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十一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蘇青 演播於天 第十一集 杏英出嫁以後 家中除公婆老皇媽外 便只有一個薇薇了 大家嫌寂寞 有一次公公忽然開言道 薇薇今年四歲了吧 婆婆悶悶不樂地答應聲 可不是 只有老皇媽在旁說穿了他們的心事道 少奶奶也該再養個弟弟了 我縮了閑一眼 低下頭去不語 閑隻字笑了笑 到了民國二十六年春天 閑在忙著準備畢業論文了 她一面抄材料 一面對我鬧 想不到你真的會懷孕了 產期恰在七月裡 那時候我也畢業了 可以說是雙喜臨門 我說你還是先別太開心吧 畢業後若是找不到更好職業 教書是養不活人的 又不好像家中再去要錢 養了孩子 這才叫做互不單行呢 還說什麼喜不喜的 說得她更加憂愁起來 公公的脾氣我是知道的 他渴望我能早日替他養個孫子 正如渴望閑能早日畢業 趕快替他光大門楣一般 但是這些都要碰運氣 又怎麼能夠心急的來呢 終於暑假開始了 公公借了三千元錢來 還附著一封長信 勸閑另外去找樁像樣的房子 做些衣服 最後還叮囑他給我多買些喫食 生產時得好好保養 這次準是養小子的 他說因為他已去替我們算過命了 閑拿了這筆錢 心裡更加著急起來 說是找房子最要緊吧 一則客人來時體面些 二則養了孩子也可以住了舒服 但是究竟到哪裡去找呢 我是禿著肚皮行動不便的 林媽又只夠忙著燒飯 天氣又熱心緒又亂 她自己也沒有興了 只得馬馬虎虎隨便在愛而近路 找到了一宅 是一上一下的房子 倒還清潔 頂費一百二十元 水電裝修都在內 此外我們還買了套課堂用具 不數日搬了進去 忙得人仰馬翻 親戚朋友送來了許多銀盾淨礦之書 也有賀畢業的 也有賀僑遷的 我們收到了只會苦笑 本來我們家又不愁喫不愁用的 只因為男人不能自立 似乎是件頂失面子的事 因此急得嫌日夜奔跑街頭 面旁曬得又黑又消瘦 她既沒法常在家 佈置房屋的事 就只好輪到我與林媽頭上了 我們把客廳收拾得頂整齊 樓上本來隔成兩間的 前間做臥室 後間就空著 預備留給奶媽住 這間課堂特別的高 上面沒有天花板 卻有一閣樓 望去黑油油的 而且 還有一個神龕 兩旁掛著兩條黃綢 乘風諸跡 大概是從前的屋主移下來的 會不會是前主人 因房子不安寧 用以進邪的呢 那自然不得而知了 看了這種神龕 往往令人起聯想作用 想到鄉間廟宇裡的 英式間曲 因此我不敢親自上去看 也不叫林媽打掃 只自讓她空放著 到了晚上 閒遲遲不歸來 林媽又在樓下廚房裡 收拾碗碟 我獨個子在房裡看書 一盞二十五支光電燈 從高處旋垂下去 光線闇弱得很 我不禁有些膽寒 但卻也不願走動 因為後房也是去無一人的 亭子間坐了林媽臥室 門也半掩著 望進去黑油油的 而且在樓梯頭 回頭瞧見曬臺上兩扇玻璃窗 亮晶晶的 一閃一閃像有鬼火在跳躍 想到這裡 我的膝蓋站立了 鼻孔修著冷氣 有一次 只見林媽急急忙忙地趕上來 在房內四周一望 露出驚訝的顏色 退出去 又想推後房的門 我心知有意 也就膽怯地問她究竟幹什麼 她顫抖著聲音答道 沒 沒什麼 說時神色都改變了 轉身就想下來 那時候 我再也忍不住了 彷彿那上面神龕裡 就有鬼怪要直掘下來 我扯住她的衣腳連聲說 林媽 我跟你下樓去看看廚房 我跟你下樓去 她睜了眼睛瞧著我 臉上也是怪恐怖的 我們目不他顧地下了樓 後來她吞吞吐吐地告訴我說 