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十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十集 我為尋找職業而多買了許多報紙 嫌很奇怪 難道我在細心研究新聞學了? 我也覺得這樣太浪費 因為嫌要看報可以上教書的中學裡去看 也可以在讀書的大學校看 本用不著自己購買 後來我也學到了乖 就是同附近一個報販閒談瞎扯幾次 向他借些報看 看完之後 一張不買 當然也不好意思 於是就向他偶然買兩本雜誌 在嫌喫過晚飯無聊的時候 我就把它拿出來 說這是專為你姐們買的 他很奇怪 問我可看過不? 我回答說 因忙著織絨線 不愛看那些 他很喜歡 我不知道一般男人都如此呢 還是隻有我的嫌如此 他似乎很不高興 我儼然學者的樣子在家中看報看書 他願意我故作懶孩子脾氣 只好玩 愛打扮 好向他撒嬌 而有事時則又去一本正經 搭主婦架子 督促傭人清潔居室 買煮小菜 並且替他抄抄筆記 改改考卷之類 他不喜歡我有大志 也不怨我向上好學 我想既然如此 當初又何必要娶個女學生呢 這大概又是男女心理不同處 男人可以同一個頂庸俗 頂下流的女子相處 只要她生得漂亮 學問是無關的 不僅此也 女子的學識若太高了 即使不難看 也反而要使男人進而遠之 女人則不是如此 至少在我個人說來 我是寧願跟著個有學問 有地位的男人 否則 無論她是打扮得如何漂亮 假如她竟是個理髮師之類 我是絕不會對她發生好感的 而且 對於這類油頭粉臉的浮華傢伙 我尾時也看不出她所謂漂亮的地方來 我知道嫌不喜歡我看書 而我自己看書的興趣愈濃 在家沒事的時候 我常常偷翻著她的法律及社會科學書籍看 同時也常摘記抄錄下來 準備自己做洋洋萬言餘的論文 不料 有一次給林媽弄巧反拙 想讚美我幾句 以博閒的歡心 反而惹出禍水來了 她說 小姐真是用功呀 女狀元的 只要姑爺你一出去啊 她就翻開書本子來看了 哎呀 真是的 她又不打牌 又不看戲 什麼玩兒都不愛 嫌不等她說完 就沉下臉來對我說 哦 怪不得呢 叫你快些改考卷也不改 原來你是忙著研究學問呢 不過 女狀元 我得警告你 以後請別翻我的書櫥 我是最恨人家亂動我的東西的 說過之後 她就馬上把書櫥門鎖上了 我的心裡很起反感 看想 你自己整天不讀書 書竟閒著 又不許人翻 真是豈有此理 但是你不許我看 我偏要偷買著看 於是我就把心一橫 報虛賬 每天省下幾文小菜錢 湊成一腳 便可以買本幽默雜誌 我很喜歡這雜誌 有一次 我也投了篇華記詩畫去 這些華記詩 當然不是我自己做的 畫也畫得平常之質 當也久久沒登出來 我失望了 後來 我又寫了一篇 關於生男與育女的事 這裡頗有牢騷 不能算是完全幽默的 寫出去後 自己決定 把它當作沒有這件事 希望往往容易釀成人的失望 但是有時候 畢竟也有喜出望外的事 編輯先生的回信來了 我不能忘記 那是多麼使我興奮的一天 薇薇快到兩周歲了 我正在計劃著要替她做套小衣褲時 林媽拿了張紙片上來 我的心頭狂跳著 頭暈眼花地念下去 是一張現成映就的明信片 內容大概說 尊稿收到 甚好 你登必刊第某某期 這期數 卻也沒填出 但是我已經夠快活了 你登便是準登 差些遲早 又有什麼關係 於是我趕緊寫好第二篇 預備她下期登出 我馬上就把紙片寄去 但是下期 再下期 第三次都沒有登出 我想 這一定是編輯先生 在使我開心了 叫我每期為找自己文章 而多花此一腳錢 豈非意外的損失嗎 