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十二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十二集 我們到了恩同相惠 與眾人致騎 不久 裝載的卡車來了 大家紛紛跳上去 跳不動的 上面有人託 孩子 則是丟的 接的 婦女們哭著銳聲叫喊 但是這時候 可絕沒有人愛 沒有人憐 就是自己最親愛的配偶或骨肉吧 到危機時聽著 也只有厭恨的份 嗤著罵著說 快呀 人家又怎麼上來的呢 再不車子就要開了 說著 車子果然開了 他不問這家人口是否集齊 老的幼的如何傷心 開始之際 如果有人攀住根跑 巡捕便上來鞭打 但那也是慈善的揮擊呀 要不然 便有車輪碾傷人的慘劇了 只見卡車一輛輛駛去 我連上前也不敢 別說舉腳示胯了 張老先生的侄子說 那可怎麼好往上送啊 我先上去來託你吧 於是我抱著嬰兒 林媽再在底下抱起我來往上送 張老先生的侄子先蹲著身子伸手來接了 不哭著嚷痛 可是也管不得 最後連林媽也拖上了 總算沒失落人 只是東西像有掉下地的 可是也不及撿了 到了船步 哪裡還擠得進呢 我們插在人叢中 從上午直曬到下午 太陽的光線倒還不是鼎猛烈 只是汗臭與擁擠難當 我不放心把嬰兒交給別人 只自己死命抱著 他倒也不提哭 鼻子羞羞有氣 面旁雖然給曬得通紅了 但是總還不至於死吧 只要捱到船上 我想他的小性命總可以保全了 輪船的另一端由巡捕攔住了 讓二三個衣上楚楚的女人上來 張老先生的侄子瞧見了 忙問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告訴他說是船主的太太上來了 他便想過去請求 讓我也從那邊上船 然而他根本沒法跑過去 於是隻好站在原處大聲喊 卻給別人吆喝了幾句 看看我要站立不住了 林媽掉下淚來說 哎呀 小姐啊 我們還是回轉去吧 就死也死在家裡舒服呀 張老先生的侄子說 你有本領能擠出去倒也好了 如今只有咬牙拼命 看太陽厲害還是人厲害 正說間前面的巡捕再大聲喊了 說是婦女及小孩先上船 男人退後 這是緊要時的外國派頭來了 可是許多男人卻不願離開妻兒 他的妻兒也捏住他臂膀不肯放他走 最後還是巡捕用皮鞭解決了 撿衣衫破舊的老太隆重的男人先打 於是大夥趕緊退出後 又一陣難堪的擠撞 我身旁有一個中年生鬍子的人 還要搶步上前 給張老先生的侄子一把扯下來的 你不聽見嗎 男人不許先上去 一面說一面把我推送向前 那鬍子也勃然大怒向他理論道 那麼你不是男人嗎 你又擠在這裡做什麼 張老先生的侄子一面幫我開路 一面說 我是護送婦女的 那鬍子答道 哦 原來如此啊 我也不是不送婦女啊 說著 把一個穿黑香雲紗山褲的婦人 推到我面前來 我叫林馬緊跟著 一面自己隨著那婦人 一步到了進口處 原來巡捕同她是自己人 便把別個女人推開一把 放她過去 我與林媽也就一同跟過去了 這時張老先生的侄子已不知去向 我與林媽一步步搖晃著捱上船來 只見滿坑滿谷都是人 我問官倉在哪裡時 有人回答道 你還要撿座位啊 蹲在哪便是哪 過一會兒啊 連插足之地都沒有了 於是我們便給擠進煤倉間裡 旁邊有一條胎舟席上 已經坐了三四個人 一個俊俏臉龐戴眼鏡的男人招呼我道 