剛才她正在抹桌子 目回頭 瞧見一個男人直去上樓去 頸上怪白勁的 像是剛剃過頭 她以為是姑爺回來了 所以趕緊上來倒茶 不料卻連影子也不見一個 大約是我的老眼花了 她說 小姐啊 你聽著別害怕哦 但是我再也不肯離開她一步 那夜 我就跟著她睡在亭子間裡 閒午夜回來 瞧見廚房內電燈是亮的 我的人卻不見了 她也一陣害怕 不禁怪聲叫了起來 我同林媽在亭子間裡面給她叫醒了 以為她遇見什麼怪物 便也牙齒打顫再動彈不得 想答應 也像有誰給扼住了喉嚨 做不得聲 我把雙手掩著臉 身子拳曲著 酸到背單下 閒叫著沒有答應 心中更覺有異 萬分慌張地推開亭子間的門來看 這才發現 我同林媽原來都嚇昏了 她口中雖勉強嘲笑了我們兩句 自己大約也不免有些膽寒 當夜就對林媽說 她如害怕 可以捲了席子到我們後房去睡 大家擠在一起比較熱鬧些 她當然是求之不得了 直到後來 我家又來了一個客人 那就是周明華 她是從南京散校後才歸來的 說起進來 消息不好 閒留她 不如在我家暫住玩幾天 她也欣然答應了 住在亭子間內 因此我這才比較膽子大些 有時候閒不回來喫飯 我就一個人陪著她喫 她喫完飯 我也不放她回去 大家閒談著 只待閒回來敷衍幾句 才各自歸寢 到了八月九日晚上 閒進來時 臉色很驚慌 我馬上抬頭瞧了神看一下 黃綢似乎在飄動 閒臉擺手說 不是為這個 上海有了變動 人們都在準備逃難了 我說 哎呀 那可怎麼辦呢 這裡近北火車站 恐怕很危險呢 明華說 那麼還是快些搬到租界裡去吧 閒的臉色是陰沉的 她遲疑了半嗓說道 總要等你生產以後吧 說著 林媽也進來了 講是她今天出去買小菜時 路上搬食物的人絡繹不絕 原來果然是不太平 當下大家議論了半夜 也還不得結果 第二天 閒出去找盧家阿堂等商量 但未及半途卻又折了回來 說是沿途都有軍事站雙崗 走路過去 真有些怕死死 我急得幾乎要哭了 林媽說 人小主意大 肚子裡生產的事情 是沒準定的 大爺待她不急 還是先搬家到租界去吧 於是閒決定出去找房子看 但是晚上回來說 房子已難找 有的都很貴 我們整天站在後門口 瞧見本弄的人都紛紛搬食物了 心急如熱鍋上螞蟻一般 聽見他說沒有希望 便覺得死期近在目前了 第三天 也是八月十一日了 看看弄內已十室九空 明華便自告奮勇 與閒分頭去找 到了下午 他滿頭是汗地跑回來告訴我說 在法租界霞飛路中區 他已找到兩間客堂樓下 房子很齷齪 租金倒要每月三十元 問閒可看回來了 最好同他一起去看看決定 我說 不要再等他了吧 先付十元定陽再說 直到傍晚 閒纔回來了 說有一幢洋房出頂 連紅木傢俱的 我說將來逃難到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呢 頂屋買傢俱的事 往後再說吧 還是且到霞飛路住幾時 齷齪也只能讓他去 但願空驚慌一場 早些能回到這裡來便好 當晚 我們就攜了些包裹細軟去 三人坐了三輛黃包車 只有林媽看家 一路上擁擠非凡 行人車夫都吆喝著 但也休想擠上去分毫 我看看自己凸大的肚皮只流淚 嫌說還是叫車夫拉回去吧 我們空身走 我堅持不肯 終於千辛萬苦地壓出了重圍 這夜裡 睡在新房子裡 只向房東借條席子打地鋪水 上面胡亂蓋條被單 夜裡臭蟲多得很 我翻來覆去沒有睡著 賢童明華又回到愛爾進入老家收拾東西去了 約定明日同林媽三個運雜物 撿頂簡單的用具帶來 其餘只好憑造化了 但是等到次日上午 他們三人還不見到來 我從清早起來 粒米不曾下肚 連洗臉水都沒有 