於是我決定第四次不買了 可是走過報攤時 總不免再瞧上她一眼 走了幾步 又不無戀戀地回過頭來 一毛錢 預備明天 不要買肉絲了吧 翻開目錄一看 天哪 可不是赫然有自己的名字嗎 這一樂 簡直是非同小可 自己的名字放在大作家後面 彷彿我就與她成了一字並肩王了 於是趕緊買一本回家去 忍不住滿臉笑容 林媽見了我還不急問話 便被我一把拉住告訴她道 林媽 這裡有我的文章 蔣仰微微的 與某某人的登在一起呢 可惜你不識字 她聽了似乎很高興 忙接口問 某某人是誰呀 也是養孩子的嗎 這本書叫作什麼 他們有沒有講到 要養男孩子可有什麼辦法 哎呀 小姐 你會做書了 何不寄一本回去給太太瞧瞧 於是我連說 是應該寄給母親的 但叮囑她 千萬別告訴閒 將來稿費領來了 也好寄給母親 去讓她開心開心 林媽不懂稿費是什麼 經我解釋後 便也歡天喜地的說 哎呀 還有錢呢 真是了不得 小姐 你滿肚子文章 只要動筆就可以換錢了 明天還是少看些書 空下來多寫寫 也省得向姑爺討錢受氣 我很不高興 她又提起這類事情 過了十天左右 稿費收據寄到了 叫我蓋章後 自到社中去取 我猶豫了一會兒 覺得其他別無人可拆 林媽又是不懂的 只有親自去取 但恐怕給他們識穿了不好意思 五元錢呢 我瞧著這張心血換來的條子 覺得世界上 最光榮最偉大的事情 就不過如此 畢竟是五元錢呢 我總不能放棄它 於是趕緊換了衣服 趁電車竟向某雜誌社而去 我勉強裝作鎮靜的樣子 遞進收條去 人家也鎮靜地把錢遞了上來 連瞟我一眼都不曾 別說打量了 難道他們竟不想認識 這麼一位婦女作家嗎 他們是萬萬猜不著 我會親自來的 他們以為 我也許只是她的一個朋友 假如他們知道了我就是她 寫這篇文章 領著筆稿費的人 他們將不知如何的驚慌失措呢 他們也許會圍上來 要求我簽名 像他們包圍電影明星一樣 還是別給他們瞧出來吧 我的簽名樣式不大好 還得回家去練習練習 一路上捧著稿費回來 我覺得腳下真的飄飄然了 似乎路上的人都在側目相看 這是某篇文章的作家呢 還是這麼年輕 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女作家 但是應該不應該讓他們知道 我是已經有了薇薇呢 而且已經兩周歲了 真是悔不該當初採用這個題目 然而很失望的 路上似乎並無人認識 就是嫌當我買好了一包叉燒 再等他回來下酒 希望他一進門便喊 你這個壞東西 怎麼瞞著我寫文章投雜誌 今天卻給我發現了 讓我來罰你 於是我立刻跑上去捧住他的笑臉道 該罰的該罰的賢哥 我已經買了包叉燒請你喝酒呢 於是他拉著我的手兒雙雙坐下 互相敬酒 買酒買叉燒錢 當然得還我 這該是他賀我的 而錢則可以讓我帶回去 了表孝思 不過 這些都是幻想 事實到後來則是 他喫了我的叉燒與酒 臉上冷冰冰的 把那本雜誌往別處一丟 看也不高興看 過了兩天 那個雜誌社寄了封信來 說是請我以後多多寫文章 我趕緊把寫好的另一篇文章寄出去 再過兩天 雜誌社又寫信來說 是稿收到了 又很好 還附了一封別的信來 拆開一看 大大出乎意外 原來是於白也看到我的文章了 他正在籌備另外一個雜誌 叫我快寫篇稿去 於是我寫稿生活便開始了 當我接到於白來信的第二天 嫻也得著家裡通知 說是姓殷要訂婚了 叫我們快快回去 我與嫻即刻收拾幾件衣服動身 她又分別向兩處學校裡請了假 留下林媽看屋子 我與她就喜匆匆地下船去了 於白的事不免擱了起來 到了家裡 只見到薇薇已斷奶了 奶媽自回家去 