你抱著孩子喫力 不妨也在席子上坐坐吧 同是一路上逃難人 大家也不必客氣 我謝了一聲 屈膝坐下來 嬰兒在喉嚨底下咕咕作響 我恐怕他不中用了 旁邊的女人都湊過頭來看 給他喫些奶吧 但是天曉得 人已疲乏得快要死了 還從哪裡分泌出來奶汁 我叫靈媽沖奶粉 靈媽說 哎呀 不好了 熱水瓶不知是落在哪裡 於是我叫茶房 哪裡還有什麼茶房來伺候你啊 一滴水也沒有 只好乾喘氣 於是有一個婦人摸出塊餅乾 叫我嚼著給她喫吧 這時候哪裡管得衛生不衛生 只要能夠延長生命半刻 便半刻也好 我塗給嬰兒 一大口嚼爛了的餅乾 但是它還是淹澀了 我只想睡下去 靈媽盤膝坐在梅瀉上 我的頭枕著她的大腿 梅倉裡沒有窗 幾百個人擠坐在一起 四面只有兩個小圓洞可透氣 還有人一根根抽香煙呢 我不經兩眼一黑倒插上去了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扶起我 陪我上去船邊站一會兒 海風劈面吹過來 直使我渾身一震 產後才半個月呢 我的天哪 便鐵打身子也熬不住的 後來那男子又扶著我走回艙內 我只覺得口內起渴 他替我到處淘開水過來 過了片刻 輪船中有人來賣海水了 八個銅板一碗 我也顧不得性命 只自摸出錢來連喝了兩碗半 靈媽在旁掉淚苦勸 我就把最後半碗讓給她喝了 夜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席上 嬰兒由靈媽抱著 只見他們倆一老一少的 都顯得憔悴異常 我只覺得心中一陣陣酸楚 倉皇地出走 把一切心愛物是都丟棄了 不知何年何月何日 得與他們重逢呢 也許永遠不 未夕他們又將落於何人之手 艙中忽然有一對夫妻相罵起來了 聲音越來越高 幾乎把一切人都驚醒過來 這對夫妻可真了不得 罵起來上至祖宗三代 下即闖子之勢 無不罵得淋漓痛快 他們的精神也許特別旺盛 越罵越有勁 繼而男的擄起拳頭想動手了 女的也放下孩子 挺身上前更不稍讓 旁觀的人拍手喊好 像是服一貼興奮劑 好像中國的民族復興就在此一舉 後來可惜是孩子哭了 這幅全武行便沒有做成 不過總也供給人們些相當資料 於是有的從這個女人而談到一切潑婦 談到怕老婆的事 談到武則天 談到權匪作亂時的紅燈教宗女將軍等 越扯越遠越有性 有的則是從夫婦之道講起 因而千疾三從四德啦 悠閒真靜啦 一切一切的良紅夢光之類的模範夫妻呢 例子總也不會少 這可不在話下 也有喜歡猥褻的 對於罵人語句頗絕耐委 如此這般討論下去 也就洋洋成大官了 總之這次逃難的夜裡得此一罵 也大可振作人們精神一番 使我至今不會忘記 四晨我帶著無限的興奮與喜悅的心情 急急趕往家裡去 路上只聽見有一個 青嘴薄舌的流氓在取笑道 嘿呦人家還講上海人漂亮 我看他呀就像個活鬼 果然回到家中 他們也像見鬼似的 覺得我討厭而且可怕 公公劈頭就對婆婆說 我是正想叫重賢到上海去呢 誰知道他們卻回來了 嬰兒姑姑哭著 只有五歲的薇薇睜大眼睛看 別人都沒有心緒 彷彿大禍已臨頭了 愁眉苦臉的 林媽惦記著鄉下的家 堅持要回去一趟 我們苦留不住 老黃媽則據婆婆說 是在今年上半年便坐不動了 由她女兒上來接了回去 家中新換一個童媽 濃素眉毛三角眼 塊頭特別大 左手抱著薇薇 