只覺得腹中像作怪起來 到了十二點半左右 賢童明華及林媽等 總算跟著兩輛他車來了 說是食物途中已失落不少 但是我們也不去管他 只把所有的安排好了再說 我幫著他們遞這樣拿那樣的 賢說 你且別忙吧 看等會閃了腰 我起初還勉強忍著 給他這麼一說 便覺得整個腹中隱隱作痛起來了 午飯我們都沒有喫 大家只喫碗麵 晚飯時 賢說該喝兩杯酒了 命林媽出去買些叉燒之類來 正待用住喫個暢快時 我皺著眉頭上廁所去了 於是肚子一陣陣痛起來 直到時時半左右 我實在忍不住了 便也顧不得賢的疲勞 把他剛睡著的眼睛叫睜開來 賢倒也更不怠慢 忙顧了汽車 把我直送到仁德醫院去 林媽跟著同行 家中由周明華管著 我在車中捏著他的手腕嗚咽道 時時這樣的危險 坐禪以後怎麼逃呢 賢說 我們且聽天由命在這裡吧 要活一起活 死便一起死 我感激地落下淚來 肚子卻又絞痛得更厲害了 走進醫院的大門便須先掛號 辦好一切手續 於是賢同林媽攜著我送到後進 只聽見裡面好幾個產婦呼嚎之聲 慘不忍聞 賢與林媽都側然垂頸 我只覺得心中恐慌 像被宰的羔羊 給一個濃眉毛的陌生的看護牽了進去 賢同林媽卻給擋架在外頭 當我喫力地舉足踏過門檻時 不禁回頭望了賢一眼 他的臉龐也似乎蒼白得緊 眼眶挖陷進去 顯然是疲勞過度的樣子 我不禁欺然望著他揮手 意思叫他快去睡一會兒吧 他似乎用眼在阻止我 一面張臂做遇上錢狀 但知道事實上不可能 卻又悵然地放下 看護給我換了衣服 叫我解閉大小便 就引我到禪室裡來 室內病頭放著兩張牀 中間有布幔隔開 外面牀上似睡非睡地躺著一個 頭髮彭亂臉色漿白的婦人 直挺挺的怪嚇人的 我一面肚子腳痛 一面給他催著往裡走 牀的位置很高 要上去就得踏在一張小凳上 我一時跨不上去 就給那個濃眉毛的看護兜屁股一抬 總算爬上去了 但是腰以下連小肚都一閃 疼得我幾乎昏了過去 後來又來一個看護與醫生 不知怎的替我消了毒 叫我獨個子平臥著別亂動 說是生下來還早呢 也許要到明天早晨 我急得只想哭又想死 只是想想也減不了多少痛苦 產房裡的醫生都退出去了 我在布幔縫隙裡 偷偷窺視下臨牀的婦人 只見她的嘴已未張開 眼睛半開半閉 我像一個殭屍 我又怕又痛苦 掙紮了半小時沒人理 忽然間一陣巨痛 我不禁怪哭亂喊起來了 下面像是孩子馬上要出來 喊了一陣 只見一個看護慌張地跑進來 在我下面一瞧說聲 哎呀快下來了 一面說一面用手掩住我下身 氣急敗壞地命令我 不要蹦正呀慢慢叫慢慢叫 醫生還沒有來呢 可是我再也不理會她 隻字一鼓作氣孩子便滑出來 她似乎用手接住嘴裡卻埋怨 叫你別心急 現在可是怎麼好 但是醫生畢竟也到了 不久也就手續完畢 他們把我抬到產婦病房去時 我似乎聽說那個睡在臨牀的婦人 既是給我一喊而下昏過去了 我覺得很抱歉 但卻也沒有辦法 我的那間病房內共有八個人 當我給放到當中第二張牀上臥定時 閑便站立在牀前問我痛苦嗎 我搖搖頭 她待再說時 濃眉毛看護便過來連聲催她出去了 因為病房的規矩 會客時間在下午三至五時 過此是不許逗留人的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出去 心裡很淒涼 但是卻也說不出話 夜裡 我覺得肚子很餓 而且仍舊一陣陣痛 告訴看護時 他們似乎很忙 不留心聽 又似乎另外有什麼緊張事實的 互相竊竊私語著 還不時地舉眼向窗外探望 我獨自睡著 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楚 