她有老皇媽抱著 見了我們只向懷裡躲 我說 哎呦薇薇多漂亮呀 這些新衣服都是祖母做給你穿的呀 老皇媽說 可不是 這次姑姑許了親啊 薇薇也得打扮打扮 聽說她姑姑配的是田房 明年就要來迎娶呢 我想姓殷也須得配田房纔好 不然的話 新郎若是個愛花俏的 可不是要被她愁死了 於是大家忙亂幾天 穩定之日 幾個鄰居都湊攏來瞧熱鬧 姓殷穿件荷花色 擴香條 短袖旗袍 扭扭捏捏的 緊閉著嘴巴 不敢露笑容 又不知是誰給出的主意 他在他鼻樑上 架著副黑眼鏡 不倫不類 害得我幾乎忍俊不住了 閒說 妹妹是個多心的人 你今天說話做事 都得小心些纔好 我聽了漠然不語 隨手挑件玫瑰色旗袍穿起來 胸口墜朵花 這總該顯得夠喜氣洋洋了吧 到了十點多鐘 南家就扛了禮物來 沒人從懷中摸出一支小首飾箱 裡面端端正正地放了四件金飾 一對鐲子 一對耳環 一支字金鴨髮 一支大鑽戒 其他上有八匹洋紅 都是彩緞之屬 也不急細看 只覺得花花綠綠 好像在同姓殷開玩笑便是了 可惜這時 他本人卻已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微微見了龍鳳金環 嚷著要喫 我也不免心中一動 圓盆大的糰子 松花撒得黃噗噗的 裡面滿是豆沙餡 滋過豬油 甜膩膩的 定是怪可口 其他還有吉餅喜餅兩種 我尤其愛喫喜餅 因為它上面黏著無數粒 略帶焦香的芝麻粒 取出這些東西後 婆婆的回禮點心是 三百六十個大油包 那是最大最好的一種饅頭 甜而油的 饒你怎樣好胃口 也喫不上大半支 我同賢喫過了這些 又回上海來了 賢忽然感慨似的對我說 姓殷也要成家了 我們總得做個榜樣給他看纔好 我說 我們這樣還不好嗎 你好好的教書 我好好的寫文章 大家再努力向上也沒有的了 賢聽了漠然半賞 最後用堅決的口氣向我說道 請你以後再別提寫文章了吧 要錢我供給就是 我心裡想 你的錢又是從哪裡來的 教書每月不過三十元 其餘還不是向家中索取的嗎 有一天我決定寫信給於白了 答應替他要辦的雜誌寫稿 這寫信間賢忽然回來了 原來是他忘記帶鋼筆走 見我在寫信便搶步過來 拿起我的信紙看 並立聲問我於白是誰 本來是件光明正大的事 給他這麼一來 我倒覺得不好無辜帶累別人 便說於白是個寫文章的 他現在要辦刊物 我答應替他寫文章了 這又關你什麼事 賢聽著勃然大怒 說是你要寫文章 便請別住在我家裡吧 隨你出去找於白也好 找你自己的母親也好 當下爭執了一回 他拿著自己的鋼筆 氣沖沖地出去了 我心裡越想越氣苦 再也沒有心思寫信了 覺得回去跟母親住也好 拼著自立一世沒男人 也強好受人嫌棄 於是匆匆整理起實物來 於媽近來問我為什麼 我說我要回恩城去了 她再三勸我不聽 孩子拎幾隻小皮箱 坐上車子而去 但是離開船的時光還早著呢 心想還是到永安公司去走走吧 看著各式各樣的衣料 種種器皿食物 走到玩具部 忽然想起薇薇來了 假如這次回孃家去 難道永遠連薇薇也丟了不見面嗎 而且嫌 她這次雖不該無理取鬧 但是一夜夫妻百夜思 平日總也有待我好的地方 越想越難過 心裡不禁酸楚起來了 買了幾雙襪子 便又坐著車子回家了 在路上 自己不免有些慚愧 心想見著陵媽 又該怎樣說呢 陵媽瞥見我 就慌慌張張地說道 哎呀小姐你回來了 我剛纔打電話給姑爺 叫他快到輪船碼頭去找你呢 我不禁發火道 這又關你什麼事啊 我打算明天去 誰有同你講過是今天的 她嚇得不敢言語 眼睛卻盯著我的皮箱 我也善善地 自到房中換衣服了 許久許久 