右手請了杯濃茶送給我 說話很乖巧 但樣子卻兇 嫻說 我那天真急得要死 到了杭州就打電話給你 抵家以後又打了一個 預備過幾天就回上海 不想你們卻趕來了 我不禁沉著臉冷笑道 真是我來錯了 倒辜負你的好意 嫻扭泥了半嗓 忙解釋 我不是說你來錯 我是說 你不來我就要回上海了 不知道 你可曾收到我的電報沒有啊 我不禁鼻子裡哼聲道 也許電報正同你一樣心思吧 且在家中好好多待個幾天 要撿個黃到吉日才動身了 公公在旁不禁嘗虛道 哎呀 這是什麼時候了 你們兩個還空頭爭論 我看不久啊 恐怕連恩成也保不住 家裡有了孩子 危急之際多逃難 杏英前幾天歸寧 我已催她速急回去了 我看啊 懷青也犯不著跟我們同冒險 最好呢 暫到你母親處去避些事吧 她已經於半個月前 搬到奮奧去了 那地方倒是頂安全的 我心想 你們倒是好算盤 女兒催她回夫家 媳婦催她回孃家 那麼未免太如意了 於是我假裝不懂 認真地說道 公公 你說哪裡話來 你們兩個老人家同賢都在這裡 我又怎麼可以先自走了 女兒駕則從夫 你放心 我是什麼也不怕的 她也沒有話說 第二天 有人來說 是樂土鎮飛機場被炸了 於是他們又嚇得魂不附體 婆婆與公公記憶了一番 於是說 我看還是這樣吧 盧家宴近來還算太平 阿堂他們都在一塊 我們不如把東西搬過去一半 讓賢童懷青跟這個小丫頭先去住著 我們若遇緊急時 也帶著微微童來便了 我這才沒有話說 三天後便下去了 那是產後第二十一天的事 盧家的房子也不少 左近他們自己住 右近讓給我們使用 我們在鄉下喊了一個女傭 人很老實 便是小菜不會燒 小女兒奶不夠喫 我吵著要嫌上城去買奶粉 盧老太太連說那用不著 只要在村莊上找個喫幫奶的來便了 問題也就如此解決 人住在鄉下 生活便變得平淡而無聊 清早起來只連連打哈欠 我對賢說 滿月之後跟你到外面去瞧瞧風景吧 賢苦笑回答道 一片泥田與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 除非你是普羅文學家 我纔不感到興趣呢 其實我倒不是普羅文學者 我只想保持些羅曼蒂克風味 然而羅曼蒂克的風味 碰到現實便粉碎了 我立在小河邊 看見幾個短打赤腳的鄉下老過來 質疑他們不是好人 因而對於自己的鑽戒旗袍與高跟皮鞋 也就不免墜墜起來 一對男女在公園裡 或其他一切名勝地 也許會情話綿綿 快刀剪不斷 但在秋日的郊野中 卻是一片落寞 再也鼓不起興趣的 況且 鄉村的人們 又都是少見多怪的居多 見著我與賢前後行走著 談談笑笑 便都圍攏來瞧 連大黃狗 都莫名其妙地汪汪起來了 不能出外 我們只能悶坐在家裡了 早晨起來 我們便記憶著買小菜 賢喝些酒 喫過午飯 睡午覺 喫過晚飯 更是名正言順地上牀了 平時閒來沒事做 他也抱抱小女兒 我眼看他這樣壯健高大的身材 踏著拖鞋 整天抱著小女兒戲耍 不免替她暗中叫屈了 盧老太太瞧著賢 像心肝寶貝似的 一會兒送點心來給她喫 一會兒又叫她讀遍高王經看 阿堂則是自己做了根釣竿 無聊時獨自出去釣魚玩 有時也託賢同去 他們兩個釣了大半天 還不到似無為小魚 回來時 不是你埋怨我 我埋怨你 便是個人自誇說自己本領大 除此之外 他們似乎也沒有別的見聞了 過了大半月光景 賢對我說 他想上城裡去了 