痛得厲害時 只好把身子縮起來 再用指甲拼命抓皮膚 大概到了五更光景 我才朦朧睡著了 但不久 隱約便聞隆隆聲音 漸漸靜起來 也重響起來 看護們慌張地嚷著滿屋跑 我也驚醒明白過來了 一個臨牀年輕的產婦瑞生哭 說是不好了 開炮了 兵隊馬上就要到 又有人嚷著屋頂快旋外國旗啊 省得飛機頭帶 於是又有一個產婦光著下身 爬到牀下躲避去 我的心如丟在黑的迷茫的大海中 湧沉下去 倒反而靜靜地 嫌不能再來看我了吧 大難臨頭 夫妻便永別了 各自飛散了 於是我垂淚 想看護討些喫食 他們給了我一碗薄粥 兩碟小菜則是黃豆芽與醬瓜 我嚼著咽著 覺得十分傷心 嫌也許 慌張地獨自逃走了吧 愛兒進入的房子 也許全燒毀了 還有林媽 還有周明華 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呢 只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在醫院裡挨著日子等死 即使成了鬼魂 也無依無靠地 找不到歸家路呀 我的孩子 我的新產的孩子呢 也不知是男是女 可憐他還不曾喫過一次奶 不曾貼近過他母親的胸膛 只在落地後驚人爆開了 便永遠不能與我見面 我簡直是從來也不曾見過他的臉呀 想到這裡 我不禁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 只見嫌悄然站在牀前 搖手止住我誤吵 他說明天他要接我回去 然而醫院不答應 他情願倒立保單給院方 聲明危險 與他們無涉 我們預備三五天內 就要逃回恩城去了 新生的女兒也得帶了去 什麼 新生的 女兒 嫌已經打電報 把搬家及養女兒的事 通通報告家中了吧 我不願再看公婆失望的面孔 我不願回到恩城去 隆隆的炮聲 雖然震得玻璃窗格格抖動著響 但我絕不恐懼 寧可守著我的女兒 在這裡同城炮灰 我不能帶她回去 讓她受委屈呀 到了第三天上 我躥躲著閒快同醫院交涉 破例讓我早回家去 起先他們是堅持不肯 後來我說全家都要逃難去了 你們留住我一個人在醫院裡 預備免費供給我喫用過一世嗎 鬧得醫生們沒辦法 只好替我檢查過身體 覺得還沒有什麼 就讓我帶著嬰兒回家來了 周明華很快樂地迎接著我們 覺得嬰兒好玩伸手想抱她 林媽忙來阻止了 說是嫩骨頭閃了手可不是玩的 閒扶著我睡到牀上去 說是銀行裡取不出錢 街市上買不到東西 這可怎麼辦呢 林媽插口上來說 還是等到小姐滿月後 快逃回恩城去吧 那邊有長輩在這兒 到底安心些 只有明華是孩子家心眼 說是住在上海滿好玩的 就是大家畫灰燼了也值得 要不然便去當兵如何 閒皺著眉頭不答話 她知道公公是膽小的 家中現在真不知已經急得怎樣了 果然下午來了個電報 說是我們拍去的電報已收到了 閒可陪著明華急速先回家 免得姓英及名符掛念 我的心裡很生氣 想這次又生個女的 所以家中也就覺得無關緊要 僅可把我們拋在炮火中了 閒也很後悔不該留下明華在這裡 害得她哥哥著急 她說她一定要負責使她安全回去 因此到處找熟人 可有同行能照顧她的沒有 不過這亂世中找人可不容易呢 就連盧家這般志氣 盧老太太是早在七夕以後下鄉暫避了 瑞仙沒有消息 阿堂他們也都早回恩城去 閒到處奔波了幾天 輪船火車都沒有定期 要結隊同行談何容易 有的人無家可歸 都露宿在各條弄堂裡 有些人索性宿到碼頭上去 只要有船便大家推著搶先擠上去 落水的也有 