才見嫻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瞧見我不禁疑了一聲道 你在這裡啊 真的你在這裡嗎 我也不免心中感動 臉上卻仍舊裝得冷冰冰地答道 明天打算回孃家呢 於是她默默過來 拉著我的手 把她按在自己嘴上 吻著 眼淚掉下來 只沒有說起 以後再禁止我寫文章的話 我的心中很惦記 應該寫回信給於白的事 也想寫文章 只是不知怎地 總覺得公然做起來不大好 而背地悄悄寫 又覺得不甘 因此也就擱下來了 嫻從此待我特別好 天天陪著我出去玩 有時看電影 有時買衣料 手帕 鞋襪之類 還捅我學跳舞 想把我的興趣方面 轉移過來 我很感激她 而且自己在讀書時 生活原是太辛苦了 一下子得著物質享受 自然也是很需要的 只不過 在我的下意識中 總有件不愉快的事 便是所謂娛樂場中 偏偏多的是漂亮女人 拿自己同她們比較起來 總覺得不能出類拔萃的好看 因此 只好賭氣不屑與之比 但每瞧見嫻的眼中 似乎也並不拿我同她們比較時 卻又生氣了 因為她並不是覺得我高高在上 而是根本忽略了我 只拿她們與她們之間 來比較選擇呀 有時 她自己選中一個舞女 便假意回頭對我說道 我看 你去跳這個人還不錯呀 我搖頭說 我不要跳 她說 那麼我去試一次吧 練練步伐 學會了好教給你 我就指著另一個年老貌醜的舞女說道 我看這個比那個好 嫌沒法子 只好勉強捧醜的跳了一會 我很奇怪 另外有許多女人 為什麼會興高采烈地 攛掇著丈夫上舞場來 這裡多的是一條條蛇似的女人 緊緊纏住你丈夫 恨不得一口 把他連錢包都吞下了 撇得你冷清清地在一旁 牙齒癢癢地發狠 卻又不得不裝大方 這裡的音樂 也許是迷人的 但也帶些酸楚與淒涼 彷彿有著憂情沒訴說處 丈夫在傾聽別人的 就是抱著你舞時 也眼望著別處 摟著別人時 倒像貼心貼意 他以為 你也可以撿個把好看的舞女跳 但是天曉得 女人同女人摟著跳著 究竟有什麼意思呀 而且 她的舞藝比你精 腰肢比你細 容貌比你好 我是一向只希望別人有了我 便再不願做第二個想的 假如什麼地方 有人比我更出風頭 我便不去了 我呀 宇宙的中心 應該就只有一個我呀 蔚藍的天空中 假如羅列著無數隱約的星星 我便應該是那個 寒光瀉兆萬裏的大月亮 千紫萬紅的花園裡 假如充滿著眉明目花卉 我便應該是那一金高招的白蓮花 飄然站在池中央 向四周圍點手微笑著 卻不與他們緊攏來 在一起做柴備的 我也希望有一天 閑與我像國王與王后一般 穿著燦爛的衣服 翩翩飄進舞池 眾人都閃避開了 眼瞧著我們在急旋著 急旋著 然而不能夠 我便悄然離開了她的大門 閑說 那麼 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 在幽暗的花樓中 她撿了當中某牌的 端點第一支椅子 叫我坐下 我坐定了 她便挨身進去 坐在我旁邊的第二支椅子上 於是我便神經過敏地想到 她許是在襲擊意外巧遇吧 假如在第三支椅子上坐下來的 恰巧是一位絕色妖艷女郎 我的心中像沼氏般令人難安 不過沒有說 然而閑卻也知道了 有時候在電車中 她似乎也避嫌唯恐不及 就是在路上吧 她說她還得小心為上 眼觀鼻 鼻觀心的 總該沒錯 然後這麼著 我還得視她心 有一次我對她說 前面走過的女郎還不錯吧 她故意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回答道 沒留心 我是除了你啊 再也不瞧別人的 我聽著又好笑 又覺得她故意狡黠得無聊 