我問他什麼事去 他口裡說 是看看父母兩個老人家 照我猜想 他去的目的 一定是因為錢用完了 不得不到家裡去拿 三天後 他回來了 猶豫地告訴我說 他想回上海去 上海不是在打仗嗎 我隨口問 但是他回答卻是嚴肅的 他說 上學期我教書的那個中學 現在已經簽到租界內復課了 最近有通知信來 薪金也加了些 男兒貴自立 我難道可以依靠父母到老嗎 我想了一想又問 那麼 我與孩子呢 他的嘴脣吸動了一會兒說 嗯 那可也沒有法子 還是在這裡暫住幾時吧 一則出去太危險 二則呢 錢恐怕也不夠 我不禁黯然起來 直到生離死別 又將開始了 截至賢決定動身的一夜 他身邊還有五百元錢 他自己只留下百餘元 把四百元銀楊通通給了我 我接著這重顛顛的一疊東西 眼淚紛紛掉下來 對他說 幾時可以重相逢啊 假如這些錢用完了 路江向哪個去討啊 他說 父親總會給你的吧 只要刻苦一些 絕不至於叫你餓肚子 我情願冒危險上城去住 總可以喫碗現成飯 留在這裡 錢用完了若他們上不送來 不餓死 也會把我急死的 於是賢誠應半賞 決定帶著我與小女兒 同上城去 食物都留在這裡 以便危急時再下鄉來 公婆見了我 倒也沒有別話 只說你母親在鄉下 得知你回來消息 也差人來問過幾次了 我們告訴她說 大小平安 現在必居在盧家堰 於是我又寫了封信 去報告母親 回城中住的消息 賢去了 在一個冷清清的早晨 小女兒還睡著 我悄悄地送她出大門 她的神色很慘淡 但卻不是懼怯 江上車時對我說道 好好在這住幾時吧 等我生活有辦法時 就來接你們去 不必牽掛著我 我是不怕死 只怕不能夠自立的 我點點頭 心裡也似乎勇敢起來了 就說 請你放心著吧 我一定能夠保護自己 並小女兒 只等你來接取我們 於是大家就勉強 裝出笑容而別 公婆自賢去後 倒也處處照顧著我 就是小女兒沒法喫幫奶了 時時餓著要啼哭 看看已有三個多月了 有一天 我正在洗坐間裡替她換尿布 不意中觸著她的癢處 她便縮了身子 遲遲發笑了起來 我狂喜 覺得沒有人可告訴 便喚微微前來喬道 微微快來 聽小妹妹咯咯呀 多聰明呀 三個月 話猶未畢 只聽到一陣警報聲起 公公慌慌張張地衝進來道 你們快別說笑呀 快別 說到這裡 緊急警報又接踵而起 隆隆的飛機聲音 從屋頂上響過 我把小女兒放在搖籃裡 自己跑到亭中觀看 數數 共有十二隻 飛低時 塗灰分明 就是用竹竿 也可以把它撥下來 正響間 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 玻璃窗扇扇都跳動起來了 天花板上 掉下一串串灰塵 我兩腿軟如棉花般 一步步挨進起坐間 小女兒 已在搖籃裡睡熟了 微微扶在她祖母懷中 公公雙手 捧著斑白的頭顱低探道 唉 想不到我活到五十幾歲了 還要死於非命 閒又遠在上海 唉 兩個都是孫女 我心裡也覺酸楚起來 倒沒有怪她 重男輕女 只是很著急 彷彿必命 便在須臾 接著 又投下幾個炸彈 飛機只在屋頂上盤環 聞其聲靜時 我是連呼吸都停止了 稍飛遠 才透過口氣了 這樣繼續到三四十分鐘之久 飛機聲音才聽不見了 睡得好暢快 兩九兩九 是發出解除警報 當晚 母親就差人來探望 她已得知城中被炸的風聲 說是請我們全家 都到鳳凰去暫避了 公婆也覺得 往彼處為宜 