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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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次觀看·2024年5月2日
人家便怎樣呢?
仁睿道:「你越著急,我越不著急。
我還要抽兩口煙呢。」
老譚急於要聽他說,就叫:「翠環,你趕緊燒兩口,讓他喫了好說。」
翠環拿著籤子便燒。
黃生從裡面把行李放好,出來問道,他的鋪蓋叫他夥計來放。
仁睿點點頭。
一刻,見先來的那個夥計跟著黃生進去呢。
原來碼頭上規矩,凡妓女的鋪蓋必須他夥計自行來放,家人斷不肯替他放的。
又見之鋪蓋之外,還有什麼應用的物是,他夥計知道放在什麼所在,妓女探首便得。
若是別人放的,就無處尋覓了。
卻說夥計放完鋪蓋出來,說道翠環的燒了,怎麼樣呢。
仁睿道:「那你就不用管吧。」
老譚道:「我知道,你明天來,我賠你二十兩銀子,重做就是了。」
夥計說:「不是為銀子,老爺請放心,為的是今兒夜的。」
仁睿道:「叫你不要管,你還不明白嗎。」
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吧。」
那夥計才低著頭出去。
仁睿對黃生道:「天很不早了,你把火盆裡多添點炭,坐一壺開水在旁邊,
把我墨盒子筆取出來,取幾張紅格子白疤行書同信封子出來,取兩支羊囊,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吧。」
黃生答應了一聲是,就去照辦。
這裡仁睿奄奄喫完,老譚問道:「頭到胡舉人家怎樣呢?」
仁睿道:「嗨,這個鄉下糊塗老兒,
見了胡舉人,扒下地就磕頭,說如果救得我主人的萬代封侯。」
胡舉人道:「封侯不計勢,要有錢才能辦事呀。
這大老爺,我在省城裡也與他同過席,是認得的。
你先拿一千兩銀子來,我替你辦,我的酬勞在外。」
那老兒便從懷裡摸出個皮靴印來,取出五百一張的票子兩張,交予胡舉人。
卻又道:「但能官司了結無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辦。」
胡舉人點點頭,喫過午飯,就穿了衣冠來拜老剛。
老譚拍著炕燕道:「不好了。」
仁睿道:「這糊塗的胡舉人來了呢。
老剛就請見,見了略說了幾句客套話,胡舉人就把這一千銀票雙手奉上,
說道這是賈衛氏那一案為著孝敬老公主的,求老公主格外成全。」
老譚道:「一定翻了呀。」
仁睿道:「嘿,翻了倒還好,確實沒有翻。」
老譚道:「哦,怎麼樣呢?」
仁睿道:「嘿,老剛卻笑嘻嘻的雙手接了,看了一看,說道是誰家的票子呀,可靠得住嗎?」
胡舉人道:「這是同欲的票子,是敝縣第一個大錢莊,萬靠得住。」
老剛說:「這麼大個案情,一千兩哪能行呢?」
胡舉人道:「魏家人說,只要早早了結,沒事兒就再多花些他也願意。」
老剛道:「十三條人命,一千兩銀子一條,也還值一萬三呢。」
胡舉人道:「也罷,即使老兄來,兄弟情願減半算六千五百兩銀子了。」
胡舉人連聲答應道:「可以行的,可以行的。」
老剛又道:「老兄不過是個介紹人,不可專主,請回去切實問他一問,也不必開票子來,只需老兄寫明,
雲減半六五之數,前途遠出,兄弟憑此,明日就斷結了。」
這胡舉人歡喜得了不得,出去就與那鄉下老兒商議。
鄉下老兒聽說官司可以了結無事,就擅專一回,量多年冰冬不至糟怪,況且不要現銀子,
就高高興興的寫了個五千五百兩的平據交與胡舉人,又寫了個五百兩的平據為胡舉人的謝意。
這糊塗蛋胡舉人寫了一封信,並這五千五百兩平據一起送到縣衙門裡來,老剛收下,還給了個收條,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謹會審的。
這些情節子謹卻一絲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聲待人,那牙醫們早將魏家婦女帶到,卻都是死了一半的樣子。
兩人跪到堂上,剛碧便從懷裡摸出那個一千兩銀票,並那五千五百兩平據和那胡舉人的書子,先遞給子謹看了一遍。
子謹不辯措辭,心中卻暗暗地替魏家婦女叫苦。
剛碧等子謹看過,便問魏老二道:「你認得字嗎?」
魏老二供:「本是讀書人,認得字。」
又問賈衛師:「認得字嗎?」
供:「從小上過幾年書,認字不多。」
老剛便將這銀票、筆據交差人送給他婦女們看,他婦女回說不懂這是什麼緣故。
剛碧說:「別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
這個平據是誰的筆記,下面註著名號,你也不認得嗎?」
叫差人:「你再給那個老頭看。」
魏老二看過,供說:「這平據是小的家裡管事的寫的,但不知它為什麼是寫的。」
剛碧哈哈大笑說:「你不知道,等我來告訴你,你就知道了。
昨兒有個胡舉人來拜我,先送一千兩銀子,說你們這一案叫我設法開脫。
又說如果開脫,銀子再要多些也肯。
我想你們兩個窮兇極惡的人,前日頗能熬行,不如趁勢討他個口氣吧。
我就對胡舉人說,你告訴他管事的去,說害了人家十三條性命,就是一千兩銀子一條,也該一萬三千兩。
胡舉人說,恐怕一時拿不出許多。
我說只要他心裡明白,銀子便遲些日子不要緊的。
如果一千銀子一條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兩銀子一條命,也該六千五百兩,不能少。
胡舉人連連答應,我還怕胡舉人懵了,再三叮囑他,叫他寫個平據來,銀子早遲不要緊的。
第二天,果然寫了這個平據來。
我告訴你,我與你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陷害你們呢?