真的 一個女子到了無可作為的時候 便會小心眼兒起來了 記得我初進大學的時候 穿著淡綠綢衫子 夏季同顏色的短裙 風吹過來 飄舞著 像祕密層層柳條起的浪 覺得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耀眼 我像嬌艷的牡丹 而眾人便再好些 也不過同綠葉般 替我點綴或襯託一番罷了 但是現在呢 她 我的丈夫 卻不許我向上 第一 她不許我與文字接觸 早晨報紙來了 我正展開看時 稀縮一想 她便醒了 朦朧著眼 向我要 我遞給她 她卻把它塞在枕頭底下 自睡熟了 等到她喫完飯走出門去的時候 卻又把報紙攜在葉下帶了去 雖然我知道 她學校裡多的都是 然而 也不情願 豈止請求她留下 只自在買菜巷下扣除些 自己另買一張來看 看完之後 就丟掉算數了 有時候 我氣憤憤地對她說 你既然不喜歡女人看書看報紙 幹嘛當初不討一個 一字不識的鄉下姑娘呢 她說 女人讀書 原也不是件壞事 只是不該一味想寫文章賺錢 來與丈夫爭長短呀 我相信 有志氣的男人 都是寧可辛辛苦苦 設法弄錢來給太太花 甚至於 他拿去搓麻將也好 沒有一個願意讓太太 爬在自己頭上寫本領的 我想 原來男人的小心眼 也正不下於我們做女人的呀 還有 嫌不許我傾聽別的男人 高談闊論 說上次世界大戰了 目前中國的危險情勢了 民生問題難解決了 甚而至於歷史地理 及文學理論等 她的意思是 女人應該無異於此類的 假如她越裝出不懂的樣子 她便越顯得可愛 但是我是懂得的 為逃她歡心起見 只好發出幼稚的可笑的問句 她得意了 於是賣弄地告訴我一切 有時候說的 比我更可笑 但是我得裝出 十分幸福的樣子 假如碰到直心的客人 當面指出她的錯誤 這又使我多難堪呀 護著丈夫又不是 不護著丈夫又不是 不知怎的 有許多與賢意見不合的朋友 我總覺得 他們人品都不錯 而且 他們也尊敬我的 至於有許多見了賢 便如交如期的朋友呢 我總覺得 他們輕浮淺薄的可厭 平日言不及義 見我在座 便彷彿不夠盡興似的 定要拉賢出去走 我知道 他們走的沒什麼好地方 賢的女朋友 可是從來沒有到我家來過 我也不想勉強招待她們 至於我的女朋友呢 可也有些為難之處 我們來到上海一年多了 朋友在路上碰到的 在熟人處遇見的 雖說偶然 算起來也有不少 只是一個女人嫁了 心思 好像便沒放在女朋友身上 有些女友是活潑的 平日善談 愛調笑 賢見了她們 似乎很有興趣 我便積聚起一團疑雲來 有些女友 則很同情我 說是我從前讀書成績好極了 如今既不能繼續求學 又不找事情做 未免太可惜了 這話 賢聽著便覺得不入耳 等到她們去後 便背地嘰笑她們說 這些都是女革命家 想是到這裡來 拉你入黨的吧 以後你倒可以 同她們多多討論些 經濟獨立方法 共謀婦女解放就是了 我聽了樣樣不樂 心恨賢的心胸狹窄 倒卻也有些賢女友們 說話不防頭 倒累我受氣 這樣朋友又交不成了 在賢走出去後 我提心吊膽地不敢多看書 只同林媽瞎扯談家常 林媽很感慨地說 哎呀 小姐啊 你做女兒時 跳跳蹦蹦多開心啊 誰知道現在會受這樣委屈 我聽了不免心中起了陣反感 一面恨賢 一面卻禁止林媽再多嘴 我說 女人在家裡雖麻煩 但是出去做事 還有煩惱的 林媽 我現在想起來 倒還是喜歡學看家 於是林媽教了我 許多看家的本領 先是做人要精明 各種地方 不可以給人家佔了便宜去 例如對付二房東太太便是 於是我們搬了兩次家 一次是因為 婷子先嫂嫂 常常趁我們離開廚房時 偷開水 