理由我到後來才知道 是為了減輕 對於我及孩子們的責任 有你孃家人在眼前瞧著 就給炸死了 也不會給人家瞎議論呀 當夜 我們便整了許多細軟 但也是放進又拿出的 覺得不帶捨不得 多帶了 卻又不好 第二天清早 天還沒大亮便下船了 恐怕飛機又要來 烏篷船要討十元錢 真是聞所未聞的 過城門時 足足等了半個鐘頭 趕急也沒用 大小逃難的船隻正多著呢 船子怒狠狠地喊著歌 母親見了我又悲又喜 於是竭力張羅公婆 魚肉是不到市集買不到的 雞蛋現成有 菜正多著呢 再加上鹹魚之類 也就馬馬虎虎算了 公婆心中很不安 說是預備在這村裡找房子住 以便請她幫同照顧孩子 母親自然是十分喜悅地答應著 房子當天就找到了 細軟帶來的 牀桌等類都是借用 住了三五天以後 聽說飛機沒有重來過 公婆兩人放心不下城內食物 於是就留我與兩個女兒 同同媽在鳳凹 自己靜置上城去了 鳳凹都是脆蒼蒼的山 據鄉下人說 飛機來了 可以自去撿山洞轉 田母也是整齊的 門頭一大片 綠融融的都是 有時候飛機也緩緩經過 只是不投彈 也沒有警報叫你們躲逃 就是有幾個鄉下人特別膽小 像一個叫做三關叔的 有一次正在田邊走時 瞥見飛機遠遠來了 恐怕逃不及 便忙跳下水中去 一屁股蹲定 挖塊淤泥來 亂塗臉孔 還把把青草撒滿在頭上 省得給架飛機的人瞧見 結果 架飛機的人雖沒瞧見 但卻把叫做大毛嫂的嚇壞了 她是正在換衣服 聽見飛機在屋頂上掠過聲音 便急忙飛奔出來 向田野竄逃 她的一對大奶子亂晃著 瞧見她 以為是鬼魅 嚇得怪叫起來 她也抖抖縮縮地解釋著 問她飛機究竟可有頭彈不曾 她說好像聽見頭了 但是結果得知說 沒有頭 這個告訴他們消息的人 起初是嚴肅的 後來瞧見他們一男一女 弄成這樣 不禁輕薄地笑了 我天天領著薇薇 與小女兒到母親處去 母親替我找了個喫幫奶的 她也很怕飛機 經過時 必定叫我跟著躲到八仙桌下去 我起初覺得不好意思 後來勉強答應了 可是薇薇卻躲不牢 片刻就要竄出來 我見她出來 也便隨著出來了 母親看我出來 也自不願再躲下去 為了兒女 往往可以減輕任何恐懼心 後來我們便自坦然地住著下去 夜裡 薇薇跟著童媽睡 有一次 我聽見她在睡夢中喊 要撒尿了 童媽喃喃罵著 撒什麼短命尿 一面說 一面把她放下牀來 叫她自己坐在痰瘀上小便 小便完畢 薇薇換著要上牀了 童媽伸手 把她一把扯上來 口中又不知記過些什麼 自己始終不曾下牀扶持 我偷偷瞧著很不滿 心想說她幾句 但記存 她平日很得婆婆歡心 可以少說 還是省些事吧 於是又過了兩夜 便把薇薇藉故 喊到自己腳後睡 半夜裡 拍了這個 又替那個蓋被搔癢 過了幾時 便病倒了 我患的是喉痛 鄉下只有土醫生 可是也只得聽她 母親天天送煲粥來 小女兒由她管著 薇薇又只得交給童媽了 童媽天天領著她在野外 也不在家伺候我 母親很生氣 可是又不好說 只得自己過來照料 到了夜裡 我可不能再勞煩母親了 便說自己已經菜了 請她且回去 讓我安睡吧 但是安睡不到片刻 女兒卻哭吵不了 自己生病沒有奶 喊童媽又死不理睬你 於是我只得慢慢挨下牀來 自己拿著小鍋子去煮奶糕 鄉下沒有電爐 生活很不方便 我找根細柴片 再也引不著火 只得把每幅燈裡火油 澆了些在上面 結果奶糕還未全燒熟 燈卻油乾火滅了 只得在黑暗中摸索著 