踏傷的也有 真是慘不忍聞 明華這幾天可興頭急了 她不時跑出後門去買報紙號外 興奮地講著轟炸什麼艦的消息 聽見飛機掠過時便趕緊奔上曬臺看 有時候還到榴彈落下的地方去撿碎殼片 她似乎很替我抱憾似的 因為我不能行動往各處找熱鬧 哎呀這真是偉大的時代呀 她叫喊著 出不了轉瞬之間 我們就都把青春全部消耗在戰爭其中 跳躍著的青年慢慢給鎮壓下來 變成懶散而冷漠的了 我不能忘記有一次她曾清楚地對我說 我們寧可炸彈下來 炸得血肉橫飛地送了命 也不要讓生活壓榨的一滴血液也不剩呀 話雖然不錯 但是事實上 後來卻有許多人都自己抽出熱血求苟安了 卻說閒奔了幾天也沒有結果 家裡卻接連來了三四個電報 無非是繼續催他們回去之意 有一天大世界偶然落了彈 閒正在路中 只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 無數人頭破血流地飛奔而來 她只得退避開暫向店鋪中躲 兩久兩久纔打聽明白 走回家也來不及細說 恐怕驚嚇著我 然而我已經在當時嚇得魂不附體 不願回恩城的意志也動搖了 明華堅持著警說 要同到跑馬廳去看陳列著的 給炸壞的屍體 他們去了 回來告訴我說 那真是可怕得很啊 也有咬牙切齒的 也有半個腦殼給削去了的 四肢身軀都不全 親屬來認識的 有些已瞧不清眉目 即使領著了 也是有了上身沒下結的 一大輛他車 全裝著手臂和腳 都叫做兒子的 何處去拾父母的遺骸 做妻子的 何處去找丈夫的肢體呢 我聽著不經急地哭了 捏著嬰兒的小腿 手指直發抖 正說間 家中又有一個電報來了 說是公公已急得生病 希望嫻建電 速歸 我們商量了大半夜 決定明天連我抱嬰兒 一同去下難民船了 這是我生產後的第九天上午 嫻一手抱著嬰兒 一手攙扶著我 同明華林媽等 一同跨上降生汽車 嗚嗚靜向外灘開去 到了海關大中附近時 早已擠得人山人海 汽車一路傾著喇叭 但卻始終挪不上半步 我說還是跳下來擠著走吧 嫻慘然瞧了我一眼說道 你不能的 我們還是叫汽車開回家去吧 這一夜 她思念著父母 我惦記著微微童母親 大家一夜不曾成眠 第二天上午 她拉著我的手堅決地說道 青妹 我們準定聽天由命在上海吧 不過須得讓明華先回去 也好帶個信兒給家中 叫他們放心 我默然望著嫻的臉 她的顏色是蒼白了 嘴脣乾燥 也顯得精神不寧 我想 還是不要為了自己而耽誤人吧 於是我就慨然對她說 請她同明華不妨動身 等到我滿月了 我自己會帶著孩子與靈媽逃回來的 她說 這還成什麼話呢 在患難中怎好就撇下你 我說 那是你的責任問題 讓明華獨個子去 也許在路上出了毛病 嫻聽了更自憂煩 心中只一味委覺不下 這裡的房東姓張 是一位老先生 同他的三姨太太一起住著 張老先生也是鶯城人 從前做過省議員 人倒是忠厚長者 嫻把種種困難去同他商量 他也主張讓明華先回去 嫻說 沒有人結伴 張老先生說 他有一個侄子也想走 嫻於是就去找他的侄子 大家約定在午飯後動身 還是搭火車轉杭州回鶯城去 嫻替明華拎了包裹 去送他們兩個動身 叮囑我安心在家等著 她就會回來的 我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彷彿覺得生離死別就在目前了 牽起身來牽出嫻的衣袖 兩腳依依不忍放手 嫻把我扶倒安放在枕頭上 摸了我的額頭 慘然便同他們走了 這天彷彿特別炎熱 嬰兒也特別會哭 我的心中只是不安寧 眼巴巴望著嫻回來 可是到晚 哪裡還有她的影子 我想 