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個朝廷家的官,又是府臺特特委我來幫著王大老爺來審這案子。
我若得了你們的銀子,開脫了你們,不但辜負府臺的委任,那十三條冤魂肯依我嗎?
我再詳細告訴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謀害的,你家為什麼肯拿幾千兩銀子出來打點呢?
這是第一句。
在我這裡花的是六千五百兩,在別處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
倘若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訴他,照五百兩一條命計算,也應該六千五百兩。
你那管事的就應該說,人命實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員戴維昭雪七千八千巨克,六千五百兩的數目,卻不敢答應。
哼,為什麼他毫無疑義,就照五百兩一條命算賬呢?
是第二句。
我勸你們早喫總得招認,免得饒上許多刑具的苦楚。
哎,那婦女兩個連連磕頭說,今天大老爺實在是冤枉。
鋼臂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這樣開導你們,還是不照,再替我加簪起來。
底下牙醫乍雷似的答應了一聲煞,加棍簪子往堂上一摔,驚魂動魄著想。
正要動刑,鋼臂又道,慢著,行行的差一上來,我對你講。
幾個差一走上幾步跪一條腿喊道,請大老爺試。
鋼臂道,你們伎倆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緊的呢,你們得了錢,用刑就輕些,讓犯人不甚喫苦。
你們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過來的,你們得了錢,就猛一緊,把那犯人當堂致死,成全他個整屍首。
本官又有個嚴刑斃命的處分,我是全曉得的。
今日替我先簪假衛士,只不許簪得他發昏,但看神色不好,就鬆刑,等他回個氣來再簪,預備十天功夫,無論你什麼好漢,也不怕你不招。
嘿,可憐一個假衛士,不到兩天就真熬不過了,哭得一絲半氣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說道,不必用刑,我昭就事了,人是我毛害的,父親委實不知情。
剛必道,你為什麼害他全家?
衛士道,我為軸裡不合,有心毛害。
剛必道,軸裡不合,你害他一個人就夠了,為什麼毒他一家子呢?
衛士道,我本想害他一人,你沒有法子,只好把毒藥放在月餅餡子裡,因為他最好喫月餅,讓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
剛必問,月餅餡子裡你放的什麼毒藥呢?
共是砒霜。
哪裡來的砒霜呢?
共叫人藥店裡買的。
哪家藥店裡買的呢?
自己不曾上街,叫人買的,所以不曉得哪家藥店。
問叫誰買的呢?
共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長公王二。
問既是王二替你買的,何以他又肯喫這月餅受毒死了呢?
共我叫他買砒霜的時候,只說為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
問你說你父親不知情,你豈有個不同他商議的呢?
共這砒霜是在婆家買的,買了好多天了,正想趁個機會放在小嬸喫食碗裡,值幾日都無戲可成。
恰好那日回孃家,看她們做月餅餡子,問她們何用,她們說送我家節禮,趁無人的時候,就把砒霜攪在餡子裡了。
哎,剛必點點頭道,是了,是了。
又問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絲不錯,只是我聽人說你公公平常待你極為刻薄,是有的吧?
未實道,公公待我如待親生女兒一般恩惠,沒有再厚的了。
剛必道,你公公橫豎已死,你何必替他回顧呢?
背詩聽了,抬起頭來柳梅倒數,興爾元徵大叫道,剛大老爺,你不過要成就我個凌遲的罪名,現在我已隨了你的願了,既殺了公公,總是凌遲,你又何必要做成個故殺呢?