一搓一搓地 用手指挑給嬰兒喫 後來聽說 童媽在外面長期捂薇薇 孩子家貪玩 稍有不如她的心意處 她便把薇薇拎起來 故意做象盒拋丟狀 嚇得薇薇怪哭 連聲討饒說不敢了時 纔再三訓斥而罷 有時候薇薇偶然高興 摘根草做喇叭吹 一面跳著過去 向童媽報告說 薇薇乖不 會吹喇叭 童媽把濃眉毛一揚 三角眼瞪著她道 乖什麼 小丫頭 不好好的坐在這兒 偏要喫野草 不久 我的病漸漸好了 但是形容卻消瘦 那時上海軍隊已撤退 據說市面上也很太平 閒來信說 她明年準備做律師了 有一次母親滴滴對我說 我看哪 你還是帶著小女兒 回上海去吧 但願閒能多賺些錢 薇薇也好來領去的 我想 老住在鄉下 總也不成道理 於是便上城去 把個意見對公婆說了 公婆考慮了一夜 四日便由公公出面對我說 你要到上海去住也好 只是帶著小女兒不便了 萬一再有變化 豈不要淚重鹹脫不得身嗎 我說 那可怎麼辦呢 於是婆婆藉口道 我看哪 還是留鄉下找人養吧 等到斷了奶 你再來領回去 那時啊 天下也太平了 我的頭直低下來 眼淚往上冒 但是我睜大了眼睛 不許它匯成滴 心想 這又是該怎麼辦呢 沒有錢 沒有丈夫 身體又不好 還帶著兩個女孩子 在窮僻的鄉間 要奮鬥 也無從找手啊 鄉下有的是愚蠢的男子 醜俗的婦人 髒的牛 荒涼的山 以及平凡的 無可再平凡了的田野 一切都不是我所需要的 一切都不是我能忍受的 我不能再與他們 久處下去了 而童媽的兇悍樣子 尤其使我看不入眼 她的工資 不是向我支的 我也管不著她 她很明白這些 所以便藐視我了 我不能把這點 告訴婆婆 否則她也許以為 是我母親在挑撥的呢 假如她賭氣辭歇了童媽 事情便糟了 我將如何負責 去替她找個好的 因為好壞的標準很難說 天下只有看中意的 卻沒有做中意的呀 我走了 我相信我應該走了 在我的小女兒 因失辱而苦提的一個早晨 我下了自己就要走的決心 我承認 我是一個懦弱的 自私的 而且也許是一個 最忍心的母親 吻別了小女兒 她還沒有名字呢 從此便永遠不會有 她給童媽抱去 給她的侄兒洗養 不給她奶喫 奶餵著她自己的孩子 只給我的小女兒 喫些爛山芋之類 把我婆婆帶去的 衣服鞋襪都撿好的 給自己孩子穿了 哭時還打她 害得她常年生著病 騙去了醫藥費 卻不給她找個醫生喫貼藥 直到她快死了 才慌忙上城來 通知我公婆 那時我們在上海 因交通不便 公婆也不告訴我們 只有給了一筆醫藥費 及埋葬費 他們便把我的 小女兒屍體丟在野外 以後也不知 是給狗喫了 抑或給鷹之類閒去了 但總之 我是失去了她 永遠地失去了她 一個剛在炮火聲中 出來的生命呀 不及等到炮火終止 便給折磨死了 僅僅度過 二十一個月的苦難人生 她的來去何匆匆 畢生不曾見到過太平 我也知道 在無數萬的死亡儀式中 她自然是很渺小的一個 但假如她養大了 也許是一個絕世的美人 也許是一個偉大的天才 也許是一個慈悲的教主 也許 也許是一個最有權力 最能做事 最最受人尊敬的人兒呢 又有誰敢斷定不 但是她終於去了 我與賢同在上海還不知道 只一味地在計劃著 如何多賺些錢 替她買牛奶 魚肝油脂 買最大最大的洋娃娃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