另一次是因為 林媽同房東家孃姨 淘米搶鮮後 半了嘴 我們便搬到老靶子路來了 從此我知道 買小菜應該捱到收攤時 去它便宜貨 一百錢雞毛菜 可以裝得滿滿一籃子了 我也知道 把人家送來的沙利文糖果 喫完了 紙匣子應該藏起來 以後有必要送人時 只要到小糖果店裡 去買些普通貨色來 有時候我上公司裡 去撿些衣料 回來以後 再不把紮著的彩色繩子 一起剪斷 使同林媽兩個 小心地解開來 繞成小線團 放在一格抽屜內 再把包紙也鋪直摺好 慢條斯理的 一副當家人腔調 但是 我覺得生命 漸漸地失去光彩了 有時候靜下來 心頭像有種 說不出的暢忘 彷彿有一句詩 隱隱綽綽地在腦記 只是記不起來 閒坐在對面瞅著我 似乎很贊成我的改變 只是仍不能滿足它 因為每晚上 我已經沒有熱情了 他輕輕扶著我的前額說 好一個閒氣啊 要不要再做兩畝呢 我木頭似的沒有感覺 只想起件毫無趣味 而不關緊要的事 對他說道 哎呀 我看廚房裡的一塊 抹布已經壞了 最好把房裡用的 一塊較好的抹布拿下去 把你的洗腳毛巾 移做房間抹布用 再把我的手巾 給你做洗腳布 我自己呢 話未說完 他已經打個哈欠 轉身朝裡臥 大家弄得興趣都索然了 有時候 我連林媽都不相信了 一經綠豆芽 怎麼只有這麼一小堆 於是故意指使他 出去買料酒 自己偷偷地 把它放進元寶籃裡撐 剛剛十六兩 沒出籃子 也沒多撈一把 我嘆口氣 別是林媽 也學會開油了吧 到了念五年中秋節 我已變成整天的狐疑 不安 小心眼到了萬分 那天買了許多 過節小菜之類 正等著閒回來 飲酒賞月喫月餅 忽然抱飯討酒錢來了 我猶豫著說 少爺不在家 等他回來再商量吧 那個抱飯不答應 正交涉間 閒回來了 說這是看人家客氣的 沒有什麼應盡的義務 大家說了兩句 抱飯去了 我們還怒氣沖沖地 理論了好久 只得馬虎喫過飯 覺得怪掃興了 我常常嘆氣 眼睛遲鈍的 臉色蒼白了 嫌有時也良心明白過來 知道我是個性情倔強的人 勉強意志著 終必鬱鬱致病 於是就勸我 不如看看中國醫書 我翻了幾頁 又放下了 他慘然望著我說道 青妹啊 你不愛我了嗎 我也覺得心中怪淒酸 只是沒有淚 轉瞬間 我又想到 該叫林媽買草紙了 我已久久不寄信給我母親 她接連來了兩封信 一封掛號 一封快信 連嫌也覺得太過意不去了 我這才短短寫了幾行 平安的話寄去 之後又把這事 丟在九霄雲外了 我母親急得要命 叫人傳來說 要到上海來看我們 我就叫那人迴轉去說 不必 因為十月裡 信英要出嫁了 我與嫌雙雙回到恩城去 在信英出嫁那天 我的心裡感觸萬端 忍不住獨自直住房裡 抽夜地哭 雙肩抽動著 說不盡的悲哀 嫌在外面找我不到 走進房來 見我哭得這樣子 也不覺傷心起來 只緊緊扳著我的肩頭顫聲道 青梅啊 我害了你 以後絕不勉強你了 當晚 我們便言歸於好 說明互不干涉 個人由著個人的心 在第二天 信英與她丈夫雙雙歸寧 與眾人見禮的時候 我與嫌並肩站著 不禁瞅了他們一眼 幾乎忍不住笑 她的丈夫叫周明福 是個又高又瘦 脖子伸得長長 有些怪模怪樣的商人 她的弟弟周明華 也陪著同來 卻顯得少年英俊 現在在南京C大 讀一年級 與我算起來 也可說是先後同學 信英穿著件粉紅緞 現五彩鳳凰的旗袍 頭頸歪著的 倒像要靠到她丈夫腳上去 她的丈夫 仍是脖子伸得長長的 彷彿要來啄人 我輕輕扯了弦一把 笑著盼向別處去 恐怕給他們發覺了 不好意思 我的眼睛 定視到一個青年身上 他的臉孔紅起來 似乎怪難為情地 向我一笑 那是周明華 我連忙自己臉著笑容 不敢再看他了