這可怎麼辦呢 假如她在路上出了亂子 林媽卻兩眼一翻朝我說道 莫不是姑爺去控 自己也擠上去了 大難臨頭了 哪裡還顧得什麼夫妻啊 我聽著這話 心中不大樂 很氣林媽不該胡說瞎猜 正在說時 恰聞後門敲得一片響 我不禁高興地 直指著她笑著說道 那不是姑爺回來了 還不快些去開門來看 門開後 急步飛跑進來的 卻是張老太爺的侄子 我瞧著不禁大喫一驚 眼淚只想掉下來 他站在我的牀前喘吁吁說 徐先生剛才推著周先生上車 然後自己也一腳跨上去 把包裹遞給他 不料後麪人擁上來 再也退不出啊 車子很快地開了 我還沒有跳上去 我只見他在裡面 使勁擠著想出來 但是人家 哪裡還容他動彈的呢 車子越駛越快了 我追了一程 直到攀登不上 只好迴轉到這裡來 我聽著如雷轟電車一般 眼前一陣黑 差不多快要暈過去了 張老先生得知了 也扶著柺杖下來看我 他站在我牀後 徐徐安慰道 哎呀 你不必怕呀 徐太太 你家先生 讓他回去看一趟老太爺也好 你只安心住在這 租界裡啊 不要緊的 即使有危機 你與我們一同走便了 三太太 也跟著下來討論了一番 勸我還是保重身體最要緊 且待這次滿了月再說 但是我的身邊 沒有多少錢呀 賣東西 也沒有什麼可賣 閒既然去了 再要回來 恐不能夠 我們住在這裡 恐怕不久 就要淪落為難民了吧 抱著個嬰兒 那多麼可怕 張老先生的侄子 天天跑去壓輪船 擠火車 都沒有辦法 有一天 他忽然信沖沖回來對我們說 哎呀 後天有一支特放輪船要開了 船票賣得很貴 還有難民捐 那是同鄉會發起 一舉兩得 激勵鄉人 捐助難民的 可以先購票 於是我同林媽商量定了 決定託她代購兩張棺倉票子 船費 每張是六元 外加難民捐五十元 雖經張先生及三太太 再三勸阻 但我主意已定 他們也沒有辦法 於是我們就整理食物 頂要緊的 是嬰兒衣衫圍裙及尿布 其次是她的奶粉及熱水瓶的 我自己只帶兩套換身的衣服 林媽的包裹網欄 則絕不願意放棄 經我再三相勸 說到了N城 我會買還給她的 她總覺得 件件都是自己心血換來的東西 絕不願丟了 寧可累贅些 她自己喫得起苦 到了我生產後的第十六天 張老先生的侄子 就會同我們 於上午九點鐘出發 我把房間鎖好了 一切拜託三太太照顧 張老先生也親自出來 送我們到後門口 風吹動著她的白髮飄飄然 只替人增加淒涼 數天內 只依傍她如同老婦一般 今日裡卻又要分別了 也許是 永遠永遠不會再見面 她的侄子 坐在第一輛黃包車上 我抱著嬰兒坐第二輛 林媽捧著食物 隨在最後 車夫拉起來動身時 我不禁回過頭去 貪婪地望 恨不得這一眼 把所有的人物景象 都勾涉到眼底裡去 天長地久讓我追憶著 回味著 老人似乎也依戀地 向我同她的侄子連連揮手 三太太低下頭去 只是不忍再看 她的嘴裡悲哀的 卻又帶著恐怖性的道聲 順風呀 我們三個便一起說道 再會吧 從此就不見了 我不能想像 當我們車子去遠後 老人感到空虛 卻又傷感的 是如何久久喫力在門口 不忍一步進去 三太太無語 只上前來攙扶她 她一揮手 叫她暫緩 自己把身子 隆重地支柱在柺杖上 是無力者的嘆息 絕望後的蒼涼 一起兜上了她的心頭 完了 國家 完了 自己 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張老先生 聽說他不久便病了 等我扔棄了嬰兒 重又回到上海來時 他早已死了 死了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