你家也有兒女啊,勸你退後些吧。
剛必一笑道,論做官的道理呢,原該追究個水盡山窮,然既已如此,先讓他把這個供化了。
再說任睿道,哦,這是前兩天的事,現在他還要算計那個老頭子呢。
昨日我在縣衙門裡喫飯,王子謹氣得要死,逼得不好開口,一開口彷彿得了魏家若干銀子似的,呂太尊在此地也覺得這案情不妥當,然也沒有法想,商議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壽弄來纔行。
這溫綱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還靠得住些,白子壽的人品學問為眾所推服,他還不敢藐視,捨此更無能制服他的人呢。
只是一兩天內就要上翔,公保的性子又急,若揍出去,就不好設法了,只是沒法通到公保面前去,凡我們同銀都要避免嫌疑,嘿,昨日我看見老哥,我從心眼裡歡喜出來,請你想個什麼法子。
老蠶倒,我也沒有長策,不過這種事情,其事已破,不能審出萬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詳細寫封信稟公保,請公保派白太尊來複審,至於這一炮響不響,那就不能管了。
天下事冤枉得多著呢,但是碰在我輩眼目中,盡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罷了。
仁睿道,嘿,佩服,佩服,事不宜遲,筆墨紙張都預備好了,請你老人家就此動筆,嘿,翠環,你去點蠟燭,泡茶。
老蠶寧了一寧神,就到仁睿屋裡坐下,翠環把陽燭也點著了,老蠶揭開墨盒,拔出筆來,鋪好了紙,捻筆便寫。
拿著墨盒子,一動得像塊石頭,筆也動得像個棗盒子,半筆也寫不下去。
翠環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烘,老蠶將筆拿在手裡,向著火盆一頭烘一頭響,半瞬功夫,墨盒裡冒白氣,下半邊已響了。
老蠶站默就寫,寫兩行,哄一鬨,不過半個多時辰,信已寫好,加了個封筆,打算問仁睿信已寫妥,交給誰送去。
對翠環道:「你請黃老爺進來。」
翠環把房門簾一接,咯咯地笑個不止,嘀嘀喊道:「天老,你來瞧。」
老蠶望外一看,原來黃仁睿在男手,雙手抱著煙槍,頭歪在枕頭上,口裡拖三四寸長一條口弦,腿上卻蓋了一條狼皮褥子。
再看那邊,翠環睡在虎皮毯上,兩隻腳都縮在衣服裡頭,兩隻袖朝在袖子裡,頭卻不在枕頭上,半個臉縮在衣服大襟裡,半個臉靠在袖子,兩個人都睡得濕沉沉的呢。
老蠶看了說:「呦,這可要不得,快點喊他們起來。」
老蠶就去拍仁睿,說:「醒醒吧,這樣要受病的。」
仁睿驚覺,懵裏懵懂地睜開眼說道:「哎喲,信寫好了嗎?」
老蠶說:「寫好了。」
仁睿掙扎著坐起,只見口邊那條鹹水由袖子上滾到煙盤裡跌成幾段,原來久已化作一條冰了。
老蠶拍仁睿的時候,翠環卻在翠花身邊,先向她衣服裡摸著兩隻腳,用力往外一扯。
翠花驚醒,連喊誰誰誰,連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凍死我了。」
兩人起來,都奔向火盆救暖。
那支火盆無人添碳,只剩一層白灰,幾星餘火,卻還有熱氣。
翠環道:「屋裡火盆忘著呢,快向屋裡轟去吧。」
四人隨同到裡邊屋來。
翠花看鋪蓋,三分懼貪得其處,就去看她縣裡送來的,卻是一牀藍湖皺被,一牀紅湖皺被,兩條大泥褥子,一個枕頭。
這給老蠶道:「你瞧這鋪蓋好不好?」
老蠶道:「太好了些。」
便向任睿道:「信寫完了,請你看看。」
任睿一面轟火,一面取過信,從頭至尾讀了一遍,說:「很切實的,我想總該領吧。」
老蠶道:「那怎樣送去呢?」
任睿腰裡摸出表來一看,說:「四下中,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縣裡差個人去。」
老蠶道:「縣裡人都起身的遲,不如天明後同店家商議,僱個人去更妥,只是這河灘難得過去。」
任睿道:「哎,河裡昨晚就有人跑靈,單身人過河很便當的。」
大家轟著火,隨便閒話,兩三點鐘功夫,極容易過。不知不覺,東方已自明瞭。
任睿喊起黃聲,叫他向店家商議,僱個人到省城送信,說:「不過四十里地,如上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條來,我賞盈十秒。」
停了一刻,直接電火機捅了一個人來說:「這是我兄弟,如大老爺送信,他可以去。他送過幾回信,頗在行,到衙門裡也敢進去,請大老爺放心。」
當時任睿就把上福臺的餅交給他,自行收拾投地去了。
這裏任睿道:「我們這時也該睡了。」
黃鐵睡在兩邊,二翠睡在當中,不多一刻,都已憨憨睡著。
一覺醒來,已是午盤時候,翠華家夥計叫他起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