漢來我家接我大姐的時候 牽著個驢 當時說好的 是給二十斤梅子就接走 我大姐也同意了 可那天 那老漢來接的時候 我大姐不願走 那老漢老得一塌糊塗 還是個瘸子 我大姐在家裡哭 說 娘 我不願跟他 我娘也哭 但我娘罵他 你不去家裡 就沒這二十斤梅子 你弟弟你妹子 就得餓死 我大姐 就騎上那個老漢 牽來的毛驢走了 可是 第二天早晨 那個老漢 跑到我家來了 和我娘 吵仗來了 要把二十斤梅子要回去 說是他牽著驢 走到華家嶺 我大姐 跳了牙了 是我娘和我大姐 合計好了 坑他二十斤梅子的 我娘 當然沒給他梅子 我娘說 他沒把牲口牽好 把我大姐絆死了 我大姐死的那一年 十六歲 靠著我大姐的命 換來的二十斤梅子 我娘 我妹子和我 過了一段時間 我妹子也死掉了 我妹子的死 我記得 是1960年的正月 過年的時候 天冷得很 那時 我娘每天都去溝窪裡 拾地軟 把我和妹子 放在家裡 我妹子那時 已經餓昏了 餓暈了 走在平路上 兜半跟頭 遇上一棵草 腿邁不過去 要繞著走 她的臉上 青一塊紫一塊的 就是半倒磕碰下的 伴著流出來的鼻血 在嘴脣上 結著血痂 我娘拾地軟去的時候 把我放在家裡 看我妹子 我和妹子 餓得在炕上坐不住 候賞的時候 跑在門口去坐著 等我娘回來 有時 在賣場的草垛根裡 撿麥磕磕 一天 也拾不上幾磕 村子裡的大娃娃們 把草垛都翻了幾遍了 偶爾在場邊上 牆角裡 拾上幾磕 拾起來 就塞嘴裡 那是一天黃昏了 我娘拾地軟回來了 我娘那時身體 也弱得走路搖搖擺擺的 臉上一點肉都沒有 就是肉皮貼在骨頭上 可我妹子不懂事 看我娘進了門 坐在臺階上緩著 就撲到我娘懷裡 纏著喫奶呢 我娘心煩 推了一把 我妹子就跌倒了 哭了 那時 我妹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哭的時候 就像賴貓叫喚一樣 生氣又細又嘶啞 我娘也沒管 到竈房 泡地軟去了 給我們燒湯 我跟進去 幫我娘燒火 我娘把地軟和穀衣 燒下的湯端上 到臺階上 叫妹子喝 我妹子還在地上躺著 叫也叫不喘了 我娘用一團胡麻草裹住 抱出去 撇在窪裡頭 我娘撇我妹子的時候 我跟著去了 但我娘不叫我靠近 我遠遠地站在坡上看 我娘把草點著了 把我妹子燒得黑乎乎的 然後回來了 我娘沒哭 我也沒哭 我妹子沒了之後 我問過娘 前些天我喫的炒麵 是哪來的 我娘說 隊裡搜糧的時候 她把七八斤油麥 裝在一個布袋裡 夾在大襟衣上的葉下 在臺階上坐著 搜糧隊光顧了挖窯砸地面 沒想到 她懷裡還揣幾斤糧食 這幾斤糧就保住了 後來 她用石窩踏碎 每天給我喫上兩口 我妹子沒了時間不長 我大從桃河回來了 那已經是春天了 我記得 木鬚長出來了 能掐著喫了 生活也好些了 國家的救濟糧發下來了 一人一天四兩 我後來才知道的 我大是逃跑回來的 我姐我妹子餓死了 我大心裡急的 在桃河工地蹲不住了 我大回到家的那天 我娘給我大燒的豆麵拌湯 我大喝拌湯的時候 我娘說 我沒本事 交給你 拉扯活了一個 今天 我把你的後人 交給你 我大在炕上喝拌湯 我娘坐在炕簷上 跟我大說話 說了一句 把我交給我大 接著 就哇的一聲哭開了 哭著哭著 撲騰一下 又栽倒在地上 哭聲就斷了 我大慌忙下地 把我娘抱到炕上喊 哇他娘 也沒喊過了 說到這裡 禿寶寶 已經氣不成聲 上官方 也是淚流滿面 他拿塊餐巾紙 捂在眼睛上 烏煙著說 不要說了 快不要說了 寶寶快喫 快喫了 你還趕車呢 定西汽車站 離這飯館很近 上官方夫婦 硬是把禿寶寶兩口子 送上車開走了 老兩口 才步行回家 剛走幾步 丈夫就問 這娃 叫啥名字 上官方說 名字 我也不知道 那時間 人們都叫她禿寶寶 男人又問 她大還活著 她怎麼就進了孤兒院了 上官方說 那娃說 她的命 是六個人的命換來的 這話 你沒變過來嗎 她爸 1960年冬季沒了 男人說 不是喫上救濟糧了嗎 怎麼還 上官方斜了丈夫一眼 不滿地說 你這個人捉腦子 我跟你說過 通衛縣的饑荒 和定西和全國的饑荒不一樣 定西是1960年鬧饑荒的 通衛是1959年鬧饑荒的 1960年冬上 又鬧了一次 這中間 省上發過幾個月救濟糧 死人的情況 減輕了一陣 可這一年 因為饑荒沒種上糧 到夏天 救濟糧一停 又開始死人了 她大 就領她出去討飯了 她大 又餓死在討飯的路上了 她是定西線火車站的收容所 送進孤兒院來的 男人走了一陣又問 你說 她是鑽炕洞的娃娃 這話 是啥意思 上官方回答 這娃她大沒了以後 自己還流浪了一段時間 走村串戶 要嬤嬤 走到哪裡 人們給喫的 可不願收留過夜 她身體嚷得不行 人家怕她死在人家的炕上 她常常鑽進人家的炕洞裡 睡覺和取暖 進了孤兒院 有喫的 有住處了 換上新棉衣了 可她還愛往炕洞裡鑽 鑽進去 換都換不出來 還有一個娃娃 也愛鑽炕洞 兩個人一起鑽一個炕洞 有一天 兩個人鑽進去沒出來 拉出來的時候 兩個人都暈過去了 煙燻的 那一個死了 她救活了 這娃娃命大 就是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